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也在问自己。
到底怎么想的？
她喜欢阿拉腾。
也想过结婚。
可每当学校遇到事情，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把其他事情放到后面。
如果真的结婚。
她能不能做好一个妻子？
以后有了孩子。
她又能不能承担起母亲的责任？
她不知道。
也不敢随便答应。
最后，她抬起头。
“阿拉腾。”
“嗯？”
“我可能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
阿拉腾皱起眉头。
“你怎么会这么想？”
塔娜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学校有事，我放不下。”
“孩子们有事，我也放不下。”
“我不想让你一直等我。”
阿拉腾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道：“我可以等。”
塔娜眼眶红了。
“可我不能让你一直等。”
……
两人最终还是分开了。
没有争吵。
也没有怨恨。
阿拉腾后来结了婚。
塔娜听说以后，托人送去了一份礼物。
央金知道这件事，难过了好几天。
“多好的一个人啊。”
塔娜坐在母亲身边，没有说话。
央金看着她。
“塔娜，你是不是傻？”
塔娜笑了笑。
“额吉，我不傻。”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耽误他。”
央金沉默了。
塔娜握住母亲的手。
“额吉。”
“以后你就别再催我了。”
“我想把学校好好办下去。”
“结婚的事，顺其自然吧。”
央金看着女儿。
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
九十年代。
东蒙村小学已经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学生。
当年那个差点不能上学的朵兰，也终于完成了学业。
她没有选择留在外面。
而是回到了草原。
成为一名教师。
朵兰第一次站上讲台那天，塔娜专程去听课。
年轻姑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塔娜坐在后排，笑着朝她点头。
“别怕。”
“慢慢讲。”
朵兰深吸一口气。
终于开始上课。
那节课，她讲得并不算完美。
有些地方甚至出了错。
下课以后，朵兰低着头来到塔娜面前。
“老师，我是不是讲得不好？”
塔娜笑了。
“谁第一次上课就能讲得好？”
“我年轻的时候，还把粉笔掉进过炉子里呢。”
朵兰忍不住笑了。
塔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慢慢来。”
“你以后一定会比我教得好。”
朵兰抬起头。
“老师，我真的能吗？”
“当然能。”
塔娜认真说道。
“你比我年轻。”
“学过的东西也比我多。”
“将来你教出来的孩子，肯定会比我教出来的更有出息。”
朵兰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第一次走进冬学屋。
连名字都不会写。
是塔娜老师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会了她。
如今。
她也终于能够站在讲台上。
教别的孩子读书了。
……
随着时间推移。
塔娜逐渐成为当地很有经验的基层教师。
不少年轻教师遇到困难，都会来向她请教。
她也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积累的教学经验。
怎样帮助不熟悉汉语的孩子理解课文。
怎样劝说家长让孩子继续上学。
怎样在牧区生活条件下安排教学。
怎样帮助学习基础薄弱的学生。
这些事情，她都一件件写下来。
后来，有关部门邀请她参加教育经验交流。
塔娜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还有些紧张。
她没有讲太多大道理。
只是从自己年轻时教孩子数数的经历说起。
“那时候啊，我们学校连像样的教具都没有。”
“我就拿羊骨头教孩子们算术。”
台下有人笑了。
塔娜也笑。
“别笑。”
“羊骨头可好用了。”
“孩子们天天见，一看就懂。”
她又讲起自己骑马家访的事情。
讲起那些因为家里缺劳力而辍学的孩子。
讲起冬天大雪封路的困难。
最后，她认真说道：“我觉得，咱们当老师的，不能光想着把课本讲完。”
“还得想想，孩子们能不能来上学。”
“来了以后，能不能听懂。”
“听懂以后，能不能继续读下去。”
“这些事情解决不了，光有一间漂亮教室，也不够。”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
等她讲完，响起了掌声。
塔娜站在台上。
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从来没想过。
自己年轻时那些笨办法。
有一天竟然也能讲给这么多人听。
……
进入新世纪以后。
草原上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
道路越来越好。
学校的条件也逐渐改善。
东蒙村小学有了新的教室。
孩子们用上了更好的课桌。
后来，学校还添置了电脑。
塔娜第一次学习使用电脑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
她拿着鼠标，怎么也弄不明白。
“这东西怎么不听话？”
旁边的年轻教师忍着笑。
“塔娜老师，您得这样。”
“这样？”
“对。”
“哎呀，跑哪儿去了？”
年轻教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塔娜也跟着笑。
“笑什么？”
“我当年教你们认字的时候，你们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呢。”
“现在轮到你们教我了。”
“这不是挺好？”
年轻教师听完，笑着点头。
塔娜却忽然认真起来。
“你们以后一定要多学点新东西。”
“不能因为自己是老师，就觉得什么都会。”
“咱们不学，孩子们以后可就要超过咱们了。”
……
就在学校条件逐渐改善的时候。
央金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老人年纪大了。
腿脚不方便。
有时候连下炕都需要人扶。
塔娜开始减少外出。
只要有时间，就回家陪母亲。
卓玛也经常过来。
两姐妹一起给央金做饭、洗衣服。
有时候，央金看着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儿，总会忍不住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
“以前你们两个才这么高。”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塔娜笑着说道：“额吉，你以前还总说我淘气。”
央金笑了。
“你现在也淘气。”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塔娜故意凑过去。
“那我不管。”
“在额吉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央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眼睛里满是疼爱。
……
有一天晚上。
央金突然拉住塔娜的手。
“塔娜。”
“嗯？”
“额吉问你件事。”
“什么事？”
“这些年，你后悔过没有？”
塔娜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央金看着她。
“没结婚。”
屋里安静下来。
塔娜没有像以前一样开玩笑。
她低下头，认真想了很久。
最后轻声说道：“有时候想过。”
央金眼眶一下子红了。
塔娜急忙握紧她的手。
“额吉，你别难过。”
“我不是说自己过得不好。”
“我就是有时候看见阿姐一家热热闹闹的，也会想，要是我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央金没有说话。
塔娜继续说道：“可是我也想过。”
“要是我当年留在城里，可能就没有东蒙村小学。”
“朵兰那些孩子，兴许也不会走到今天。”
“我不知道另外一种日子是什么样。”
“但我现在这样，也挺好。”
央金看着女儿。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额吉就是怕你老了以后，一个人孤单。”
塔娜笑了笑。
“孤单的时候肯定有。”
“可谁这一辈子还没有孤单的时候呢？”
“阿姐有自己的家。”
“宝音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还有那么多学生。”
“平时想找个人说话，总能找到。”
她顿了顿。
又认真说道：“再说了，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央金终于笑了。
“那就好。”
“那额吉就放心了。”
……
没过多久。
央金离开了人世。
老人走得很安详。
卓玛和塔娜都陪在身边。
葬礼结束以后。
塔娜一个人回到母亲住过的屋子。
房间里还留着央金生前使用过的东西。
炕边放着一双旧鞋。
桌上摆着喝水的碗。
塔娜站在门口。
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以前每次回来。
母亲总会问她吃过饭没有。
天冷的时候，还会叮嘱她多穿衣服。
有时候她嫌母亲啰嗦。
总笑着说自己都这么大了。
不用额吉操心。
可是现在。
再也没有人问她这些话了。
塔娜慢慢坐到炕边。
伸手拿起母亲留下的旧衣服。
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
直到卓玛推门进来。
看见妹妹坐在那里，卓玛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塔娜靠在姐姐肩上。
像很多年前一样。
“阿姐。”
“嗯。”
“额吉没了。”
卓玛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
塔娜哭得更厉害了。
“以后再也没人催我嫁人了。”
卓玛终于忍不住落泪。
她抱紧妹妹。
“没事。”
“还有阿姐呢。”
……
央金去世以后。
塔娜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她依旧教书。
依旧喜欢笑。
可每次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总会有些不习惯。
卓玛提出让她搬过去一起住。
塔娜却摇头。
“不了。”
“我想留着额吉住过的屋子。”
卓玛没有勉强。
王铁军也告诉她，什么时候想过去住，随时都可以。
塔娜笑着答应。
她知道。
自己虽然没有结婚。
却始终有一个家。
……
后来。
塔娜终于到了退休的年纪。
这一天，她早早来到学校。
像过去几十年一样。
先去教室看了看。
又检查了一遍孩子们使用的桌椅。
最后，才慢慢走进办公室。
学校准备了一场简单的欢送活动。
不少已经毕业的学生专程赶了回来。
朵兰也来了。
如今的她，已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教师。
站在塔娜面前，眼眶红红的。
“老师。”
“您真的要退休了？”
塔娜笑着点头。
“当然。”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总不能一辈子霸着讲台不放吧？”
朵兰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塔娜伸手替她擦了擦。
“哭什么？”
“以后学校不是还有你们吗？”
朵兰点头。
“老师，您放心。”
“我们一定把学校办好。”
塔娜认真看着她。
“那我就放心了。”
……
退休以后。
塔娜并没有彻底闲下来。
她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教学笔记。
有时候也会去学校看看。
年轻教师遇到困难，仍然喜欢找她商量。
她也乐意帮忙。
不过，随着年纪增长。
她的腿脚渐渐不如从前。
以前骑马跑几十里路都不觉得累。
如今走上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卓玛每次见她，都忍不住念叨。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塔娜笑嘻嘻地说道：“阿姐，你年轻时就管我。”
“现在头发都白了，还管我。”
卓玛瞪她一眼。
“我不管你，谁管你？”
塔娜故意叹了口气。
“看来我这辈子是逃不出阿姐的手掌心了。”
两姐妹说完，又一起笑了。
……
时间继续向前。
东蒙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道路宽敞了。
房屋变好了。
年轻人也越来越多地走出草原。
有些孩子考上大学以后，留在了外地。
有些人回到家乡工作。
还有一些人成了医生、教师和技术人员。
塔娜偶尔会收到他们寄来的信。
后来，信渐渐少了。
电话却多了起来。
每逢教师节，总有人打电话问候她。
“塔娜老师，您身体怎么样？”
“挺好。”
“您还记得我吗？”
塔娜笑了。
“你先说名字。”
对方报出名字以后。
她想了想。
“哦！”
“我想起来了！”
“你小时候是不是上课老睡觉？”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笑声。
“老师，您怎么还记着这个？”
塔娜得意地说道：“当然记着。”
“我教过的学生，谁调皮，我都记得。”
……
有一年教师节。
几个已经退休的老学生专程来看她。
他们有的头发花白。
有的已经抱上孙子。
坐在塔娜面前，却依旧恭恭敬敬地喊她老师。
塔娜看着他们，忍不住笑。
“你们都这么老了？”
一个学生笑着说道：“老师，我们都六十多了。”
“六十多？”
塔娜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我岂不是更老？”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大家说起过去的事情。
说起当年的冬学屋。
说起冬天烧得通红的炉子。
说起塔娜拿羊骨头教他们算术。
一个学生突然说道：“老师，您知道吗？”
“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您。”
塔娜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
“我就是教了你们几个字。”
学生摇头。
“不是。”
“如果没有您，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草原。”
另一个学生也跟着说道：“我也是。”
“我家当年穷，差点就不让我读书了。”
“是您跑到家里，劝了我阿爸好几次。”
塔娜听着他们的话。
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柔和。
她突然发现。
自己这一辈子教过的孩子，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有些名字，她甚至已经记不起来。
可这些孩子，却依旧记得她。
……
又过了几年。
塔娜开始整理自己的旧物。
她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本已经泛黄的书。
是当年林建国送给她的教育学着作。
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希望你成为自己想成为的老师。
塔娜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建国啊。”
“我好像做到了。”
她轻轻合上书。
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阿拉腾还很年轻。
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
塔娜看着照片，轻声说道：“你应该也过得不错吧。”
她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
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
年轻的时候。
她也曾经想过结婚。
想过有自己的丈夫。
有自己的孩子。
想过像姐姐卓玛一样，过上热热闹闹的家庭生活。
可后来。
她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这条路并不轻松。
也不是没有遗憾。
只是走到今天。
她依旧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