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房门被推开，刘长明迈步走了进来。林建军已经早早坐在桌前等候。
刘长明望向林建军，嘴唇动了几下，看样子心里攒了不少话，最后只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意，拉开椅子挨着桌边坐下。
周会计坐在审讯桌对面，双手手铐扣在桌下的横杆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面，脑袋耷拉得很低。昨晚人赃俱获被当场拿住，他身上那点精气神彻底垮掉，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鼻梁上的眼镜歪歪斜斜，整副模样狼狈不堪。
“周会计。”刘长明开口，声调不高，“赃款当场查获，人赃并获，事实摆在这儿。有什么，你就老老实实交代吧。”
周会计肩膀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目光来回扫过林建军与刘长明两个人，最后落回到冰凉的桌面上，嗓音含糊沙哑。
“我说……我全部交代。”
既然被抓了现行，物证摆在眼前，他也没什么可以抵赖的。周会计说话断断续续，但是作案的前前后后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银行把工资款提回厂里，我就在现场。刘科长亲手把钱款锁进保险箱，我亲眼看着他扣上锁。后来我借口出去上厕所，溜到制冰车间，把事先做好的特殊冰块带了回来。”
“我前后跑过制冰车间好几回，每一回都是我自己动手制冰。车间师傅跟我熟，也不来多管我做什么。”周会计喉头滚动，咽了一口唾沫，“我专门做的小块冰，有方的，也有长条形状，做完就装进暖壶里面拎回行政楼。”
“等到下班所有人全都走光，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就把冰块拿出来。窗户的插销就是一根铁棍，卡进窗框铁环。我把长条冰块垫在插销底下的窗框缝隙，冰块里面埋着弯曲的薄铁片。等到冰块慢慢消融，铁片弹开，那股弹力刚刚好，直接就能把窗户给顶开。”
林建军轻轻点了点头。现场找到的变形铁片，还有窗台那一圈圈干涸水渍，跟他这番口供完全对上。
“那保险箱又是怎么回事？”刘长明继续追问。
“我提前在保险箱箱底抹上木工胶水。做了一块拐形的冰坨，一边粘住箱门，一边粘牢箱底，靠冰块把箱门死死撑住。冰一化，粘结的力量消失，箱门受自重自己就垂落打开。锁扣上面那道划痕，是我拿刀尖故意划上去的，用来伪装成被人撬盗的样子。”
讲完整套延时机关的手法，周会计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靠在椅背上。刘长明手握钢笔不停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整整两页笔录。
“钱得手之后，你是怎么转移的？”
“我把大笔现款拆成一小包一小包，拿报纸裹严实，一包一包顺着打开的窗户扔到外面花坛。扔完之后，我再把窗户推回去，插销重新扣好。夜里巡逻保卫人员路过，看见窗户关得严实，便不会起疑心。”
“花坛里那些脚印又是怎么来的？”
“等到巡逻的人走过去，我趁着空档翻窗出去，把花坛里的报纸包全部挪进杂物间。那些脚印，就是我那时候故意踩出来的。做完再翻回屋里，关好窗户，就给我自己造出不在场的假象。”
“围墙上向外的泥印呢？”
“那也是我提前布置的。前一天傍晚下班，我专门翻了一回围墙。”
林建军静静听着，心里把整件案子完整的链条全部串接起来。窗户靠冰块从内部开启，保险箱依靠冰坨支撑自行敞开，花坛脚印人为伪造，围墙痕迹也是事先布置。从头到尾，全部是周会计一人谋划动手，不存在同伙。
“那陈亮又是怎么一回事？”刘长明笔尖一顿，继续往下问。
周会计嘴唇不住哆嗦。
“我听说陈亮在外头欠下一大笔赌债，成天被人堵门讨债，他还有偷盗的前科，又是单身一个人住。我寻思，这人就是最适合拿来顶罪的替死鬼。”说到这里，周会计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苦笑，“万万没料到，你们查得这么细致，没被我这套假象蒙混过去。”
刘长明听完，手里的钢笔停住不动。他垂着眼看向笔录本子，半晌，才慢慢合上记录本。既不去看周会计，也没有望向林建军，眼睛盯着桌面，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嫌疑人：“原本你并不打算这么急着出来转移赃款，对不对？”
周会计点了点头：“我本来打算等风头彻底过去之后再分批拿钱。那些钱藏在少有人去的杂物间，寻常也不会有人去翻动。可那帮催债的天天堵我，前天还动手打了我，放话说再不还钱，就直接闯到我家里闹事。我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能铤而走险提前动手。我想着借晚上加班核对账目当幌子，先拿两捆钱把眼前的债应付过去，剩下的之后再慢慢取。”
“你到底欠他们多少钱？”
周会计沉默好一阵，才艰难吐出一个数字。“一千万。一开始我心里只想着拿一千万出来还债。可当真面对那么一大堆现钱，贪念上头，就控制不住自己，干脆想着全部都拿过来。”
林建军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心里暗自感慨，拿一千万跟把全部工资款卷走，罪名上哪里还有什么区别。
“你是在哪参与赌博欠下的这笔债？”
“我没有赌。”周会计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我是被人设套坑了。”
林建军与刘长明同时看向他，安静听他往下说，没有插嘴打断。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碰到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相周正，说话客客气气。她说过来投奔亲戚，亲戚没找到，身上盘缠花光，求我搭把手。我也不知怎么脑子一热，请她下馆子吃了一顿饭。后来她又专门跑过来，说找到亲戚，特意来答谢我。这么一来二去，两个人慢慢熟络。有一回喝了点酒，我一时糊涂，就跟她发生了关系。”
周会计埋下脑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绷得发白。
“第二天一大早，房门直接被撞开，冲进来好几个男人，自称是那女人的本家兄弟。给我两条路，要么拿出钱私了，要么就扭送公安局。逼着我写下欠条，上面写我欠他们一千万。我哪里拿得出这么大一笔数目？他们还放狠话，如果不给钱，就去厂里闹，再到家里搅得我不得安生。”
“那女人长什么模样？”林建军追问。
“中等个子，圆脸，左边眉毛上面长了一颗小痣。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不算重，但能听得出来。”
林建军把外貌特征牢牢记在心里。逼迫陈亮的讨债团伙，跟坑害周会计的，明显是同一伙人。一个工人被赌局套牢，一个会计被美人局算计，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全部落入同一伙人的魔爪，背后绝对不是偶然。
“把人先带下去关押。”林建军摆了摆手。
侦查员进来把周会计带走。审讯室里面只剩下林建军跟刘长明两个人。林建军把完整笔录通读一遍，脑子里反复回味刚刚那番美人局的供述，之后才起身，跟刘长明一同走出审讯室。
刚踏出房门，刘长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喃喃自语：“往后审讯，我会多加注意。”
林建军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刘长明把记录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开，审讯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二天一早，分局召开案件通报会。
林建军把周会计完整的审讯口供，向苏山河以及局里几位领导一一汇报。常定浩也递交上来那几名讨债打手的讯问笔录。
最开始，这几个人还百般抵赖，狡辩说那名设局的女子确实是自家本家姐妹，他们只是顺带做放贷营生，还强词夺理，又没有哪条规矩说放贷的人不能有姐妹。
直到办案人员把户籍档案摊到众人面前，证实他们跟那名女子不存在任何亲属关系，几个人互相之间也并非亲戚，几个人才哑口无言，被迫如实交代。
他们就是专门替团伙出面的打手，那名女子配合外人布下仙人跳圈套，他们负责上门威逼勒索要钱。
会议室安静片刻。平日里开会很少开口的李诚，坐在会议室角落，将手中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难得主动开口说话。
“哎哟，真没想到，这年头还能见到这么地道的暗八门搭局的路数，做得可真够地道。”
一屋子人的目光全都投向李诚。
李诚后背靠着椅背上，不紧不慢解释：“暗八门搭局，就是蜂门牵头，串联其余各门一起做局的组织。刚才抓的这几个讨债打手，就是葛门的人，专门负责出面逼债动手。平日里各门各行其事，定期上交规费；遇上大买卖，就由蜂门的头目出面，把几路人马凑到一块合伙作案。”
听李诚这么一说，林建军脑子里瞬间豁然开朗。
顺着这个脉络往下捋，当初坑害陈亮的那个所谓牌友，应当就是花门的老千，设赌局把陈亮套进去。所以当初传讯的时候，那人才拒不承认跟陈亮一块打牌，就怕暴露身份。算计周会计的那名女子，则属于燕门。上门威逼要钱的打手就是葛门。
蜂门牵头，花门、燕门、葛门互相配合，一整套完整的暗八门犯罪团伙浮出水面。
苏山河听完，一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神色凛然。
“立刻出动警力，把剩下参与布局的两路人马全部抓捕归案！深挖彻查，务必把盘踞在内城的这个团伙，摸清楚它全部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