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村闹饥荒的事,陈超记在心里。
他让人在村口支了口大锅熬粥,来吃的人,只要肯干就留下。
光靠堵是堵不住的,黄巾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聚起来的。
第二天天没亮陈超就醒了。院子外面鸡叫头遍,街上有人赶着骡车吱吱呀呀过去。他翻身坐起来搓了把脸,石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靠着门框打哈欠。
隔壁莒县有个种甘蔗的周老实,之前托人带过话,说陈岩打过招呼,谁敢把甘蔗卖给陈超,往后在阳都就别想做买卖了。
“走,找周老实去。”
周老实家在地头上搭的草棚里,三间低矮的土房,门板破了一条缝用麻绳绑着。陈超到的时候周老实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赶紧放下斧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陈兄弟,这么早!”
“早签完早踏实。”陈超从怀里摸出两张写好的契书,“你看看,按了手印就行。”
周老实凑过来,盯着契书看。他识字不多,陈超一行一行念给他听。八钱一捆包收,旱涝不欠,现结现付。周老实听了三遍,使劲搓了搓手,大拇指蘸了墨按在契书上。
“还有几家?”
“昨天我去问了五家,都说行。还有几家观望,说再看看。”
“看看也行。”陈超把契书折好收起来,“你带我去挨家走一圈。”
周老实带着陈超顺着河堤走了半里地,到了一户姓刘的人家。院子比周老实家整齐些,门口晒了一排甘蔗叶。刘老汉坐在门槛上抽烟袋,见周老实领人来了。
周老实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刘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打量了陈超好几眼。“八钱一捆?当真?”
“当真。”陈超把怀里剩下那几张契书抽出来一张,“赵全六钱收你,我八钱收。同样的货,多两钱。你再算算一年下来能多多少。”
刘老汉手里的烟袋杆子磕了磕门槛。他没吭声,扭头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甘蔗,又转回来看陈超。“你能收多久?别收了俩月就没影了。”
“签了契就有影。”陈超把契书递过去,“上面写着呢,包你三年。”
刘老汉接过去让周老实念了一遍,最后说了一个字,中。沾了灶台上的灰按了手印。
一上午走了六户人家,四户当场签了,两户说要等老婆回来合计合计。陈超也不催,留了话,想好了去郯县城西糜家作坊找我,随时来随时签。
临走前他又跟周老实单独说了几句:“你帮我盯着点,赵全那边要是有动静,赶紧让人捎话。”周老实拍着胸脯说放心。
回程牛车上多了二十捆甘蔗,是周老实连夜砍好扎好的。石头把甘蔗码在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自己也坐进车厢靠着蔗捆打盹。陈超坐在车辕上赶牛,出了莒县地界天已经擦黑了,四野一片青灰色。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回郯县。糜芳正站在作坊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把扇子来回摇。
“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让赵全扣下了。”
“扣我干啥,我又没抢他地。”陈超跳下车,把牛拴在门口的桩子上。
糜芳看他从车上搬甘蔗,蹲下来翻了翻成色。“这批货还行。多少钱收的?”
“八钱。”
“八钱?”糜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赵全那边从莒县拿货十钱一捆。你直接砍了两钱下来?”
“砍了两钱。”
糜芳瞄着他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甘蔗,才说了句:“陈兄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吃饭长的。”陈超把甘蔗一捆一捆搬进院子,“作坊今天开没开工?”
“开了,一锅糖出了。你不在,我让他们按你写的法子走。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一锅出了四斤白糖。比你在阳都那一口锅翻了一倍。”糜芳把扇子一收,“我让人封起来了,等你回来验收。”
陈超跟着他进了院子。棚子里新架的三口大锅并排支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往外烘。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口陶罐,罐口封了蜡。他走过去打开一罐,白花花的糖粒在火把光里亮得晃眼。
他拈了一撮放嘴里尝了尝。甜。没有杂质。比他在阳都熬的头几批细了不少。
“火候控得不错。”陈超把罐口重新封上。
“你不在,几个工人自己摸索的。”糜芳靠在柱子上,“你说你就写了几张纸贴墙上,他们就会了?”
“法子写明白了就自然会。人又不笨。”
糜芳笑了笑没接话。院子里工人还在棚下忙活,两口大锅同时烧着,甜甜的白气从锅沿冒上来,把整间棚子糊得朦朦胧胧。一个年轻的工人看见陈超进来了,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东家回来了!”其他几个也抬头看过来,手上活儿没停。
陈超走过去在一口锅旁边蹲下,看了看锅里的成色。“这锅火稍微大了点,底子有点焦。下一锅火退半成。”工人点头说:“记住了。”
石头从牛车上卸完甘蔗也进了院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棚子底下靠着墙蹲下。陈超看了他一眼。“你去屋里歇着。”石头摇头。“我不累,坐这儿闻闻甜味也舒坦。”
陈超没再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第二天要用的甘蔗按粗细分了堆。粗的熬糖细的榨汁,分清楚了明早开工不耽误。糜芳跟着他转了半圈,忽然开口。
“陈兄弟,有句话我想问。”
“你问。”
“你以后打算做到哪一步?”
陈超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看了糜芳一眼。火把光在院子里摇摇晃晃,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作坊里工人还在忙活,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做到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那一步。”
糜芳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陈超的肩膀,转身往大门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明天那批甘蔗我去安排人拉,你不用管了。你盯着锅里就行。”
“谢了。”
“兄弟之间不用谢。”
糜芳的影子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往巷子深处去了。陈超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蹲下去接着分甘蔗。分完最后一根手指头已经磨得发红,泡了井水才缓过来。
当天晚上他又进了永乐殿。今儿抽到了一卷纪效新书里的练兵片段,讲的是戚继光练兵的规矩。一看就入了神,坐在大殿地板上翻了三遍。里面写日常操练的作息、赏罚的标准、行军的队列,甚至还有伙食的标准。陈超默记了一遍又一遍,把竹简往怀里一收。
他现在钱有了路子,地有了方向,作坊也开起来了。接下来缺的就是人。听话的、肯干的人。那些蔗农,那些作坊工人,还有村里的陈福和石头。他要一个一个拢住,一个一个变成自己人。
从殿里出来已经后半夜了,外面的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他的目光落在院墙角落的一堆废木料上。永乐殿的光已经熄了,只剩下丹田里那丝的热意。
陈超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随手拨弄木料。木头放在手里掂了掂,不算好木料,但能干活。他想着戚继光的练兵法子,想着怎么用这批人练成第一支家底。手上的木料越掂越顺手。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作坊的棚子里还有余火的光透出来,一点橙红色贴在墙根上,暖乎乎的。陈超搓了搓手,明天还有一天活要干,得歇了。
东武城外,卖甘蔗的老周头挑着空担子往回走。以前甘蔗砍下来,要么烂在地里,要么被陈虎的人压价收走,一百文一担。今年陈超按市价包收,两百文。
他攥着那串铜钱,路过肉摊,割了半斤肉。孙儿在家等着呢。
从郯县回到阳都后,他刚进堂屋,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帖子,是阳都县令送来的,请他赴宴,帖子底下压着一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