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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窃窃私语骤然放大了，目光如针，密密扎向檐下那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指指点点的手，藏在袖子里，或明目张胆地举着。
风刮过院角那棵老槐树，枯枝刮擦着瓦片，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某种催促。
谷雨听见那声音时，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对面那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名字。”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温度。
她胸口那股气又堵了上来。
这已经是第几回？同一个问题，反反复复，倒像是她从未回答过。
一个念头忽然滑过——莫非他是故意的？这念头让那股堵着的气莫名散了大半。
她吸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谷雨。
我叫谷雨。”
男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谷雨。”
他重复了一遍，接着说道，“我应该告诉过你，不止一次。
我们不熟。
请叫全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的脸，“有些界限，不该跨过去。”
热意猛地窜上她的脸颊，**辣的，连先前挨过巴掌的地方都跟着突突地跳。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颤：“秦……秦达保，你这话……太伤人了。”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只让他觉得喉咙发紧，一阵反胃。
他移开视线，转向地上躺着的人，声音压低了，却更沉：“最后一遍。
再装下去，我保证，你们在这片地方再也抬不起头。”
地上的人影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一声含糊的**从喉咙里挤出来，那老太太睁开了眼，撑着胳膊坐起身。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
这一看，她腰杆忽然就直了。
两只手“啪”
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门猛地拔高，带着哭腔的嚎叫炸开来：“没天理啊！上门来欺负老弱妇孺啊！这世道变了，公家的人就能这么横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秦达保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没有一点笑意。”省省力气。”
他打断那抑扬顿挫的哭嚎，“话摆在这儿：进去说，是给你们留层遮羞布；在这儿说，脸丢尽了可别后悔。
选吧。”
老太太眼珠子骨碌碌转，心里盘算着进屋去或许还能护着点孙女的脸面。
可四周的声浪没给她机会。
“就在这儿说！”
“对！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让大伙儿都听听！”
七嘴八舌的催促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老太太脖子一梗，那点犹豫被这喧嚷冲得干干净净。
她扬起下巴，声音尖利：“就在这儿说！光明正大，怕什么？让街坊四邻都评评理，你们凭什么闯到家里来动手！”
人群跟着躁动起来，附和声此起彼伏：“凭什么打人？”
“说清楚！”
秦达保没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兴奋的脸，视线所及之处，嘈杂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嘀咕。
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往后躲，可身后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动弹不得——先前为了抢个好位置看热闹，挤得太靠前，此刻却成了困住自己的栅栏。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他鼻腔里逸出。”行。”
他说，“既然你们不在乎这张脸，那我就摊开来讲。”
“别说！”
谷雨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变了调。
旁边另一个女人也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不能讲……不能……”
这反应像往滚油里溅了滴水，围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压抑下去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夹杂着兴奋的催促：
“快说啊！”
“秦同志，别卖关子！”
“里头肯定有鬼！”
夜风穿过巷子，带着远处煤烟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吹得人后颈发凉。
秦达保站在那片浑浊的光晕里，轮廓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看那两个惊慌失措的女人，而是重新将视线投向坐在地上的老太太，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就从三天前的那个傍晚说起。”
老太太撑着地面站起身，嘴角向一侧扯开。
她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讲啊，我们谷家行得正坐得直。
这么多街坊都听着呢，难不成你还能把晴天说成雨夜，把煤渣说成金粉？”
秦达保向后挪了半步，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您中午吃的什么？这味儿冲得人眼睛发酸。”
老太太没听出话里的刺，反倒扬起下巴。”孙女给我下了碗面条，配了两瓣蒜。”
秦达保转向四周。
他的视线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滑过。”我秦达保是喝胡同水长大的。
各位婶子大娘都清楚我的脾性。”
他侧身引出身后的女子，“这是我定了亲的未婚妻，左明月。
这事儿街坊们早都知道。”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最近这些日子，谷雨同志总往我身边凑。
喊我喊得亲热，晌午还往单位送饭盒。”
他摊开手掌，声音压低了些，“大家都是明白人，这里头的意思不用我挑明。
我当时就回绝了——我有未婚妻的人，受不起这份心意。”
“明月知道后想来问个清楚，换作谁都会这么做。
要是人人都觉得能往有主的人身边凑，这世道成什么样子？”
他的语速加快，“结果呢？谷家老太太对着明月什么脏话都往外泼，那些话我学都学不出口。”
“我同事——也是明月的姐妹——听见那些话能不急吗？”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各位婶子大娘，换作是你们，这口气咽得下去？”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女人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撇嘴。
老太太猛地蹿上前，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小畜生满嘴喷粪！老话说得好，一家有女百家问！瞧瞧你那个未婚妻——红头发蓝眼珠子，妖里妖气的模样！咱们华夏的男儿，找这么个洋婆子，祖宗的脸往哪儿搁？”
她拽过身后的孙女，手掌拍在女孩背上。”看看我孙女！黑头发黑眼睛，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能生养、能持家的！你眼睛是被浆糊糊住了？放着好好的姑娘不要，偏去捡那路货色！”
一直垂着头的谷雨忽然挺直了脊背。
她往前迈了半步，胸脯高高隆起。”秦达保，我奶奶说得在理。
我这样的才叫正经媳妇。
那个洋女人……不就是皮子白些，眼窝深些，鼻梁高些，嘴小些，胸脯……”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颊涨得通红。
一九二七年。
话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她列举的全是左明月的长处——这岂不是在助长对手气焰、削弱自家阵脚？每吐露一句，谷雨心头便虚了一分。
目光扫过左明月起伏的胸脯与窈窕身段，自己竟寻不出半分胜算。
未待说完，她喉头一哽，哇地哭出了声。
这般不顾颜面的模样惹得四邻哄堂大笑。
今夜过后，谷雨这名字怕是要在街谈巷议里烂透了。
一声嗤笑划开喧闹。
“都闭嘴。”
达保嗓音里淬着冰，“我未婚妻是烈士遗孤，轮得到你们嚼舌根？再敢污蔑半句，我不介意开个学习班，帮诸位醒醒脑子。”
“学习班”
三字像盆冷水，泼得老太太气势一矮。
她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嘴角却仍撇着：“你说烈士就烈士？我看你是被狐狸精迷了眼！这种女人能持家？老话怎么讲的——丑妻薄田才是宝！我孙女这样的，才是踏实过日子的料。
她能瞧上你，是你祖坟冒青烟！要不是看你工作体面、模样周正，你连她衣角都摸不着！”
看客们兴致更高了，七嘴八舌起哄：“老太太在理！接着说呀！”
得了助威，老太太那双裹过的小脚拧得更欢了。
她一把将谷雨扯到身前：“秦达保，论岁数我总能当你半个长辈。
今儿我不光劝你，等天黑了还得找你娘说道去！你毛头小子懂什么柴米油盐？你娘总该明白！再仔细瞅瞅我孙女——”
枯瘦的手拍在谷雨肩头，“这身段、这模样，随我！天生就是当媳妇的坯子！”
达保气极反笑。
“老太太，人话听不懂是吧？”
他往前踏了半步，“谁借你的胆量在这儿满嘴跑火车？就她这尊容，流氓见了都得绕道走，生怕被讹上！你还敢往外推？找我娘？信不信她抄起擀面杖再抽你一顿？”
他摇了摇头，叹息般压低嗓音，“人活到这份上，脸皮怕是比城墙拐角还厚实。”
老太太被噎得哑口。
这年轻人骂人不带脏字，句句往骨缝里钉。
“我、我不跟你扯！”
她梗着脖子转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从来是长辈定！轮不到你个小辈插嘴！”
达保彻底明白了。
跟这种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她们只听自己想听的，信自己愿信的。
古话到底没说错。
……
第七百一十章笤帚疙瘩能算兵器么？
罗红轻叹一声，走上前来。
一九二八年秋末的某个黄昏，罗红站在自家院子的青砖地上，脸颊还残留着**辣的触感。
老太太刚才那两下耳光来得太快，指甲刮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刺痛。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妈，事情闹到这一步，咱们家的脸面……”
话没说完，又是一记更重的巴掌甩过来。
老太太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拍在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罗红踉跄着退后半步，耳畔嗡嗡作响。
“轮得到你说话？”
老太太的唾沫星子溅到她额头上，“谷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人指手画脚？”
罗红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飘着隔壁灶台烧煤的硫磺味，还有院子里晾晒的萝卜干那股子酸涩气息。
她转身走向站在屋檐阴影里的女儿，手臂刚抬起来，谷雨就猛地侧身躲开了——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撞上门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罗红盯着女儿的后脑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的是上个月刚买的红头绳。
可那双眼睛里的陌生感，比深秋的井水还冷。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自己生养了十七年的姑娘，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石头。
院子**，老太太已经踮着小脚挪到了那个穿制服的男人面前。
她仰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嘴角向一边扯着：“打了人，总得有个说法吧？”
被称作秦所长的男人没接话。
他只是把双手**裤兜，目光越过老太太花白的发髻，落在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
夕阳的余晖给制服肩章镀了层暗金色的边。
老太太把这沉默当成了让步。
她挺了挺佝偻的背，声音陡然拔高：“要想我们不告到上面去，也行——你得跟那个洋婆子断了，娶我家谷雨。”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成了一家人，今天这些磕碰，自然就抹平了。”
围在院门外的邻居们炸开了锅。
有人嗤笑，有人骂了句难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捅了马蜂窝。
站在西厢房门口的樊梨花攥紧了围裙边，指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