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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大乱的消息陈超压着没声张。该练兵练兵,该屯粮屯粮,商路也不能断。

陈超正在灶房门口吃饭,陈平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说有个从彭城来的布商在阳都集市上被本地商人压价,三十匹麻布只给了六成的钱。布商不服,告到吕方那儿,吕方判了补差价,可那布商走了之后逢人就说琅琊商人排外,不肯再来了。

石头中途又进来报过一回边境的动静,还是谷道里那股黄巾,老一套,抢了村就往山里缩,骑兵追之不及。陈超照旧让人收殓死者、安抚百姓、在谷道口添了岗哨,没再多费心思。

黄巾的事安排完,陈超端着碗没动,脑子里转的却是布商那桩事。他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碗搁在灶台边沿上,站起身进屋去了。

晚上他歇在桌边,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跟糜贞说:“商人走南闯北的,本来就容易被人欺负,自己人再搞自己人,那就没人来了。得有个行会把商人管起来,也保护起来。”

糜贞坐在桌对面正在翻账本,抬头问:“什么行会?”

“商会。”

第二天他把吕方叫来,靠在廊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说:“你拟个章程出来。商会由官府主导,入会自愿,退会自便。会员交会费,每年一千钱。商会统一度量衡,尺斗秤全部由官府校准。会员之间的纠纷由商会调解,调解不了再报官府。欺行霸市、哄抬物价、以次充好的,逐出商会,罚款。会员在琅琊境内过关卡,优先通行。官府通过商会发布政令,采购物资。”

吕方守在旁边听完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又添了几笔,问:“会长谁来当?”

“糜竺。糜家家主,生意铺得广,人脉足,又是他大舅哥,别人不敢不服。”

吕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把那根树枝也带走了。

糜竺从朐县赶来的时候带了两车货,没有进阳都,先在城外停了下来,派人进城报了信。陈超出城去接他的时候糜竺正坐在路边看田里的麦子,看见陈超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这地种得不错。”

陈超说:“还行。”

边走边把商会的事说了一遍。糜竺走在陈超旁边听完了说:“你这是让商人有个说话的地方,也让官府有个管的地方。”

陈超说:“对。以前官府管商人靠官吏和税卡,拖沓还容易腐败。有了商会,我管你一个人就行,你去管几百个商人。”

糜竺说:“你这是把我绑在你的战车上。”

“咱本来就是一家人,贞儿都嫁给我了。”

商会成立大会定在阳都县城的集市广场上开,来了百来个商人,本地的加上从彭城东海广陵赶来的。陈超让人在广场中间摆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套铜尺铜斗铜秤砣,赵四打的,铜面磨得发亮。陈超守在桌子前面说了几句话。

“在琅琊做生意,只要守规矩,我保证安全和利益。谁敢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不管是谁,我第一个不答应。商税三十税一,全境只收一次,这个规矩我定了,谁也不许改。商会是商人的靠山,有困难找商会,商会解决不了找官府。另外,商队路上见着生人聚集、村堡有警,及时报给商会,商会协调各队结伴通行,官府沿路增设屯哨,护着大家把货平平安安送到地方。”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待在人群后面没有拍手,但是站着的姿势变了,脚换了一下重心,又从左脚换到右脚。陈超给糜竺授了会长印绶,糜竺接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底下又响了一阵。

商会成立之后没些日子,会员从一百多涨到了三百多,连兖州和豫州的商人也跑来加入。阳都城门口的官道上商队比之前更多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进进出出,集市上的摊位从街头排到了巷子口,巷口有人支了摊子卖热汤面,蹲在路边吃的人碗口冒着白气。客栈门前也有人蹲着等空房。

集市上有个卖菜的小贩,对着新立的铜斗直嘬牙花子。“以前的秤八两算一斤,现在皇上非要十六两一斤,这不是亏了吗?”

旁边卖肉的踹了他一脚。“你傻啊。以前地主大斗收租,小斗卖粮,你交的租子比以前少了三成!”小贩盯着对方看了两息半天,恍然大悟。

有个跑长途的布商,以前过一道关卡交一次税,还要被衙役盘剥,跑一趟亏一趟。如今三十税一,全境只收一次,一路畅通。他拉着一车布回到家,跟老婆说:“以后咱家能换大车了。”

街角那个落魄书生流年执笔,站在新立的铜斗前面看了半天,从袖子里摸出铅笔头,在糙纸上写了一行字:“乱世用重典,盛世立规矩。这规矩,就是老百姓饭碗里的粮。”

吕方月底拿着税收报表来报的时候说:“商税收入又涨了三成,会费收了三万,扣掉开支净剩一万八。”

陈超说:“商会的钱不要归府库,让商会自己管着,用来修路疏通河道建仓库。账目公开,每月公示,让商人们知道他们的钱花在哪里。”

吕方手里的东西搁下了:“你这是放着钱不收。”

“小钱而已。让商人们觉得商会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官府的收钱工具,他们才会真心维护。”

吕方没有再劝,把竹简卷好走了。

当天晚上陈超关上门进了永乐殿。书架上的光比前几个月更亮了,解锁速度加了之后每天能解锁一条半,他走到农业区和手工业区那边翻了翻。造纸相关的条目他已经解锁了几条,拼在一起凑了一个流程。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都可以做原料,蒸煮之后,舂捣成浆,抄纸晾晒。

第二天一早他把赵四叫来,说:“你铁匠铺那边再兼个差事,造纸。”

赵四当时正蹲在铁匠铺门口磨一把锄头的刃口,抬头说:“铁不打了吗?”

“铁照样打。先搞起造纸小作坊试试,成了再扩大。”

赵四把手里的锄头放下,直起身问:“纸怎么做?”

陈超把法子说了一遍,汲料蒸煮舂捣抄纸晾晒,原料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都行,让他先找个靠水的地方搭个简易作坊试试。赵四拍了拍手上的铁灰说:“行。”

陈超又让人去各村贴了告示,收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什么破烂都要。老百姓头两天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后来听说官府出钱收,有人开始把家里攒的破布翻出来卖,旧渔网从河边的船底下被拖出来堆在路口。阳都县城收破烂的地方排了队,有人推着独轮车过来把一捆旧麻布卸下来换了钱走了,又有人拎着一堆破网兜挤进来堆在墙角,墙角堆得越来越高,从底下往上码了五六层,最上层边角垂下来耷拉着,有人路过时低头避了一下,没有碰它们。

陈超去作坊看了一趟,赵四已经搭好了棚子,棚顶盖了茅草,四面没有墙,风从棚子底下穿过去吹到脚面上是凉的。棚子里面支了一口大锅正在蒸煮,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贴着棚顶走了一段就散了。旁边一个大木桶里泡着已经煮过的树皮,水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沫子,赵四跪在桶边拿木棍搅了一下,搅完了搁下棍子站起来说:“头一批还没干透,得再等两天才知道能不能用。”

陈超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桶里浮着的那些沫子,没有伸手去碰,起身说:“干透了拿来试试。”

“行。”

没过几日,糜家一支从琅琊往莒县去的货队在蒙山脚下被劫了,赶车的伙计跑回来报信,货没了,人倒没伤着,只说漫山遍野都是黄巾,扬言要断了琅琊所有的商路。陈超听完没作声,走到地图前,把蒙山谷道的位置重重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