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凡照常去了城南电子市场。
宏达电脑刚开门没多久,李浩已经蹲在柜台后面拆一台旧主机,手边散着螺丝刀和好几颗不知道从哪卸下来的螺丝。李振东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你他妈拆之前能不能记一下哪颗螺丝是哪的?等会儿装回去多三个出来,我拿你脑袋堵?”
李浩头也没抬:“多出来说明厂家设计有问题。”
“滚蛋。”
陈凡正好进门,把昨天带回去整理过的资料往桌上一放。
李浩看见他,马上露出一脸贱笑:“哟,陈老板今天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下午有事,上午也得在家洗头换衣服。”
陈凡拉开椅子:“你要是太闲,我可以让你把周老板那几页参数重新录一遍。”
李浩立刻闭嘴:“当我没说。”
陈凡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周建民厂里的产品不算多,难的是各种型号、尺寸和照片全堆在纸上,得重新理出一个顺序。上一世这种网页连最小的项目都算不上,现在却没有设计、程序、运维,什么都得他自己来。
做了一阵,李浩搬完东西又凑过来。
“你这个字为什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这行又怎么跑中间去了?”
“后面写的东西不一样。”
“哪儿写的?”
陈凡把代码调出来给他看。
李浩盯着满屏英文和符号沉默十几秒,很诚恳地感叹了一句:“操。”
“看懂了?”
“一个都没懂。”
“那你操什么?”
“表示尊重。”
陈凡被他逗乐,拿了张废纸,把几个最基础的标签写出来,大概讲了哪个管标题、哪个换行、正文写在哪,也没一次塞给他太多东西。
李浩刚开始听得一头雾水,自己试着改了几次,屏幕上的一行字真被他弄大以后,人都愣了。
“卧槽,我改的?”
“机器看你辛苦,自己改的。”
“滚。”
李浩骂完,马上又重新敲了一遍刚才那几行。
陈凡没管他。
愿意琢磨就是好事,至于以后能学到什么程度,再看。
快到中午,李振东那个懂网络的朋友过来了。
郭海二十六七岁,在单位里做计算机维护,平时偶尔也帮电子市场里的人处理联网和服务器的问题。陈凡直接把需求说清楚:小机械厂,一个简单企业页面,要让外地能访问,域名、空间怎么解决,大概多少钱,后面出了问题能找谁。
郭海一开始见他这么年轻,说话多少有点敷衍,等陈凡把维护、访问和后续资料更新都问了一遍,才重新坐直一点。
“页面你自己做的?”
“嗯。”
“以前弄过?”
“摸过。”
郭海看了看屏幕:“东西不复杂,你这个客户也不用折腾太高级的。先找个稳定点的地方放,域名我再给你问。费用提前跟客户讲清楚,别你收了一千多,最后外面的东西先吃掉一大半。”
“报价的时候我把制作和这些分开了。”
郭海点了下头:“那还行,至少没乱吹。”
两个人约好过两天等消息。
下午一点多,陈凡看了眼墙上的钟,开始收拾桌子。
李浩马上从电脑后面探头:“这么准时?”
“有事。”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
“哦——”
尾音拖得能拐两个弯。
陈凡抄起桌上的产品册就要砸。
李浩赶紧缩到显示器后面:“别打,机器贵!”
李振东从旁边路过,看了两人一眼:“两个傻逼。”
陈凡两点刚过到新华书店的时候,苏清雪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浅色短袖和一条及膝长裙,头发只是随意束在脑后。离开学校以后突然看不到那身蓝白校服,陈凡远远看见她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苏清雪先低头看表。
“两点零六。”
“六分钟也算迟到?”
“我只说两点以后,又没说两点整。”
“那你看表干什么?”
“看看某人有没有诚意。”
陈凡摊了摊手:“我觉得诚意挺足。”
她看看他两手空空:“体现在哪?”
“我出门前洗脸了。”
苏清雪憋了一下,还是笑了:“不要脸。”
最后两个人真进了书店。
这个地方明显比较合苏清雪的胃口。教辅区已经冷清下来,文学、杂志那边倒有不少刚高考完的学生。两个人也没全程黏在一起,各看各的,偶尔在同一排书架碰见,就聊两句。
苏清雪翻着一本杂志问:“你以后真准备学计算机?”
“有这个想法。”
“因为现在做网页?”
“不全是。”陈凡随手把一本书抽出来,“以后很多东西应该都会跟电脑、网络有关系。”
“比如?”
“找资料、看新闻、跟很远的人联系,甚至买东西,可能都会慢慢搬到这上面。”
苏清雪看着他:“你昨天才说,现在连让别人找到一个网页都麻烦。”
“所以才有得做。”
“别人嫌麻烦,你觉得以后会变简单?”
“差不多。”
“那你万一看错了?”
陈凡把书塞回架子:“看错就认。”
苏清雪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自己肯定不会错。”
“我什么时候这么狂了?”
“最近。”
她说得特别顺。
陈凡笑了笑,也没争。
快四点时两人才从书店出来。苏清雪买了一本散文集,陈凡什么都没买。他身上属于自己的钱本来就不多,周建民那三百块定金又不能乱动。
苏清雪知道以后盯着他看了半天:“所以你今天叫我出来,真就逛书店?”
“当然不是。”
“还有?”
“请你喝汽水。”
她沉默了足足两秒。
“上次不是说升级?”
苏清雪终于没憋住:“陈凡,你这个升级跨度是不是太小了?”
“创业初期,体谅一下。”
最后还是一人一瓶汽水。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那时候的江城远没有二十年后繁华,江边有些地方甚至还没真正修好,偶尔有自行车从身旁经过,远处轮船慢吞吞从江面上过去。
苏清雪说起了志愿。
她父亲还是想让她留江城,母亲没那么强硬,但总觉得女孩子一个人跑去沪市太远。她以前一直认为根本不用犹豫,真到考试结束,反而开始有点拿不准。
“为什么?”陈凡问。
“不知道。”
“这个理由很专业。”
“本来就不知道。”苏清雪白他一眼,“以前总觉得离开江城才算真的出去看看,好像人一到沪市,生活马上就能不一样。现在真要填了,又觉得也没那么简单。”
陈凡没马上说话。
上一世,她最终还是去了沪城大学。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夏天,十八岁的自己没有挽留,只在后来听苏清雪说一句“有空来沪市玩”,便傻乎乎地答应。之后两个人隔着城市,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联系一点点少下去。
“怎么不说话?”苏清雪问。
“我在想,你真去了沪市,以后应该很少见面。”
苏清雪脚步慢了些:“毕业以后本来也不会天天见。”
“也是。”
陈凡答得太顺,她反倒皱起眉:“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比如?”
“算了。”
“苏清雪。”
“干嘛?”
陈凡看了她一会儿:“你真去了,我应该会想你。”
苏清雪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晃来晃去的汽水瓶也不晃了。
陈凡等了半天:“没反应?”
“我在想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这算回答?”
“算。”
“那你会不会想我?”
苏清雪终于转头瞪了他一眼:“不知道。”
“又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她自己先走快了两步。
陈凡在后面笑,也没继续逼她回答。
到了公交站,苏清雪等了一阵,忽然问:“明天你还去电脑城?”
“嗯。”
“后天?”
“应该也去。”
“所以你天天都有事?”
陈凡看她:“你有事找我?”
“没有。”
“那问这么细?”
苏清雪望着马路对面,过了几秒才说道:“我妈让我明晚去外婆家吃饭。后天下午没事。”
“那我后天下午也没事。”
她马上回头:“你不是说去电脑城?”
“早点弄完。”
苏清雪这才重新看向马路,嘴角明显压着一点笑:“看情况吧。”
公交车进站。
她上车之前又转过身:“对了,刚才那句‘我会想你’……”
“怎么?”
“我先记着。”
“记着干嘛?”
“以后再告诉你。”
车门关了。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开出去,过了半天才低声骂了一句:“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