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把那半个馒头搁在膝盖上。
“娶亲的事,你别管了。”周成在门槛另一头坐下。
“我不管,谁管。”
“我管。”
哥抬起眼看他。窑上的灰落在他眉毛上,一道白。“你拿什么管。你在县里那个活,我都知道,四十几块钱,管三顿饭。”
“这回不一样。”
“哪回不一样。”
周成没说话。院里那只狗趴在地上,尾巴扫了两下。
哥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娘那病,你知道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
哥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明天还回窑上。这个月满工,能拿一百四。”
“哥。”
“你要是真挣着钱了,往家拿就行。别的别说。”
哥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下。“赵满仓那人,别惹。”
脚步声远了。
周成坐在门槛上没动。灶房里还亮着灯,周母在收拾什么。他听见碗碟碰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周母从灶房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
“喝口水。”
周成接过来。她没走,站在门槛里头,就着灶房那点漏出来的光看他。
“你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周母在门框上靠着,“他这个人,话少。心里有数。你哥上窑那年十九,你十岁。家里那几年,是他撑着的。”
周成喝了口水。
“你今天上镇上,办的事成了吗。”
周成的手在碗上停了一下。
“娘。”
“嗯。”
“柜子里那个盒子,我动了。”
灶房那边的光晃了晃。周母没动,也没问。
“……多少。”
“四百五。”
“四百五。”她把这三个数念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镯子卖了四百五。”
“耳环还在。我给你搁回去了。”
周母伸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手就那么放着。
“那个镯子,是我娘给我的。”她说,“她给我那天在村口站了半天。手一直举着。”
周成没接话。
“前天我把盒子拿出来,跟你讲什么了。我讲早晚是你哥媳妇的,早给晚给一个样。”周母的声音没往上走,“那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想了一晚上,才把自己说通了。你倒好,一天就办了。”
“娘。”
“我没骂你。”她说,“我就是听见四百五这个数,心里空了一下。”
“我拿了以后去买粮。”
“我不问你买什么。”
周成抬起头。
周母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要走,走了半步又停住。
“钱都花了?”
“花了。”
“花完就花完。”她说,“我就问一句。”
“你问。”
“那个镯子,你出手的时候,心里难不难受。”
周成没答。
“说。”
“……难受。”
周母点了下头。她转身进了灶房,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周成坐在门槛上,碗里的水已经温了。他一口喝干,把碗搁在脚边。
第二天,周成去了王庄。
这次周成带了钱。先是那家,一千五百斤,定金交了四百零五。剩下的粮食,周成跟那男人说好分四趟拉完,每两天结一次。
男人点头时候,把玉米锨立在墙边,说:“赵满仓那边你去过没有。”
“没有。”
“那就算了。”男人把定金数了数,收进屋里,“收据我给你写一张。”
“赵叔那儿的关,我算是过了?”
男人写字的手没停。“你没去找他,就什么事都没有。你去找了,反而生事。”
周成拿着那张收据点了一下头。
第二家是村西头的赵家,只剩两百四十斤。周成按市价收了。
第三家那天没谈成,人家要九毛三。周成走了。
两天下来,一共收了两千二百斤。院里那间空屋堆得满满的,塑料布压在上面,压了四块砖。哥下班回来,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早上,周成推着车去了县里。
县粮站门口排了队。
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都是赶着在涨价前卖粮的。周成推着车排在最后头,等了两个钟头。日头升起来,晒在后脖子上,他把领子翻起来挡了一下。前头有个老汉,车上粮袋破了口,谷子撒了一路。老汉蹲下去,一把一把地捧。
轮到他的时候,掌秤的师傅扫了一眼他的麻袋。
“哪来的。”
“村里收的。”
“收的。”师傅拿铁钎子戳进袋子里,抽出来看,往秤上一搁。“八百四十斤。”
“八百四十。”
“多少钱一斤。”
“新价。”
师傅抬眼看他。“新价还没到,三十号起。你今天是旧价。”
“旧价。”
“八毛五。”
周成推着车往里走了两步,站住。
八毛五。他收的时候九毛。
“师傅。”他回过头,“昨天不是九毛收的。”
“谁跟你说昨天九毛。”
“我在王庄收的,九毛。”
师傅把账本合上,往旁边一放。“那是你们村的事。粮站挂牌,八月里就是这个价,没动过。”
周成站在过磅的那块水泥地上。
八百四十斤,八毛五,七百一十四块。他收的时候九毛,八百四十斤,七百五十六块。这一趟,倒赔四十二。
他在心里把这几笔数又过了一遍。收两千二,按九毛,是一千九百八十块。今天卖八百四,卖七百一十四。手里剩一千三百六十斤,钱上一进一出,赔了四十二。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
“你卖不卖,不卖让开。”
周成把车推到一边。
周成站在粮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斗里的麻袋。太阳照在麻袋上,布料起了一层光。
墙根底下那道墙他认得。过几天,这面墙上要贴三张纸。他盯着那面空墙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东西又冷了一层。新价是三十号起,今天是二十四。周成还得撑六天。
六天里手里的粮要压着不动,等三十号一过再卖。可六天里,王庄那家的粮还得接着拉,钱还得接着垫。他手里剩的那些,撑不到三十号。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街对面那家小卖部门口坐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那人朝他这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小兄弟。”
周成转过头。
“你收粮的?”
“收过。”
“几斤。”
“两千二。”
那人把蒲扇收了。“我是粮站的临时工。你要真想挣这个钱,别在站门口等。”
周成看着他。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白褂,褂子下摆掖在裤腰里。他往街里一条巷子指了一下。
“你跟我来。”
周成推着车跟过去。巷子不长,两边是民房。走到巷子深处,那人停下。
“我姓范。”范师傅把手插进裤兜,“你收多少,我不管。我就跟你说一句。”
他往周成这边凑了半步。
“站里的价,月底才动。你手里的粮,留到那个时候。”
“你怎么知道月底动。”
范师傅笑了一下。“站里的黑板,是我写的。”
周成看着他。
“你是哪村的。”
“周家坳。”
“周家坳。”范师傅点了点头,“你把车推回去。三十号早上再来。你要是不信,三十号那天先别卖。站门口看看牌价,再决定。”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范师傅往巷口看了一眼。“我看你排队排了两个钟头,一车谷子没卖。”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一条。别一次全拉来。站里收粮,一次过磅八百斤以上,验得细。你分两趟,反倒快。”
周成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混进街上的人里。
他把车掉了个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