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的早晨天高云淡，胡同里比平时安静些，偶尔几辆自行车叮叮当当骑过去。红旗插在胡同口那几户人家的门楼上，被晨风扯得猎猎响。
邱颖走得不快，林建军就放慢步子陪着她。从家属楼到九十四号院，平时走路也就一刻钟，今天走了快二十分钟。
一路上林建军看着邱颖两条腿有点走不稳的样子，有点后悔昨天没把自行车推回来。要是骑车带着她走，怎么也比走路强。他放轻了声音问了一句：“还酸呢？”
邱颖脸红了一下，轻轻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没接话，林建军识趣地闭上嘴。
今年的国庆赶上了星期天，周一还补了一天假，前后一共三天。这也是当初两家商量婚期时特意选的。这个年代还没有法定婚假这一说，只有单位酌情批的几天假，正式的婚假要到八十年代才有。三天时间不长，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够用了。
到了九十四号院门口，林建军推开门，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林爷爷正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林大江三兄弟围在桌边喝茶。看到林建军和邱颖进来，几个男人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林爷爷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但那意思是明摆着的——这小子，行。
女性长辈那边就完全不一样了。林奶奶从堂屋探出头来，林王氏正端着碗从堂屋出来，赵秀兰和王桂花跟在后面。四个人八只眼睛在邱颖身上一打量，看到她走路那两条腿发飘的样子，脸色就变了。
“林建军，你怎么就没骑车子啊？”林王氏把碗往桌上一搁，几步走过来扶住邱颖的胳膊，扭头就冲林建军去了，“你也不知道心疼媳妇！这大清早的，让她多睡会儿再过来能怎么着？”
林建军被当众数落，尴尬地挠了挠头。邱颖红着脸小声说：“妈，没事，是我自己非要来的。”
“你别替他说话。”林王氏瞪了林建军一眼，扶着邱颖往堂屋里走，“来，坐下歇着。”
林爷爷把旱烟袋在桌边磕了磕，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奶奶、林王氏、赵秀兰、王桂花四个女人外加林建妮，拉着邱颖到堂屋里间说话去了。林建军想跟进去，被林王氏一个眼神瞪了出来：“我们女人说话，你一个男人进来干什么？”
林建军只好退到院子里，跟林爷爷他们喝茶。没过一会儿，就听到里间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里间屋里，林王氏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镯子有些年头了，银面被氧化得微微发黑，但花纹刻得很精细，是一对交缠的梅枝。
“这是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林王氏把镯子递到邱颖面前，“现在给你了。”
邱颖看着那只银镯子，没敢马上接。她在林家待的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来，林家的女人们做事有里有面，谁管什么事、谁拿什么东西，都有规矩。这只镯子从林奶奶传到林王氏手里，现在传给她，这分量她掂得出来。
“妈，这太贵重了……”邱颖犹豫着。
“拿着吧。”二婶赵秀兰在旁边说，“这是林家的规矩。建军是家里的长孙，他媳妇就该接这个。”
三婶王桂花也点头：“是啊，你要不接那就没有人接了，快拿着。”
邱颖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林奶奶。林奶奶坐在床沿上，笑眯眯地朝她点了点头。邱颖这才双手把镯子接过来，轻轻戴在了手腕上。
几个女人看她接了镯子，笑得更欢了。林奶奶一拍手：“好了，这下咱们林家的大孙媳妇算是正式进门了。”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小颖啊，你知道建军小时候叫什么不？”林奶奶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邱颖摇了摇头。
“叫大狗。”林奶奶说出来自己先笑了一声，“他生下来的时候，他爹说贱名好养活，就给起了个大狗。后来的弟弟们也跟着排，叫了好几年呢。”
邱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后来他自己懂事了，觉得不好听，建国那年被首长接见，当场改成了建军。”林王氏接过话，“他爹还生了几天闷气，说这名字叫习惯了改不过来。说起来啊，那首长还是你爹呢，你说这事巧不巧。”
“还有还有，”赵秀兰在旁边笑得直拍腿，“他小时候皮得不行，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有一回把他爹气的，抄起扫帚满院子追他，他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最后爬上了那棵老榆树，蹲在树杈上死活不下来，他爹在底下骂了半个钟头。”
邱颖笑得直不起腰，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大狗……”她小声念叨了一遍，越念越觉得有意思，“这名字多接地气啊，以后就叫他大狗了。”
院子里，林建军正端着茶杯跟林爷爷说话，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他扭头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但那种感觉没散。
“怎么了？”林爷爷问。
“没事。”林建军摇摇头，把茶杯放下了。
到了中午，林王氏带着两个妯娌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邱颖想去帮忙，被林王氏推了出来：“你歇着去，今天不用你动手。”
“妈，我能帮上忙——”
“不用不用，你就等着吃就行。”林王氏把她往堂屋那边推，“去去去，跟奶奶说话去。”
林建军想进去帮忙，也被赶了出来：“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该干嘛干嘛去。”
两个人只好坐在堂屋里等着。厨房那边飘出来的香味一阵一阵的，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股子煎鱼的焦香。林建军闻到这味儿，就知道今天这顿饭规格不低。
吃饭的时候，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全齐了。林爷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邱颖碗里，又给林建军夹了一筷子鱼，嘴里念叨着：“小两口刚成家，往后是一家人了，多吃点，身体要紧。”几个长辈轮着往他俩碗里夹菜，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林建军边吃边跟家里人说：“我琢磨着，以后就在家属楼那边开火了。离单位近，早上能多睡会儿。”
林爷爷想了想：“你们俩都是职工，下了班再做晚饭，怕是有点赶。不过想自己开火也行，想回这边吃也行，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林建军点了点头：“回去再跟小颖合计一下。”
午饭后，邱颖确实撑不住了，脸上的倦意藏都藏不住。林建军看在眼里，站起来跟长辈们告了辞，带着邱颖往回走。
出了九十四号院大门，邱颖挽着他的胳膊，忽然轻轻喊了一声：“大狗。”
林建军脚下一顿，扭头看她：“什么？”
“没什么。”邱颖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又喊了一声，“大狗。”
林建军看着她那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黑了：“谁告诉你的？”
邱颖笑着不回答，挽紧了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林建军在后面追了两步，低声嚷嚷：“哎，这名字不许叫啊，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大狗。”邱颖头也不回。
“邱颖！”
“大狗大狗大狗。”
林建军追上她，想去捂她的嘴，邱颖笑着往旁边一躲，两个人闹成一团，沿着国庆节的胡同往家走。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叠上。胡同里碰见熟识的街坊，笑问一句“小两口上哪儿去”，邱颖笑着答“回家”，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