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来第二天,四十七文,三天期限。
天不亮,陈福套上那头瘦驴,陈超骑着,老头在前头牵。走了大半日,天擦黑到了东武。老头嘴没停。“甜芦该?富户嚼着玩的。不值钱,跑这么远。家里就剩四十七文了,还瞎折腾。大郎你昏头了,那东西放不住。两天就烂,烂了全扔。”
陈超没搭腔,只觉驴背一晃一晃的。永乐殿一天只开一回,一回两百息,能翻一卷,今天翻的是农学卷,记着甘蔗制糖的法子:榨汁、澄清、熬煮、结晶。他是蚌埠人,小时候见过土法制糖,不复杂,搁这年月没人弄。半路上碰见陈岩的族弟陈二,骑一头黑驴,带两个闲汉,在村口石碑那蹲着。看见陈超骑驴过来,陈二啐了口唾沫。“三天。我哥说了,到时候田契交出来,别等着我们动手。” 陈超没理他,驴没停。陈二在后面喊。“小崽子,你蹦跶不了几天了。” 东武小,比阳都县治小一半。街边铺子挨着铺子,卖粮的、卖布的、打铁的都有,就数一家甜芦该摊子靠前,一捆捆竖着,青皮,节粗,叶子沙沙响。炊饼摊,白气往上冒,面香,肚子叫了一声。陈福回头。“大郎饿了?到家熬粥吧。”
陈超没应,摸了摸钱袋。钱袋翻了个底朝天,能用的铜钱四十七文,陈福又凑了三枚零钱,凑成五十文,得省着花。陈超下驴凑过去。一捆十根,青皮泛白霜,节比前世见得细些,汁水不少。凑近了闻,青草气里透着甜丝丝。
“掌柜的,甜芦该咋卖?”
摊主中年,短褂卷到手肘,手糙,抬眼瞅他。“五文一根。不还价。”
五文一根。他在心里算,一根甘蔗能出半斤汁、出糖一两。一两糖卖多少拿不准,反正不止五文,三根回本,七根净赚。
“来十根。”五十文铜板码在摊板上。摊主接钱,手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破衣裳,补丁擦补丁,不像掏得出五十文的人。他没吭声,捆了十根,拿草绳扎紧,递过来。
陈超抽出一根,断面白,汁水渗出来,咬一口,嘎嘣一声,汁甜,纤维粗,够了。
“福伯尝尝。”递过去。
陈福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停了嘴。“哎哟真甜,比村里枣甜。以前嚼过没这么甜。”又咬一口,汁顺嘴角淌,手背一抹。
“熟透了。这东西不止嚼着玩的。”
陈福懵了。“大郎买这个干啥。没粮了,钱花光,明儿吃啥。搁两天就烂。十根回来糟蹋钱。”
“福伯,扛上回。”
“啊?这就回?天还亮。头一回来东武,不逛逛?”
“不然呢,天黑透,再不回摸不着路。”
扛十根搁肩上,草绳勒肩膀,身子歪了歪。陈福一脸不痛快跟后头,嘀嘀咕咕:“五十文,一堆甜芦该。嚼不完。谁买。搁烂全扔。大郎你上次摔坏脑子了是不是。”
到家深夜,月亮老高,院子一地白。
没睡。甘蔗搁灶棚,摸黑点油灯,火苗跳。剁小段,咔咔咔,码边上。
“大郎干啥。”陈福跟过来端碗水。“没吃饭。先喝口。”
“制糖。”
“制糖?”老头眨眼。“治糖得用麦芽,家里没麦芽。别折腾了,睡去。”
“红糖,不是治糖。”他头没抬,刀没停。“甜芦该榨汁熬的。等着。”
剁完拿布包了,从灶棚角找了块青石头抱起来砸。砸了半天,砰砰响,汁溅出来,布面涸湿一大片。陈福蹲旁边说要不要再砸细点,陈超没搭腔,把布搁陶碗上,汁水滴滴答答往下淌。细布滤两遍,渣搁一边。
陈福蹲旁边,油灯照满脸褶子。“水能成糖啊?大郎你别糊弄我。”
“能。”
他往灶膛添了干柴,火苗一下蹿起来,把蔗汁倒进平时煮粥的小铁锅。小火慢熬,拿木棍不停画圈,就怕熬糊,糊了全白搭。
头一锅糊了。火急了点,蔗汁边缘发黑,一股焦味。陈超眼疾手快把锅端下来,离火搅了十几圈,又添小半勺生蔗汁压下去。颜色救回来了,但味道还是带点焦。陈福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出。
熬着熬着走神了,想起前世街机厅里那台老机器,屏幕上的诸葛亮放霹雳火,火苗子烧了一整排小兵。旁边谁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大郎你笑什么。”陈福凑过来下巴搁膝盖。
“没笑啥。以前的事。”
“啥事?你从小在这院长大,有什么以前的事?”
“你不懂。”
陈福还想问,锅里咕嘟冒起小泡,把话头打断,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熬了一个来时辰,蔗汁从浅黄变深褐,搅着费劲,胳膊酸。末了冒细密小泡,比针尖还大,稠得能挂住棍子,往下滴拉丝。甜香味浓得化不开,从茅草顶的缝隙往外渗热气。陈福抽鼻子咽唾沫,喉结滚动。
“大郎,这味儿太香了,活了六十多年没闻过,是从哪儿学来的?”
“香吧。”
“香。能成糖?”
“能。”
锅端下来搁地上晾,锅底烫垫砖。陈福蹲着不走,眼直勾勾。油灯底下褐色膏体亮汪汪,表面绷着。半个时辰,锅里凝住,暗红膜,手按颤。
“大郎凝住了!”陈福喊一嗓子凑近,眼瞪圆。“我的娘哎,真糖?”
暗红结晶,颗粒糙,油灯底下碎光。陈福指头蘸一点放嘴里,嚼,愣住,嘴不动,眼珠子定。
“甜。真甜。比饴糖甜。比过年灶糖甜。大郎你快尝尝。”老头声音颤。
陈超也尝了。红糖,带焦味,火候过了。搁这年月,顶好的,没人挑得出毛病。
“福伯,这糖一斤卖多少?”
陈福咂嘴,舔指头。“饴糖二十文。这东西少说三十,不对四十,这么甜,富户抢。咱阳都县没第二家。”
陈超笑了。“少说五十。再说有法子弄更白,白得像雪。”
“更白?糖还有白的?”老头不信。
“有。往后用黄泥水过滤脱色,熬出来就是白糖,比红糖白净,卖得更贵。”
“可大郎,”陈福又犯愁,“这几口锅一天熬多少?撑死两斤。甘蔗不够,十根全熬了。明儿没货。总不能天天跑东武。”
“不够就种。明儿找种甜芦该的农户签契包收。有多少要多少。地不够租。”
“钱呢?一个子儿都没了。”老头摊手。
陈超摸了摸怀里,空的。五十文全买了甘蔗,一文不剩。可他不急,红糖就在碗里搁着,明天一上市集,钱就来了。
他把碗里的红糖又瞧了一眼,然后端起来,放进了灶房最里头的柜子里,锁上。钥匙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先欠着。福伯信我不?”
陈福看看碗里红糖,又瞅了瞅柜上那把锁。十六岁小子说话不打绊,不像从前那样发怯。从前的大郎闷胆小,窝在院里不出门,跟人说句话都脸红;眼前这个是另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了芯子。
“信。”点头。“大郎说啥就是啥。”
拍拍肩膀。“收拾睡吧,明儿事多。”
走到院里抬头。星星密,没有灯晃眼,银河横在头顶,白蒙蒙一道。
他心算了一遍。一贯钱买两百根,按十根出一斤粗糖算,也就二十来斤,六十文一斤,一千二百文上下,刨去一贯本钱,剩不下几个钱。
零买蔗、现熬现卖,只能混个手紧。要翻身,得自己种蔗压本钱,得把白糖做出来抬价,再搭上糜家那样的大户走批量。
先把本钱滚起来,路一步步走。
低头看手。今天抢过木棍,砸过甘蔗,擦过石头,熬过糖。指头沾糖渍,黏糊糊的。
“三国。”嘟囔一句。“来吧。”
身后陈福收拾锅碗叮当响,哼小调,跑调了,音儿往上飘。
回屋门板嘎吱。
躺床上凉席硌背,翻身。硬,睡不着。
明天事多。找蔗农谈包收,借本钱,改良制糖。货一上市集,陈岩吞下去的地和粮,迟早加倍吐出来,不吐也得吐。
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脑子里那卷农学残篇还在,没散。
不急。等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顶一直延伸到窗台,裂缝里塞着干了的蜘蛛网。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才慢慢合上眼。
天还没亮,外头就响起了砸门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门拆了。
门一开。陈岩立在门口,身后跟了七八个人,个个抱着胳膊。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族里的田契。
“大郎,族里的脸面,你掂量着。田契的事,别等我带人来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