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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大士庙的香火比往常旺。

中秋正日,还愿的夫人坐满了半座大殿。沈蕴秋一身褐裙,帕子包着头,跟着人流进了偏殿。

青禾挎着香烛篮子跟在后半步,钱伯留在庙外看车。

这三炷香,是替一个人点的。

香插进炉里,她合上手,在心里报了个名字。沈蕴秋。

这个名字,庙里没第二个人知道。清明的纸约在坟前,今日的香先烧在菩萨跟前,两样都是她该还的。

烟升上去,让殿顶的风搅散了。

殿外一株老桂开得正盛,香气顺着风灌进殿里。

沈蕴秋闻见桂花香,想起一坛糖桂花。原主的娘每年这时候腌糖桂花,满树的桂花收下来,一层花一层糖,封进坛里,等到年下启封,冲水给女儿喝。原主从小喝到大,出嫁前那一年,坛子还埋在西厢墙根底下。

人走了大半年,坛子还在土里埋着。今年年下,这坛糖桂花,是没人启封了。

她在心里添了一笔。哪一日能回去,头一件事,把坛子起出来。

偏殿里人来人往。有认出她的,隔着人群点头,叫一声沈东家。开春到如今,锦绣阁的帖子发出去三十多张,各府的回帖她都记得。如今这声东家,叫得比半年前热络多了。

名声这东西,毁掉容易,攒起来难,她不急。

她正要退出去,大殿那头起了一阵响动。

一位穿戴齐整的夫人跪在蒲团上,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着,哭声不高不低,恰好够半殿的人听见。石榴红的褙子,鬓边一支赤金簪,帕子掩着口,肩膀一耸一耸,身段是练熟了的。

“菩萨在上,信女柳氏有苦要诉。”

柳如眉。她哭得极有章法,先拜,再诉,眼泪说到就到。

“信女嫁进顾家两年,操持中馈,不敢有一日懈怠。可这半年,家里几间铺面的生意,叫人生生抢了去。信女争不过,也不敢争,只能来求菩萨开眼,护一护顾家上下的饭碗。”

“抢生意的路数,是外乡来的。菩萨看得见,信女不敢多嘴。”

殿里的窃语声嗡嗡地起来了。二少夫人这是哭谁呢。还能哭谁,那位沈东家呗。

左边一位夫人拢着袖子,跟同伴咬耳朵。抢生意的还用问么,绸缎庄半年没进新货了。右边那位接得更快,我上回去扯料子,伙计爱理不理,柜台灰厚得能写字。

柳如眉的耳朵未必听不见。可她要的就是这个听不见,眼泪照旧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得又圆又稳。

青禾的脸腾地涨红,脚往前挪了半步,又自己收住了。

不接。

她站在偏殿口,捏着自己那炷香,听柳如眉把一整套苦水倒完。

柳如眉哭诉完了,又磕了个头,被扶起来,眼泪未干,转身时偏偏朝偏殿这边望了一眼,福了一福。

“原来是沈东家。大过节的也来上香,真是虔诚。”

“逢年逢节都来,不算什么虔诚。做买卖的,求个心安。”

“说到买卖。”柳如眉按了按眼角,“东家这半年,财源可是旺。不像我们,铺面叫人抢了,只能来菩萨这里讨个公道。”

满殿的夫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蕴秋不恼。她等她把话说尽了,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落进大殿里,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稳的。

“二少夫人说,生意被人抢了。”

“正是。”

“抢生意是常事,谁的客多,谁的货好,各家凭本事。”沈蕴秋顿了顿,“不过我有一句话,想替二少夫人问菩萨。”

“你要问什么?”

“菩萨面前不打诳语。”沈蕴秋看着她,“二少夫人既然哭诉生意被抢,那顾家绸缎庄这半年的账,敢不敢当众亮一亮,请各位夫人评一评。这半年,顾家是抢了人,还是留不住人。是赚,是亏,账上见分晓。”

大殿静了一瞬。

有人倒吸凉气。当着菩萨的面要账,这女东家的胆子,比庙门口的石狮子还大。

柳如眉扶着婆子胳膊的手,紧了一紧。她若应战,账就得出。她若不应,方才那场哭,就全成了戏。

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开春那会儿,许府的嫁衣料子当街退了银子,那笔账谁心里没有一本册子。

许老夫人今日也是来还愿的,本已上了香要走,听见这半殿的哭声,脚步慢了下来。人群里,她拄着拐,慢悠悠开了口。

“二少夫人,不是老婆子多嘴。苏杭头等是什么样子,老身孙女出嫁时见过。贵府铺子里挂的是什么样子,老身也见过。”

柳如眉的脸白了白。

“账是顾家的账,岂有当众亮的道理。”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沈东家管好自家铺子便罢,顾家的账,轮不到外姓人过问。”

“不敢亮,就别哭给菩萨听。”沈蕴秋把手里那炷香插进香炉,“菩萨那里,只认实话。”

说完,她领着青禾出了大殿。

身后的议论声,出了门槛才敢响起来。

没走出山门,方才拄拐的许老夫人带着丫鬟赶了两步。

“沈东家留步。听闻贵铺节后出新样?我们家九月里有两件寿料要备。”

“轿子顺路,许老夫人可随我去看看。”沈蕴秋侧身让了半步,“台账上记着您府上的忌讳,新样不敢犯。”

老夫人愣了愣,笑了。

买料子的买的是料子,也是这份记得住人的心意。

台账上那一页,她回铺子就添。许府,九月,寿料两件。这笔生意做得成做不成另说,这份账先记下。

人心也是一本账,先存进去,才有得取。

秋风把庙前的幡吹得哗哗响,老桂的香气一路跟到了山门外。青禾一路憋着笑,出了庙门才敢笑出声。

“姑娘,她那张脸,比庙里的判官还难看。”

“判官只管阴间。”沈蕴秋上了骡车,“她管的是阳间的账。可惜她的账,见不得天光。”

马车里,柳如眉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

干得比来时还快。

陪房桂妈妈坐在车角,大气不敢出。

“今日这一炷香,烧成了替人家垫场。”柳如眉攥着帕子,帕角绞成了一股绳,“满殿的夫人,如今都在心里替我记这笔账。”

“日子是挑好的。”她望着车帘外,“中秋正日,半城的夫人都在庙里。那几句苦水,本该今日记进各府心里去。往后顾家的铺子再难,人人心里先垫着一句,是叫外乡人挤兑的。”

“可如今种下去的,却是另一句。”

“夫人息怒。那女人一张嘴,向来是不给人留地的。”

“我不怪你。”柳如眉闭着眼,“绸缎庄的账我自己有数,上半年贴了多少,退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都在我手里过。她敢当众要账,就是吃准了我拿不出来。”

车轮压过青石板,晃了一晃。

“开春那回,我陪着查了她五日,牙行商号都对得上。”桂妈妈把声音放低了两分。

“对得上。”柳如眉冷笑了一声,“对得太上了。天底下哪有查不出一点含糊的人。越干净,越要再洗一遍。”

“前些日子大少爷发话,查她的货栈,她的船。”柳如眉睁开眼,声音平得吓人,“查了这些日子,货栈的账挑不出一个错字,船的来路也问不出个根底。”

“账上查不出,就查人。回去告诉大哥,查她的书信,查她的来历,查她那个娘家到底在哪儿,家里是什么人,靠山又是谁。再让她在镇上待下去,顾家的生意,就要被她一寸一寸啃光了。”

马车里静下来。柳如眉靠着车壁,把今日大殿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过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那女人什么时候露过慌。

从盘货那日起,一回都没有。

马车拐进顾府角门。

庙里的香还在烧,谁的话菩萨都听见了。

至于谁欠的账,菩萨不催,有人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