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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下午,许伶到得早,排练室里只有小唐一个人在翻剧本,见她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表情有点欲言又止。

“怎么了?”许伶把包放下。

小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许伶姐,今天这场戏……周导昨天跟我聊到挺晚,她说这场戏要是演好了,宋问这个角色就能立住。但如果演砸了,前面七集的铺垫全白费。”

“她有没有说怎么算演好了,怎么算演砸了?”

“她说了一句,我没太听懂。”小唐挠了挠头,“她说‘真哭得让观众觉得是假的,假哭得让观众觉得是真的’。”

许伶想了想这句话,觉得周琳这要求确实够刁钻。宋问这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在演,每一滴眼泪都是工具。但第七集这场戏不一样,剧本里写的是宋问被林昭逼到了某个临界点,情绪失控,哭了一场。问题在于,这场哭到底是宋问的真情流露,还是她演给林昭看的另一场戏?剧本没写清楚。

周琳进来的时候手里没端豆浆,换成了一个保温杯,脸色比平时严肃。她坐下之后没废话,直接开口:“这场戏你怎么理解?”

许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我觉得宋问这场哭,一半真一半假。她确实被林昭逼得有点崩了,但她崩的同时也在算计,哭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我这么哭林昭会怎么反应’。所以观众看的时候得觉得‘她哭得挺真的’,但看完之后再回想,得觉得‘这场哭好像哪儿不太对’。”

周琳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那你打算怎么演?”

“我还没想好。”许伶老实说,“假哭我有的是办法,真哭掺假哭我也能演,但这个度不好拿捏。”

“行,先试一遍,我看看你自然状态下的反应。”

小唐进入林昭的状态,把一沓照片拍在桌上,语气比前几场都重:“宋问,你别再跟我兜圈子了。失踪者最后联系的人是你,她手机里存着你的另一个号码,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告诉我你没见过她,那你告诉我,这个号码是怎么回事?”

许伶坐在椅子上,一开始还是那副配合的表情,但等小唐把照片推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她先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小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一下。但这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更像是被逼急了之后硬挤出来的一个表情。

“林警官。”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些,“那个号码是我的,我承认。但我用它不是为了联系失踪者。”

小唐按着剧本往下压:“那是为了什么?”

许伶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桌面,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攥着桌沿。过了几秒,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但排练室里安静,那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我有个病人,跟这个案子没关系。”她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我答应过她不跟任何人提她的信息。你用这个号码逼我,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查就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抬手蹭掉了,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警官,你查案子,我配合。但有些事我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你把我抓了我也不能说。”

说完她低下头去,不再看小唐,肩膀微微发颤。

周琳喊了停。

排练室里安静了好几秒。许伶从角色里抽出来,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小唐在旁边呼了口气,说了一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琳没急着点评,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才开口:“你刚才那滴眼泪,是真掉还是假的?”

“真的。”许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趁低头的时候掐了一下大腿,疼出来的。”

周琳笑了一声:“那你前面那个吸鼻子的动作呢?”

“那个是真的。我演到那儿的时候,确实有点鼻酸。但这个鼻酸是许伶的,不是宋问的。宋问这种人不应该鼻酸,她应该从头到尾都在控制。”

“那你觉得该怎么改?”

许伶想了想:“把鼻酸去掉,眼泪也去掉。全程只用表情和肩膀的动作。眼圈可以红,但不能掉泪。宋问这种人,真到情绪崩溃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她知道一哭就输了。所以她硬撑着,撑到最后撑不住了,也只掉一滴泪,掉完立刻擦掉,不给林昭看见。”

周琳盯着她看了两秒,转头冲小唐一扬下巴:“按她说的再来一遍。”

第二遍,许伶把眼泪收了个干净。小唐把照片拍出来的时候,她先是低头沉默,再抬头的时候眼圈红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整个过程没掉一滴泪,但整个人像是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等到她说“你把我抓了我也不能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手在桌沿下面攥得指节发白。

周琳喊了停,没说话,转头看小唐。小唐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过了。”周琳站起来,拍了拍许伶的肩膀,“你这个改法比剧本原稿好。宋问这个人,哭不出来才是对的。哭出来就落了下风,不哭才让人拿不准她到底是真的有苦衷还是在演。”

许伶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小唐在旁边收拾剧本,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许伶姐,你刚才第二遍演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你那个表情,真的差点信了你是有苦衷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周琳把保温杯盖拧紧,“观众得跟林昭一样,一会儿信一会儿不信,到最后大结局揭开真相的时候,回头再看这场戏,才会觉得宋问这个人写得太狠了。”

从排练室出来,许伶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让脑子从宋问的状态里退出来。手机亮了一下,简然发来消息:贺氏那个悬疑短剧的预告片,昨晚播放量破了五百万,评论区全是夸的。

许伶回了一条:夸什么?

简然:夸“节奏快”“质感好”“演员演技在线”。但有一个评论挺有意思,说“预告片把正片最精华的镜头全剪进去了,正片估计够呛”。

许伶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贺氏那部剧的底子她心里有数,预告片越花哨,正片越拉胯,到时候观众骂得越狠。她不用做什么,等着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