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陈默便察觉到了那一丝微妙的不同。
咸阳城外，那道横亘了太多年的、隐约可感的肃杀之气，不知何时，竟已悄悄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许久未曾在这些乱世容身之处感受过的、沉甸甸而平稳的气息——那是战火渐熄、尘埃落定之后，才有的安宁。
他负着手，立在城门之上，极目远眺。六国的烽烟，到了这一日，终于尽数压了下去。
这一场席卷了大半个天下的乱局，在旁人看来，是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赫赫功业；可在陈默眼里，那不过是这部岁月长卷翻过的一页。他来这里，从来不是为着一统的虚名，而是等一个时机——等这部《秦时明月》真正开篇的那一刻。
如今，那一刻，到了。
天高云淡，日头正朗。中原各家诸侯旗幡尽落，咸阳街头却仍旧熙熙攘攘，一派大国气象。书同文、车同轨的政令一桩桩颁下去，连路边几户人家的门户，都比往日敞亮了几分。
陈默沿着城墙缓步而行，看着这满城烟火，心里那份关于“盛世”的掂量，也一并落了地。
他知道，所谓一统，从来不只是疆域的四合拢来；治下的安稳、民心的归附，才是那一统真正的血肉。而这一世的赵国、韩国、魏国既已并入大秦版图，齐楚燕又各安本分、再难成气候，这乱世的骨架，便算是彻底塌下来了。
“先生。”身后传来一道近侍的声音，“陛下在殿中设宴，请您过去。另有一事——咸阳城外，今日陆续来了不少江湖人士，说是听说了新朝气象，特来投奔。其中，似乎还有些不好惹的角色。”
陈默脚步微顿，眼底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江湖。百家。罗网。刺客。
这《秦时明月》里真正的主角们，此刻大约已经在咸阳的各个角落里，暗自涌动了。他等了许久的这部大戏，终于要就此正式拉开帷幔。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折身往殿中行去，“江湖人士来了便来了，先不必惊扰。这咸阳，往后要热闹了。”
宴席设在章台正殿，两旁是重臣，居中那位——嬴政，如今该唤一声始皇帝了——正端然端坐，目光落在满殿气象里，沉稳里带着几分天下在握的从容。
见陈默入内，嬴政微微颔首，请他落座，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倚重：“帝师来得正好。六国既平，天下初定，朕正欲谋一桩大事——收百家之才、拢天下之力，使我大秦的火种，绵延万世。不知帝师，可愿再助朕一臂之力？”
陈默端起盏，垂眼品了一口温酒，半晌，才慢慢开口。
“陛下要的不是火种绵延万世。”他放下杯，语气平淡却笃定，“陛下要的，是让这道火，烧进每一个后来人的心里去。百家之才，可以集，但不能尽灭一途；天下之力，可以拢，也不能只攥在咸阳一城。”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重臣们面面相觑，却见始皇帝眼底，竟浮起一丝极难得的、若有所思的光。
陈默没有再多说。他此来的目的，从来不是越俎代庖替谁去烧那把热火；他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替这部开篇的故事，把该点的火种，先落到位罢了。
宴毕，他自章台告辞而出，负手立在宫门外的石阶上。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咸阳城的轮廓一点点沉入夜色里，又一点一点，被满城的灯火重新勾勒出来。他看着那片缓缓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那根绷了大半个乱世的弦，也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战国，落幕了。
他这一站的谋划、周旋、断腕与伺机，到这一日，终于画上了那个堪堪圆满的句点。那些在刀光里活下来的人，那些被引回源初的故人，那些乱世里喂了他大半局、又被他一一摊平的棋，如今都静静沉进了这部正缓缓展开的新篇章里。
那些年里，有人在他跟前立下必死的誓，转头却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有人在乱世的夹缝里侥幸活下来，把一身锋芒收进柴米油盐。他看得多了，也就看淡了——所谓尾声与谢幕，从来不因谁一句轻飘飘的断语而定，而是真真切切、由那一场场落定的棋局拼绘而成。如今这卷翻到尽头，战国二字，终究成了一页薄薄的历史。
而这部《秦时明月》，从今夜起，才算真正开篇。
百家并起、诸子争鸣，江湖与庙堂两线暗涌，罗网的阴影与墨家的剑气交缠——这些从前只藏在记忆里的名场面，如今都成了触手可及的、正待他去一一落子的棋盘。
陈默收回目光，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等着那扇位面通道另一头，那支整装待发的故人队伍，循着这部新开的盛世，一路踏进秦时的江湖来。
夜风带着渭水的潮气，轻轻掠过衣摆。咸阳是座新都，也是座老城，新新旧旧的人物都往里头挤，譬如那位在朝堂上挂着一脸恭敬、转头却动了极深心思的丞相，又譬如江湖上那些名动一时的剑客剑豪——如今，都成了他这棋盘上，静待落定的子。急不来，也错不得。
陈默垂眼，指尖自袖中取出一枚替那部新篇章留着的棋子，在掌心微微一掂。旧的一局已然收拢，新的一局方要落子——这一回，他不做刀，不做臣，只做一个立在局外、又早已身在局中的见证者。他要看的，是这部秦时明月里的风流人物，如何在这座崭新的咸阳城里，写出属于他们的悲欢与恩怨；而他只在其间，寻他真正要寻的那一本真本心法。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敛尽，咸阳城便彻底浸在了一片安然的暮色里。春去秋来，兵戈兵马，皆已循着日月各自归位；这一界的天象与命途，也从此刻起，正式纳入了他耐心铺陈了多年的那盘千秋大棋。他来时悄无声息，此刻也该悄无声息地，先替这部新开场的故事，落定第一枚不问归期的闲子。
风起咸阳，明月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