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外人越急,我们越要快。”
陆沉这话落地不到三个钟头,走廊里就响起脚步声,急,但踩得轻。
先回来的是老柴。他一只手套没了,另一只上结着白霜,进门不坐,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拍在桌上。
“北边那条硬化道,走不通。”
“怎么个走不通。”陆沉没抬眼。
“寒潮把洼地冻成一面坡,冰墙两丈高,扛着装备上不去。”老柴用指节敲纸,“上头还挂了一层网。”
陆沉的手停了。
“什么网。”
“不锈钢的,桩子是新的,底座浇的水泥还没起皮。我看了三处,桩距都是三米二。”
周振山把茶缸往桌上一磕:“三米二的桩距,这是拿它当围墙使。”
“天然冰墙封一圈,人再往上加一层网。”陆沉把纸拽过来,“这不是拦寒潮,这是拦人。”
老柴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截铁丝,断口发亮:“我剪的。剪的时候听见响了。”
“什么响。”
“低音,闷在底下,一阵一阵。像柴油机带着负载。”
第二路的人天亮前才回。黑塔进门先灌了半缸水,喝完才把手摊开,掌心一道白痕。
“渠口冻死了,但冰面上有人凿过。”他说,“凿痕边缘是白的,没发灰,两天之内的事。”
“几个人手。”
“两把镐,两个人的活。凿完没进去,回头又把渠口封了一层薄冰,封得讲究,外头看不出来。”
陆沉盯着他:“有人在维持这条路,不许它彻底冻死。”
“对。”
黑塔报的第二件事更硬:“禁地里有巡逻。两小时一队,一队六个,走两列。”
周振山立刻坐直:“散人走不出两列。”
“散人也走不出那个间距。”黑塔说,“前后隔八步,拐角有人回头,走完一圈换明哨。我在渠里蹲了四个钟头,看了两轮,时间差不到五分钟。”
老柴补了一句:“这不是护货的走法,这是护一个点的走法。”
陆沉静了两秒,从内袋抽出地契,摊平,指尖点着附图上那条虚线。
“图上标的是仓储入口。”他说,“仓储不设明哨,不拉三米二的网,不用两小时一轮的巡逻。”
周振山沉声:“这地方现在还在用。”
“一直在用。”陆沉说,“冻土里凿渠,冰墙上加网,巡逻按点走,这些都要人手,要柴油。一个用不上的废洞,没人肯往里头扔这些。”
“那还去?”
“去。”陆沉把地契收回内袋,“白天不去。”
周振山站起来:“你要亲自进。”
“系统隔着两百米给我一团雾。”陆沉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一推,铺开纸,“扫描得站到跟前才出得清楚。”
“那是禁地。”
“所以只到第二道岗外一百五十米。”陆沉落笔,“三个人,我带黑塔和另一个脚轻的。老柴在外围接应,两小时没信号就撤,不救。”
周振山盯着他:“你连自己都不救。”
“我要是出不来,你救回去的也是尸体。”陆沉把纸推给他,“人挑完只报代号,不报真名。回头谁被记住了,别怨我。”
夜里走的是渠。冰面上一层薄雪,踩上去会响,黑塔给每人脚下裹了毡子。走到第三道弯,他忽然提起一只手。
三个人贴进渠壁。巡逻队从头顶三十米处过去,六个人两列,脚步落在冻土上很齐。前面那个拿着手电,光柱压得贴地,只扫脚面,不扫远处。
陆沉数呼吸。数到一百二十,脚步声拐弯往东去了。
“明哨多了。”黑塔压着嗓子,“昨天这个点是空的。”
“往前。”陆沉说。
再往前一道不锈钢网的下沿陷进冰里,黑塔摸出那截铁丝,从网角插进去,一点一点把下沿挑离冰面,撑出一个刚够人侧身钻过的口子。三个人过去,他又把网按回去,用雪抹平了缝隙。
第四个小时,他们伏在一堆塌掉的预制板后头。前方是一排通风塔,正往外吐白气。
陆沉抬手,系统在意识里展开。
扫描波形推出去,第一层回馈很快:地下三层结构,顶层大面积空腔,第二层有稳定热源,一条主电线路,八处独立用电点。
八处。陆沉在心里记下。八处用电,说明里头不是一两个人在看门。
第二层回馈慢下来,最后只给了半张图。系统弹出一行提示:目标层级存在屏蔽层,解析需提升仓库等级。
“三层被挡了。”他低声说。
“挡了是什么意思。”黑塔问。
“意思是有人在最底下放了样东西,不想让人从外面看出来。”
他把注意力压回第一层,逐个看库位标签。标签是编码,六位一组,前两位是批次,后四位是序号。陆沉脑子里那张缴获文件的编码规则翻了一遍。
“黑塔。”
“在。”
“这批编码的批次号,比我们从指挥车翻出来的所有批次都靠前。”
“靠前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他们新建的点。”陆沉说,“这是最早的那一批。不是后加的,是打底的。”
黑塔没接话。
“还有一样。”陆沉把第三层回馈里那个残缺数字念出来,“顶层活体热源,二十到三十之间,分布成组,一组不超过六人。”
“那是兵。”
“是受过训的人。”
“撤?”
“撤。”
回程比来时慢。巡逻加密了,本该空出来的十分钟窗口没空出,他们多趴了半个钟头才摸回渠口。
天蒙蒙亮,三个人回到库里。阿七已经在等,手里捏着两张纸。
“药样检完了。”她把第一张放下,“三支里有一支掺了别的东西,不是三号那边的库存。含量不致死,是让人吃了更渴。”
周振山骂了一声。
“何委员拿这个试我们。”陆沉说,“看我们会不会揣着这管药去跟三号翻脸。”
“怎么回。”
“告诉他,样品正常。”陆沉解了外套坐下,“再告诉他,侦察结果出来了,废弃仓储,冻死一半,没有价值。”
“他不信。”
“他不用信,他只要知道我们查过就够了。”陆沉把第二张纸拿过来,“监听有什么。”
阿七推了推眼镜:“昨晚十一点到两点,禁地方向三个加密通话,时长一样,是例行。今天多了一个呼号,不在我们的记录里。”
“内容。”
“就一段没加密的短句,八成是他们自己的对讲机串进来了。”阿七把纸转过来,指尖压在最后一行,“车队提前,按四号走。”
陆沉看着那几个字,指节在桌上敲了一下。
“四号是哪。”
“不知道。”阿七说,“但他们提了两次寒潮,我听得很清楚,是第二波过后。”
周振山把地图摊开:“三号灰场在我们西边八公里。中间隔着的,是我们挖的那条备用撤退道。”
陆沉没说话。手指顺着撤退道的线,从灰场一直划到自己这一侧。
“他们的巡逻为什么加密。”他忽然抬头,“不是怕我们摸进去。”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自己的人、自己的车,这几天要进出。”陆沉把那张监听纸按在地图正中,“第二波寒潮一过,他们要动。”
“那我们还等?”周振山问。
“等。”陆沉说,“等他们先动。”
“你不怕他们动到我们头上。”
“怕。”陆沉把图纸卷起来塞给他,“所以今晚加两样东西。撤退道东口埋三组绊线,明面上不加人,暗哨加两个。谁进那条道,不用请示,打腿。”
周振山接了图,走两步又停:“那地底下第三层的东西,你就这么撂着?”
陆沉把地契重新抽出来,摊在灯下,用指甲刮了刮纸背。那里有一小块墨迹,早就洇开了,他原先当成随手记的账。
“我母亲在这后头写过一串数。”他说,“六位数,前两位,跟他们那批批次号对得上。”
阿七凑近:“那她是,”
门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敲响,三下,节奏很匀。阿七手腕一动,地契已经压进账本底下。
陆沉压了压手,抬声:“谁。”
“方委员那边问,侦察队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了。”陆沉说,“没查到东西。”
门外静了一下。那个年轻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方委员还有一句,问陆指挥,见没见过一张地契。”
屋里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到那本账上。
陆沉伸手,把桌上的灯拧暗了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