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像是耳边有人敲木鱼。一下一下,砸得脑仁疼。
跟着是哭声,拖着长音,一抽一抽,哭得比念的还假。
吵什么吵,哭丧呢?陈丽想翻身。
翻不动。
手臂都伸展不开,她一动,闷闷的木头摩擦声跟着响。
睁眼。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鼻尖全是刨花、纸灰、霉味,还混着一股新漆的呛劲。
她抬手,手背磕上硬木。头顶是板,左右是板,脚一蹬,也顶到头。
一口躺人的长木盒,推不动,陈丽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她疯了似的挣,肩膀撞,膝盖顶,两只手扒着盖板抠,指甲劈了两根。盖板压得严实,顶不动,那点气反倒越挣越短。
“救命!”
嗓子哑得像塞了一把沙,出来的只有气音。
一声惊雷,轰隆!掩盖了她挣扎的声响。
同时也炸醒了陈丽。眼前金星子直冒。完了,被活埋了。
这念头一冒头,人反而静了。喊破喉咙也没有用,省着点气。
冷静了就干正事,她给自己对了笔账。做了半辈子批发的人,账上从不掺水分。这一回,头一笔得先记她自己。
这是哪里。棺材,四块板一个底,装死人的。
第二笔,她是谁。
脑子一阵刺痛,答案顺着脖子上的疼翻上来。
偏房。她端着披风推门进去,床上躺着两个人。地上那身藕荷色的料子她认得,是她陪弟媳柳如眉挑的,说衬肤色。
她扭头要跑,没跑出几步,后领让人攥住,整个人被拖了回来,一双手箍上脖子。
背对着看不到脸,只听到压着嗓子。“别怨我,要怨就怨你看见得太多。”
旁边女声压得更低。“大哥,快点,夜长梦多。”
大哥?破案了,这是她的好夫君跟弟媳妇,背着她好上了。
亲兄弟的媳妇,管奸夫叫大哥。陈丽也是服了这对狗男女的道德底线。
她穿进书里了,一本最近正在追的小说。好样的,刚进来就是死局!
而且穿的还是撞破自家相公跟弟媳的丑事,当夜让人掐死在偏房的原配沈蕴秋。澄江府商户沈家的独女,丰厚嫁妆嫁进顾家。对外说是急病,嫁妆交给夫家代管。
这本书她昨晚刚看完。从批发档口收摊回家,澡都没力气洗,就抱着手机追小说,追了半个月,就等一个报应,最后一章等来一场白头到老。原配被灭口是第一章,往后几百章,全是那对狗男女踩着沈蕴秋的嫁妆过日子。
看书的时候,气得她手指头发抖。
“换成老娘是沈蕴秋,头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属于自己的嫁妆都抢回来。”
“作者,想要什么样的刀片,给个地址……”
想了想,又补一条。“真想亲手送渣男贱女下地狱!”
这样的评论她敲了一条又一条。
发送完,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真成了沈蕴秋。还是刚被灭口、装进棺材、就剩一口气时的她。
那俩杀人凶手以为人被掐死了。其实只是闭过气去,身子在棺材里缓过来了,可原主那口魂最后还是没撑住,散了。这一回睁眼的,是她陈丽。
昨晚那句狠话,真应验了,不用换了。
先把这条命从棺材里抢出来,再谈别的吧,不然就要一首凉凉送给自己了。
手往领口探了一下,指头碰到绣线,密密麻麻的针脚,绣的是寿字。
人还没死透,装裹都给换上了。
身子还在抖。她分得清,这抖不是她的,是这具身子留下来的。那双手掐上来的时候,沈蕴秋连一声都没喊出来。
怕也白怕。人都躺进棺材了,还能怕到哪里去。
“行,这身子的胆子,从今往后归我。”
这句一落,手就稳了。她开始摸。
一寸一寸摸过去,指节敲到哪里,耳朵就贴到哪里。柏木板厚,敲来敲去都是闷响,敲到左后角,声音空了,指缝里还钻进来一点凉气。
钉子。这一颗没打实,留了头发丝宽一道缝。
四个角,只能摸到头上的两个,脚上够不着,万幸活路就在眼前。
书里写过,停灵三日,棺木暂钉,出殡才钉死。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几个时辰,兴许是头一日,兴许已经第二天。
按最糟糕的算,就当明天一早就出殡。就算只剩一夜,也不能躺在这里等死。
守档口的,几点到货几点结账都掐得死死的,还能折在一口棺材上?
砸是万万不能砸的。外头听见棺材里咚咚响,头一个念头就是诈尸。那对狗男女做贼心虚,当场就得加钉,一颗不够敲十颗。
喊也不能喊。那就等,等一个自己人。
这宅子里外,她赌得起的,拢共一个半人。
一个,青禾,原主的陪嫁丫头。书里这丫头忠心,下场是发卖出去,人没走到地方。
半个,是钱伯。原主嫁妆铺子里的老伙计,书里统共露过两回脸,回回都是替原主跑腿。忠是忠,就是书里没写他敢不敢半夜掀棺材板,胆子这一项,待考。
书是书,人是人,纸上写的当不得真。可这满宅子,她能押的只有一把。这把不押,明天一早就跟着棺材一起埋地里。
“丫头,先救我一命啊。”心里默了一句,“这一回,我活,你也活。”
耳朵贴上棺壁等。
木鱼不紧不慢。脚步来来回回,有人添香,有人打哈欠,有人压着嗓子念经。
不能急。外头要是那对狗男女的人,这一叩就是自投罗网。
添香的脚步声远了,慢了,挪开了。
指节抵住那道缝,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咚,咚,咚。
木鱼声停了。
哭腔断了。
外头静得吓人,静了能有三五息。
脚步声过来了,不止一个人,停在棺材前头。
“都退下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又稳又客气,隔着盖板压下来,“今夜,我守着。”
这嗓子化成灰她也记得。偏房里,箍着她脖子的那双手的主人。
原主的好夫君,顾承宗。
她叩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淌到腰上,凉的。
怕他掀盖吗?怕也不怕。做贼的人,最怕死人睁眼。
好啊,你守。
老娘就躺里面听着,听你哭得像不像个人。
她把眼睛闭上,攒力气。
占了人家的身体,报仇雪恨的事就交给她了,由此刻开始。
心里的账本翻开,头一笔,记在顾承宗名下。
这一笔,先收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