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拧着来？迟早出事。
八姐夫问：“要真合不来呢？”
谢老爹眼皮都没抬：“留下。”
“嗯。”
八姐夫应得干脆。
老爷子长长叹气：“难啊……”
那四个孩子的来路，谢家上下真的一无所知？
鬼才信。
苗家那事儿，谢大姐带九欢逛奴市那天，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谢家人耳朵没聋，自然全听说了。
小阁老掉进地洞，林得意跟着苗氏母女回谢家。
当晚，林家大公子又摸黑来了趟。
后来呢？
朝廷发告示：周、文两家四个遗孤，全死在奴市塌方里。
** 还摆在那儿让人看。
可巧了，苗氏买回来的四个娃，年纪一个不差——最大的十三，最小的才三岁，八岁的丫头，五岁的男娃。
这四张小脸，跟告示上写的严丝合缝。
谢家屋里这四个娃，到底打哪儿来？
谁心里没本账？
但日子要过下去，就得学会装糊涂。
周、文两家的孩子，林家铁了心要救。
谢家既然撞上了，哪能闭眼装死？九欢马上要嫁进林家，谢家想让她过得硬气，该搭的手，必须伸。
不然咋说？平 ** 林家嘴上抹蜜，出事就甩手不管？门儿都没有！
所以全家心照不宣，只当这四个娃真是苗氏花银子买来的。
真有魏家人找上门？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呗。
岳父一叹气，八姐夫立马搓了把脸：“四个娃多大来着？八方提过，我忘光了。”
“病着的那个十三，小珊七岁，另两个——四岁，两岁半。”
八姐夫心里直点头：好家伙，仨娃改了年龄。
“籍书办妥了。”
谢老爹补了一句。
官府盖印的奴籍文书，白纸黑字。
只要魏首辅不使阴招，谢老爹敢跟他打十年官司。
木冬在前院吼了一嗓子，三姐和八姐手里的针线没停，但都知道——林得意到了。
姑娘家不出面，何况九欢还没过门。
规矩摆在这儿，林得意连后院门槛都踏不进。
他一眼认出八姐隆起的肚子，先冲三姐拱手：“三姐，八姐。”
九欢从他背后探出头：“这是山君。”
三姐笑盈盈：“山君来啦？”
谢八姐正低头缝衣，手一撑腰，肚子一挺，屁股刚离凳子就站直了。
林得意赶紧摆手：“八姐您歇着！”
话音没落，她人已经立得笔直。
谢九焕冲过来扶，手还没挨着胳膊呢。
“我好着呢，你急啥？”
她笑着拍了拍肚子。
谢九焕挠挠头：“八姐要是真摔一下，我得拿脑袋赔。”
“呸！”
谢三姐立马瞪眼，“大喜日子说这晦气话？”
她斜眼瞄了林得意一眼——这未来妹夫还杵在那儿呢！
谢八姐赶紧朝三姐挤眉弄眼：快帮小九圆场啊！装也得装出点温柔样！
林得意摸摸后脑勺，脚趾抠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点头。
谢三姐心里直叹气：完了完了，又让小九把场面搅和了。
院墙边那间加建的小屋，门缝“吱呀”
开条缝。
文珊的小脸先探出来，眼睛滴溜转。
谢九焕立刻拉起林得意袖子：“走，带你见见大文！”
“去吧去吧！”
谢三姐一把推开两人，生怕慢半拍。
林得意边走边嘀咕：“大文？谁啊？”
“我爸起的名！”
谢九焕掰手指，“大文、小文、小珊儿、小安——周小安没改，就叫小安。”
“哦。”
他认真点头。
“这么快就记住了？”
她夸张地鼓掌，“天才啊！”
这话糊弄三岁小孩都嫌敷衍。
可林得意嘴角都翘到耳根了。
只要听她说话，他心口就暖烘烘的。
小屋门一推，文珊缩在门框边，细声细气喊：“四少爷……”
林得意弯了弯腰，算作回应。
“大文醒了没？”
谢九焕蹲到床边问。
文珊耷拉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林得意皱眉凑近，床上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白得吓人。
“烧退了，就是虚。”
谢九焕轻轻搭了搭他手腕，“血气跟不上。”
谢九焕凑近林得意，压着嗓子说：“我爹连太医院刘励都请来了，刘太医讲得很直白——大文伤了底子，不养好，活不久。”
林得意皱眉：“咋养？”
“顿顿肉蛋奶，药罐子不离火。”
她搓搓手，“还好大哥刚送钱来，不然咱家砸锅卖铁，也熬不起他一碗汤药。”
一碗药顶半月口粮。
谢九焕头回算这账，手心发凉。
这不是生病，是催命。
“病真看不起。”
她嘀咕。
林得意盯着文啸惨白的脸，刚张嘴——
谢九焕一把扯他袖子，朝里屋仨孩子扬下巴。
你敢说句“不行了”
，他们立马嚎到背过气。
文珊踮脚，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今天……喝了半碗汤。”
谢九焕立刻咧嘴笑，拍拍文珊脑袋：“能喝就是好兆头！大文舍不得你们，还得带你们逛庙会、放纸鸢呢，命硬着呢！”
就冲这几个小的，文啸也得咬牙撑下去。
仇家刀都架脖子上了，认不认，命都在那儿摆着。
林得意伸手试文啸额头，眼皮突然一抖。
“哎哟别醒！”
谢九焕赶紧按住被角，隔着被子轻轻拍，“睡你的，天塌不关你事。”
林得意手悬在半空，有点懵。
“他一睡就惊，不是吓醒就是哭醒。”
谢九焕低声说，“不吃安神汤，根本不敢合眼。”
苗氏照方抓药熬的汤，谢九焕闻着味儿就想吐。
“不过现在好多了。”
她又补一句。
这话明显是说给文珊听的。
林得意抬手，停了停，最后落在文嘉和周小安头上，揉了揉。
三岁周小安坐得笔直，像根小木桩。
林得意没见过这么静的小孩。
“我能抱他吗？”
他问。
“快抱！”
谢九焕忙让开。
林得意一手抄起周小安，另一只手顺势捞起文嘉，俩娃乖乖窝在他怀里。
“吓坏了。”
他说。
“大夫也这么说。”
谢九焕叹气，“我二娘正寻金婆婆，准备给他们喊魂。”
林得意一愣：“金婆婆？”
谢九焕眼睛亮晶晶的：“咱渊声巷的活神仙，专管阴阳两头的事儿。”
林得意默默咽了口唾沫。
这巷子咋啥人都往里钻？
“喊魂？我瞅着悬。”
她凑近他耳边，手指悄悄卷着衣角，“可二娘信啊。
要我说，真刀 ** 干翻仇家，娃才睡得踏实。”
俩娃一个三岁、一个五岁，抱起来轻飘飘的。
可话音刚落，林得意胳膊突然像灌了铅。
血债……哪是那么好讨的？
两人踏出小屋，院子里早没人影了。
长桌上摊着半床没缝完的被子，针还插在布面上。
“八姐和三姐？估摸钻厨房去了。”
谢九焕耸耸肩，说得跟真看见似的。
林得意挑眉：“八姐还要下厨？”
“二娘不让她动手，可拦不住她非干不可。”
她歪头一笑，“刚才不还在埋头穿针嘛。”
林得意扫了眼院子——长桌一占，二进院就剩条窄缝，侧身才能过。
木冬端着蒸糕冲进来，白糖白得晃眼。
“夫人让送来的。”
他搁下碟子转身就跑，“小珊他们那份，我马上拿！”
谢九焕盯着糖粒舔了下嘴唇。
这年头白糖比银子还扎眼。
二娘连压箱底的都掏出来了。
“尝尝！”
她把筷子塞进林得意手里，碟子直接捧到他鼻子底下，“大米粉蒸的，蘸糖更香。”
第一口还没咬下去，木冬又闪回来了。
点心分完，他立马站回长桌边，水杯攥得死紧。
谢九焕问：“你吃不？”
木冬忙摆手：“刚啃过馍，夫人手艺绝了，点心也香！”
她下巴微扬，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得意嚼着糕，余光全落在她脸上。
她吃得慢，小口小口，腮帮子一鼓一鼓。
碟里九块，她数着呢。
他放下筷子，光看她吃。
谢九焕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捏着半块蒸糕，冲林得意咧嘴一笑。
林得意盯着她看，眼睛都不带眨的。
木冬在旁边直挠后脑勺，这俩人咋回事？姑娘啃糕点呢，你搁那儿盯啥？
“少爷，崔则冲那事儿，您跟九姑娘提过没？”
木冬赶紧插话。
“谁？崔则冲？”
谢九焕咽下嘴里的甜渣，筷子尖点了点碟子，“他最近又蹦跶啥了？”
她斜眼瞅林得意：你师父又想坑你？
林得意低头搓了搓袖口：“他明天出京。”
“去哪儿？”
她咬了口糕，糖粒沾在嘴角。
“没说。”
他摇头。
“找你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磕。
木冬抢答：“他管家登门，说外调走人，明早启程。”
谢九焕皱眉：“他脸呢？还敢派人来？”
蒸糕突然不甜了。
她盯着林得意：“你应了？”
“嗯，知道了。”
他声音轻得像叹气。
木冬急得原地转圈：“这人骗您骗得裤衩都不剩，还比武使绊子，现在倒好，脸皮焊死的吧？”
“林相公他们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