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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剑问心靠墙而立,看着院中那道被怒天重剑犁出的深沟,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真正的剑道,不只是剑客手中的剑有多锋利,而是当一柄重剑迎头劈下来时,还能不能站稳脚跟,看清楚天地间那一道属于自己的线。怒天那一剑,让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种从未遇过的力量。那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仿佛天地初开时的蛮力。而这样的力量,偏偏可以凝成剑意。

院中四人刚刚调匀气息。叶碎空靠坐在墙根,胸口的血已经止住,脸色仍有些苍白。萧自在去廊下重新取了水,也给自己灌了一口。漼浩玄把无回刀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去刀刃上的尘土。李富贵还握着伞,伞中火霄剑已经归鞘,但握伞的手指一直没松开,像随时准备再战。

忽然之间,天暗了。

方才还是晴空高照的早晨,转瞬便被一层深灰的云层压满。云层低得仿佛就悬在配院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院中残存的叶子沙沙作响,连瓦缝里都透出一种低沉而压抑的嗡鸣。然后,一道惊雷猛地劈落,就在院外百步处,轰然炸响,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道闪电劈开云层,照得满院的断壁残垣忽明忽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一瞬间便连成一片雨幕。

雨幕中,一道巨大的人影自月门外缓缓走来。

怒天回来了。他头上的斗笠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露出一张风霜纵横的脸。那张脸确实吓人——眉骨高耸如两块岩石,眼窝深陷,里面嵌着的那双血红色眼珠仿佛燃着两团火,颧骨像刀削的断崖,下巴上一把乱草般的胡子,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脸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座从暴雨中走出来的杀神。他肩头扛着那柄漆黑的重剑,雨水落在剑身上,竟被蒸出一层白汽——那柄剑不知何时已经隐隐发烫。

他一步步走进院中,每一步踏在积水上,水花四溅。他仰头看着天空,猛然发出一声咆哮。那咆哮像一道雷从他胸腔里迸出来,与天上的惊雷相合,震得整座配院的屋瓦齐齐跳动。院中残余的几根梁柱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瞬便会塌下。

“吾今日,未尽全力。”怒天将重剑从肩头卸下,双手一握,剑尖在雨水里划出一道半弧,“现在补你们。”他双臂一振,重剑高高举过头顶,剑身上竟开始流转一层肉眼可见的紫蓝色电弧。雨水落在剑刃上,被电光炸成团团白雾。他猛地挥剑斩下,口中暴喝:“狂暴剑!怒之雷!”一道裹着雷光与雨水的剑气横扫而出,剑气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积水被犁开一道滚烫的沟壑,蒸腾出大片的水汽。剑问心四人正要迎击,忽然,剑气与雨水相交之处,一道青色水影倏然窜起。

那水影起得毫无征兆,像一条龙从积水中骤然抬头。它通体透明,由雨水凝聚而成,偏偏又带着一种沉厚的内力,盘旋而上,迎着怒天那道裹雷的剑气撞去。一声闷响。水龙撞在剑气上,碎成漫天水珠,然而那水珠并未散落,而是在半空中重新汇聚,绕了一个圈,直扑怒天面门。怒天重剑回护,将那道水影拍散,但脚步却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雷声敛去,雨势稍歇,一个声音在院中响起。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水汽的湿凉:“狂暴剑王,多年未见,你越来越像一头蛮牛了。”

怒天那双血红色的眼珠猛然一缩,扫视四周,最终落在院中一处积水洼上。那洼积水不过一尺见方,原本与地面并无二致,可此刻水面上,一道人影正无声无息地显现。那人影仿佛由水凝成,从水面中缓缓起身,先是一层淡青色的轮廓,渐渐地,水雾凝实成衣袍、躯干、面容。来人中等身形,一袭青灰长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与冷厉并存的意味。他的双手各掐着一个印诀,周身环绕着一层细细的水汽,雨水落在他头顶三寸处便自动滑开,仿佛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怒天盯着来人,沉默了数息,竟破天荒叫出了他的名字:“水玄……你是来拦吾的?”

水玄指尖轻轻点在掌心的水珠上,微笑道:“我不拦你,只是路过。看你欺负几个后辈,顺手浇一浇你头上的火气。”

怒天冷笑一声:“吾与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玩玩而已,轮不到你插手。”他将重剑往地上一砸,砸出又一个大坑,双手握剑,剑尖遥遥指向水玄,“你要拦吾,便与吾打一场。”

“好啊。”水玄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一句闲谈。他的身形忽然化作一摊积水,落回地面,没了踪影。怒天二话不说,扛起重剑,大步追出,脚掌每一次落地都将地面踏出一个深深的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面院墙。剑问心四人站在廊檐下,看着眼前的场面,都屏住了呼吸。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斜雨。

怒天追到院中那片积水潭,重剑横扫,将一整个水坑的积水几乎全部掀起。水花在半空中散开,每一滴水珠都映着怒天那张暴怒的脸——可水玄依然不见踪影。怒天四顾,一双血红的眼珠在雨幕中扫射,空荡荡的院子只有雨声。他忽然一顿,猛然低头,重剑直插地面,轰隆一声,剑身没入泥土半截,以剑为轴,他抬脚狠狠跺地。轰!这一脚跺下去,整个配院的地面都震了一震,脚下的雨水被震得飞溅而起,泥土翻涌如波,一个身影被从地下震出半截。水玄从翻起的泥土中现出身形,衣袍上沾着几滴泥点,却依然面带笑意:“聪明了。”

怒天拔起重剑,双手握持,剑尖朝水玄劈头斩下:“狂暴三怒剑!第二怒,怒破云!”这一剑不再是横扫,而是自高向低劈落,剑势裹着十字交错的暗劲,在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化作一道横竖交错的十字大网,将水玄四面八方全部封死。雨水被剑气切割成无数细丝,如一面白色的牢笼,向水玄合拢。水玄不接。他的身形在雨幕中像一条游鱼,从十字剑气的缝隙间滑了过去,动作不急不缓,正好与每一道剑气擦身而过,衣角都没有被割破。怒天不待剑势落空,重剑一转,又劈出一记。这一次,他不再用横扫或竖劈,而是双手将重剑扛回肩头,以整个人为轴,原地旋转起来。重剑在他双手间舞成一团黑色的风暴,剑气四面八方向外扫射,院中仅存的那半面墙被削去一截,雨水被绞成白雾,方圆三五丈内仿佛成了一个由剑刃组成的旋涡。

水玄依然没有接招。他在剑刃风暴的雨幕中时隐时现,像一道流过的水光,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忽而出现在怒天背后,忽而又回到他跟前数尺。他以极快的身法不断拉扯怒天的视线、方向和重心,怒天追着他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急,越转越猛,却始终碰不到他分毫。

廊檐下,萧自在看得忘了口渴,低声叹道:“这水玄……是个水鬼吧?那么大个活人,怎么能化成水跑来跑去?”

李富贵握着伞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不是化成了水,是雨水本身在帮他。他周身那一层水汽将他的气息完全包裹住,怒天的感知扫过去,只能扫到一团雨水,扫不到他的人。他在借雨而行,每一步都踩在水的脉络上。”

漼浩玄接口道:“所以怒天找不到他。怒天的感知和剑意都太刚猛了,刚猛到容不下水这种东西,反而被水泄了力。”

叶碎空捂着胸口靠墙,声音有些虚弱却依然清晰:“这一战,是水克了火。怒天是雷火之气,水玄是纯水之体,两人的内功本源相克。但水玄若真想击败怒天,还不够。”剑问心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

“因为水玄的攻击太轻了。”叶碎空低声道,“他刚才那一指水龙,能震开怒天的剑气,但震不伤怒天的本体。他连试都懒得试,所以只游走不硬打,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那身内力打在怒天身上,就像拿手指去摁石头一样,没用。”

剑问心微微一怔:“所以水玄赢不了怒天,只能拖住他?”

“拖住他已经很了不起了。”李富贵静静说,“这世上能让狂暴剑王怒天追着自己转圈圈打不到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院中,怒天终于停了下来。他扛着重剑,喘着粗气,雨水打在他身上蒸起一片白汽,那是他体内的气息在翻涌。他脸上挂着明显的怒气与不耐烦:“水玄!你就只会跑吗?”水玄的声音从雨幕深处飘来,带着几分笑意:“你能追上我,我再和你打。”怒天气得再次扛起重剑,原地转圈劈砍,又是几十道剑气横扫而出,将半座院子劈得像被犁过一般,可雨幕中依然空空荡荡。他暴躁地吼了一声,那吼声震得院中仅剩的几堵墙又塌了半截。

水玄的身影终于又一次从积水中浮起,就站在怒天身后一丈,笑意盈盈:“狂暴剑王,你打了这么久,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今日到此为止。”怒天霍然转身,一剑劈出,水玄已经化作一道水光,没入雨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后会有期。”雨势渐渐小了,天空的乌云被风推开一角,露出一道惨白的光线。怒天站在满是断砖碎瓦、水洼与剑痕的院中,握着重剑的手收得咯吱作响。他盯着水玄消失的方向,良久,重剑一扛,大步向月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告诉那个戴鬼王面具的,他的剑不错,吾还会来。”

脚步声远去。院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雨滴从屋檐上滴落,啪嗒、啪嗒,打在青砖上。

萧自在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阶上:“我的妈……这一天的动静,比我在山下赶三场庙会都热闹。”剑问心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七杀剑,剑鞘上还挂着两滴雨水,顺着剑纹缓缓滑落。他忽然想,这世上的剑道,原来并不只有一种。怒天的剑道是天地之威,水玄的剑道是万水随心,而他的剑道——七情七杀,才刚刚启程。李富贵也握着伞,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每一个人都在沉默,可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柄剑,正在这雨后的沉寂中,悄然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