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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1924:从一匹蓝布开始 > 第71章 雨水冲不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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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没有立刻打开那张纸。

巷口的雨越下越密,檐下积水漫过青砖缝隙。宋云洲撑开伞,伞骨忽然向下一沉,像是上面落了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台空着,只有一截细绳垂在雨里。

“先找个地方避雨。”宋云洲说。

陈敬把纸折回原样,收进贴身口袋。两人没有回济生诊所,而是沿着街边绕过两条巷子,进了一间尚未打烊的茶铺。

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正蹲在炉边添炭。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墙上的挂钟走得慢,每隔一阵才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

陈敬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将那张纸放在桌上。

“地下那个人,昨天才刚刚死过一次。”

宋云洲看了几遍,问:“你觉得这是警告,还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往地下引?”

“先查写这句话的人。”

“罗老头?”

“笔迹相似,不代表就是他。何况这张纸什么时候塞进我口袋,我们都没察觉。对方能靠近我们,却不必露面。”

陈敬取出从罗老头那里得到的钥匙,放在纸旁。

钥匙柄上的斜线被磨得发亮,齿口却没有多少磨损。它不像一把经常开锁的钥匙,更像是有人长期带在身上,偶尔才会拿出来。

宋云洲伸手去拿。

“别碰齿口。”陈敬说。

宋云洲停住。

陈敬从茶铺伙计那里借来一块干净棉布,将钥匙包起,仔细查看齿槽。最深处嵌着一点灰白色的硬屑,指甲轻轻一刮,便掉在布面上。

不是铁锈。

陈敬把硬屑移到灯下。它质地细密,边缘带着一点青灰色,像旧墙内部的石灰混着砖粉。

“这把钥匙最近开过门。”他说。

宋云洲问:“凭什么?”

“齿槽里的粉末没有结成硬块,说明沾上去的时间不长。钥匙柄却磨得厉害,说明它曾经被人反复握在手里。”

他顿了顿。

“也可能只是有人刻意处理过。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宋云洲没有反驳。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城市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是旧的,边缘已经发黄。十七号库的位置被人用铅笔圈过,旁边另有一条细线,沿着旧租界边界向北延伸,最后停在一处标注为“永丰砖厂”的地方。

“这不是我画的。”宋云洲说。

陈敬抬起头。

“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母亲的书房。前几天整理旧物时发现,夹在一本账册里。当时只觉得是旧地图,没细看。”

他把地图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十六年九月,封库验收。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日期。

“十七号库封存那年。”陈敬说。

“永丰砖厂离旧库不远。地图上这条线,可能是运输路线。”

陈敬盯着那条铅笔线。

如果木箱真是从后墙运走,沿着排水沟抵达外面的街巷,那么永丰砖厂确实有可能成为临时转运点。但地图上的路线并没有经过库房正门,而是绕开了当时最容易被巡查的街道。

这不是随手画出的路径。

“明天去砖厂。”陈敬说。

宋云洲将地图收起:“今晚呢?”

“今晚先弄清楚,地下通道究竟有没有被重新打开过。”

他把钥匙重新包好,又向伙计要了一张旧报纸,将那块沾着石灰粉的棉布夹进去。随后,他在纸上写下永丰砖厂的地址,递给宋云洲。

“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查查砖厂现在归谁管。不要提十七号库,也不要问地下通道。”

宋云洲接过纸,折好放进衣袋。

“你呢?”

陈敬望向窗外。

雨幕中,一辆电车缓缓驶过,车窗里的灯光从水汽间掠过,照亮街角一块斑驳的路牌。

“我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负责十七号库封存验收的人。”

宋云洲皱眉:“罗老头说过,那晚的人死了两个,其余的下落不明。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名字,但知道从哪里查。”

陈敬从内袋里取出那张被刮去姓名的认领记录,指了指纸面下方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先前他们注意的是认领人一栏。此刻借着茶铺灯光,陈敬才发现纸张右下角有一枚被裁去大半的方形戳记,残存的边缘隐约可见两个字:验收。

印记旁还有一串数字。

十六、九、十二。

“这不是出生日期。”陈敬说,“更像验收日期。”

宋云洲俯身看了许久。

“如果能找到当年的验收名册,就能知道谁签了字。”

“还有谁在场。”

陈敬将记录收好。

两人结账离开茶铺时,雨势已经小了。

宋云洲先去找人,陈敬独自穿过街巷,来到一家旧书铺。铺子门面狭窄,柜台后堆着成摞的旧报纸,墙上挂着几本民国时期的工商名录。

掌柜是个戴圆眼镜的老人,正用棉布擦拭一只铜墨盒。

陈敬报出“十七号库封存验收”几个字时,老人手里的棉布停了下来。

“查旧档案,去档案馆。”

“我不是查档案。”陈敬说,“我想找当年签验收单的人。”

老人重新擦起墨盒。

“签字的人多了。”

“其中有一个人,验收结束后没有领走自己的印章。”

这句话让老人抬起了眼。

陈敬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下那枚印章残缺的方形轮廓,又写下日期。

老人看了片刻,起身走向柜台后方。

“你等着。”

他翻找了十几分钟,从一摞工商名录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封面没有标题,纸页边缘却盖着旧书铺的收购章。

老人翻到中间一页,推到陈敬面前。

上面记录着民国十六年几家停业商号的清单。十七号库并不在其中,倒是有一家名为“恒顺公估行”的商号,注销日期恰好是九月十二日。

经手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守义。

陈敬的目光停在那里。

陈守义既然是验收经手人,为什么给他的信里只让他寻找认领记录的签字者,却从未提及自己参与过封库?

他翻到下一页,发现恒顺公估行的注销说明只有半行字:

“因经手人失踪,账册移交……”

后面的字被虫蛀掉了。

“这家公估行在哪里?”陈敬问。

老人合上册子,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旧收据,递给陈敬。

“这不是地址,是一份抵押凭据。当年有人拿它来换钱,后来又花了三倍的价钱赎回去。”

收据上盖着恒顺公估行的印章。

抵押物一栏写着:旧库地下门锁一把。

经手人签名处,另有一枚小小的指印。

陈敬看着那枚指印,忽然发现它的边缘缺了一角。

与慈安产院认领记录上的那枚指印,缺损的位置一模一样。

老人把收据收回去。

“年轻人,有些东西不是找到了,就能带走。”

陈敬没有争辩,只问:“赎回收据的人是谁?”

老人沉默良久,终于将收据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个名字。

不是陈守义。

也不是宋夫人。

而是——

宋云洲。

墨迹已经泛黄,签名旁却盖着一枚鲜红的指印。

陈敬站在柜台前,许久没有动。

窗外,雨水顺着屋檐落下。

他终于明白,宋云洲并非只是因为母亲的旧事才被卷进这场调查。

至少从某个他自己都未必知道的时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经写在了这场旧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