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天把剩下的六百块灵玉收进储物袋,也不急着走,又坐着与徐茂说了些矿石行情和炼器上的闲话。
徐茂言语间几次把话往“小友何时出上品”上头引,陈小天只笑着摇头,说火候不够,再练几年。
徐茂见他不肯接,也不硬逼,只道:“无妨无妨,小友年纪轻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老朽这铺子虽小,却总给你留着门。”
而与此同时,上官家的府邸深处。
正厅的门窗半开着,午后的日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铺在青石地面上,把整座厅堂都映得亮堂堂的。
厅外的院子里,几株老槐正长得茂盛,风一吹,叶子便沙沙地响,几片早黄的枯叶打着旋落在台阶上,被守在一旁的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扫了去。
厅中摆着一套暗褐色的老木桌椅,桌上搁着一壶刚沏的灵茶,茶气极淡,在日光里浮浮沉沉,像一层薄薄的暖雾。
厅堂里坐着两个人,一位是上官云皓,而另外一人是他的夫人,也是上官婉儿的亲生母亲,苏清月。
上官云皓生得清癯,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年轻时定是个极俊朗的男子。
他如今穿着身深青色的家常长袍,袖口和领口都只用同色丝线绣了几道暗纹,通身气息沉凝如岳,是货真价实的金丹后期修士。
可他此刻却有些坐不住,一只手搭在椅臂上,指腹无意识地磨着扶手上那层被摩挲了无数年的包浆。
上官云皓的另一只手端着茶盏,茶汤已经微凉了,却始终没饮。
苏清月坐在他对面。她看着不过三十出头,身量修长,眉眼端丽,与上官婉儿有五六分相似,只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独有的雍容。
她的修为比丈夫低上两个小境界,却也是金丹中期的高手,此刻正垂着眼帘,细白的手指捏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杯中浮沫。
苏清月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静得不像话,像一尊被岁月仔细打磨过的玉像。
“夫人,”上官云皓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中,把满厅的沉默都震得荡了开来,“算算日子,婉儿也不小了。筑基中期,也是正是最合适的修为境界。可她的婚事,若再拖下去,过了最好的年岁,日后再想要子嗣,怕是千难万难了。”
上官云皓说这话时,面上还维持着素日的沉稳,可眉宇间已经浮起一层极难察觉的焦虑。
此事,他并非是杞人忧天。
修仙者的修为越高,身体便越发远离凡人的范畴。
尤其是凝结金丹之后,修士的身躯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内里早已脱胎换骨。
精元内敛,生机封固,修为越高,反而越难孕育后代。
凡人二十来岁便能生儿育女,可筑基期修士若想留下血脉,虽有些艰难,却还来得及;若是再往后拖,到了金丹期,那便真是要看天意了。
而女修的情况,更是比男修凶险得多。
男子精元易泄,女子血脉成胎,胎儿在母体中孕育,无时无刻不在汲取母体的灵力与精元。
在分娩之时,更是全身精气大开,金丹、经脉、丹田都会受到剧烈冲击。
所以,修仙界的女修,除非天赋太高、心气太傲,否则但凡想过要孩子的,都会在筑基期时早早的把这件大事办了。
真拖到金丹期再生育,那便不叫生子,叫拿命去换。
上官云皓之所以如此着急,正是因为亲眼见过妻子当年生女时的凶险。
那时苏清月才突破金丹初期不久,两人成婚不过一年,婉儿便来了。
孩子降生那晚,外头下着大雪,产房里的地龙烧得通红,可苏清月的脸色却比窗外的雪还白。
苏清月浑身冷汗,气息数次将断未断,体内的金丹在丹田中剧烈震颤,像一颗随时都会裂开的玉珠。
若非她娘家提前做了万全准备,花了天大的代价,从某处寻来一株极其稀有的护脉灵药,在最后关头替她护住了金丹,只怕如今这上官家,便没有这位金丹中期的当家主母了。
那株灵药的名头,上官云皓至今想来仍觉后怕。
那是真正的有价无市之物,整个北齐国,怕是再找不出第二株来了。
也正因如此,他这些年来看着女儿修为一日比一日精进,心里那根弦便越绷越紧,夜半无人时,总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
苏清月听了丈夫的话,没有立刻出声。
她慢慢将茶盏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在夜风里摇晃的老槐,目光有些悠远。
“夫君说得在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子过来人才有的疲惫与清醒,“这道理,我只会比你更明白。当年若不是那株灵草,我如今别说是金丹中期,还能不能保住筑基后期,都是两说。”
苏清月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上官云皓:“可也正因为那东西太稀罕,我才更不愿让婉儿走我的老路。女人这一关,早晚躲不过。既然躲不过,不如趁早。筑基期时把身子养足了再怀,生的时候虽也凶险,但总还有时间恢复。若真拖到我这个年纪……”
她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摇了摇头。那个“碎丹”的后果,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都曾真切地尝到过。
上官云皓见她松了口,心里略略一宽,点头道:“正是这个理。所以我才想着,不如趁现在,把婉儿的婚事定下来。也省得你我整日里悬着心。”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苏清月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烦闷。
她端起茶盏,没饮,只拿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咱们这女儿,样样都是顶尖的。可越是这样的姑娘,越难找到能入她眼的道侣。你算算,这些年来上门说亲的还少吗?从青阳城到北齐国的王都,哪家没动过这心思?有些人家请的媒人,光见面礼就抬了一整条街。那些年轻后生,我也替你瞧过不少,资质、家世、模样,总有几样拿得出手。可要让婉儿点头,却一个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