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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这不是征求意见，是正式调令。
编制和住处都会安排好，你只管准备交接。”
换作别人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说话，郑文林早就翻脸了。
可这话从达保嘴里说出来，他却只是沉默地听着。
冲洗完毕，郑文林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转身朝殿内走去。
迈出两步后，他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达保低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走到殿门处，他才侧过半边脸：“秦主任，老道的尸检完成了。
不过有些情况需要您亲自确认。”
达保应声跟上。
金曼也想进去，却被达保抬手拦住。
铜瓦殿里躺着好几具刚解剖完的**，任谁看了都得做半个月噩梦。
踏进殿门的瞬间，达保就后悔了。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以后怕是没法用了。
地面泼洒着大片深褐色的污迹，三具剥去衣物的**横陈在**。
只有老道的**被单独搁在油布上，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白。
达保在心里暗骂，郑文林这**绝对是存心让他接下来几天吃不下肉。
看见这些**，郑文林脸上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指向油布上的躯体，声音里透出某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一八八八年。
“凶器是斧。”
郑文林蹲在殿内阴影里，指尖悬在**头颅上方一寸处，“不是劈柴的家什，是军器谱里记的那种战斧。
凶手身量不高，力气却骇人——约莫和死者一般高矮。
双手抡斧，一记就几乎把颅骨劈成两半。”
达保肩头微微一震。
需要何等深仇，才能挥出这样一斧？
“秦主任，您再往这儿瞧。”
他俯身。
颅骨的裂痕正如郑文林所言，碎得触目惊心。
视线向下移，敞开的腹腔已无甚可察。
目光掠过手臂时，他却吸了口凉气——那条胳膊肿胀得竟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皮肉绷得发亮，分明是畸形态。
“这怎么回事？”
郑文林拈起手术刀。
刃尖极轻地一划，皮肉绽开，脓血涌出。
有什么东西混在暗红液体里滚落出来，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一响。
达保用镊子夹起那物件，取酒精棉拭净。
是块玉佩，面上刻着三个小字：灵感宫。
看来是住持信物。
只是不知为何，纯阳真人要将它缝进自己血肉深处。
他摆了摆手。
“行了，不必再验。
你赶紧把腹腔缝合。
我估摸着，送寿衣的人快到了。
若让人瞧见**被剖成这样，岂能善罢甘休？你速速缝好。
话说在前头——倘若因此挨了打，我可绝不拦着。”
郑文林撇了撇嘴，从医箱取出针线，蹲下身开始穿针引线。
达保走出殿门。
方才所见，让心中那个猜想又确凿了几分。
现在只剩最后一环：找到王兴文。
脚步声杂沓响起。
韩栋梁领着几名公安跑进院子，看见达保与金曼，急忙趋近。
“局长，秦主任。
关于王兴文、陈雅丽，还有唐淑珍的情况，基本查清了。”
金曼背着手，声音平缓：“说说看。”
“是。
王兴文家原先是开绸缎庄的。
公私合营后，铺面交了出去，他因此进了邮局做事。
虽然产业归了公，王家还占着股份，日子依旧宽裕。
陈雅丽娘家经营煤场，也算有产之家。
煤场归公后，她去了门头沟供销社上班。
至于唐淑珍——家境很糟。
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拉扯三个孩子。
若不是新社会，那一家四口怕是要饿死一半。
她没有固定工作，只能四处打零工。”
韩栋梁顿了顿，接着道：“原本唐淑珍与王兴文处过对象。
但因两家境况悬殊，王家坚决反对，两人只得分开。
后来经人牵线，王兴文娶了陈雅丽。
蹊跷的是，婚后陈雅丽似乎并不介意丈夫与唐淑珍的旧情，三人反而走得很近。
陈雅丽与唐淑珍是姨表姐妹，相差一岁，自幼感情就好。
因此唐淑珍常在他们家中过夜。”
邻居们私下议论，王兴文这人怕是有难言的隐疾——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屋里，外头还养着一位，日子却过得古怪。
陈雅丽嫁过来三年，肚皮始终不见动静。
她急得什么法子都试，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娘娘庙的门槛都快被她踏平了。
至于唐淑珍，这些年也是独来独往，没见和谁走得近。
这便是三人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
“王兴文回去了么？”
达保问。
韩栋梁摆了摆手，语气很肯定：“绝对没有。
单位也没见人影。
我往他家、他单位，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住处都派了人守着。
只要他露脸，立刻就能按住。”
达保点了点头，手在对方肩头按了一下。
这是个办事的人，心思细，考虑得周全。
往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往上推一把。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把王兴文找出来。
这人能躲到哪儿去？莫非真是撞破了陈雅丽、唐淑珍和那纯阳老道之间的腌臜事，一时火起，才抄起家伙劈了三条人命？这么想倒也说得通，老话不总说，**债最后总要见血么……
他们正低声交谈着，侧边小径上忽然窜出个灰袍小道童，脚步又急又碎。
但他并非冲着达保这群人来，而是径直往大殿那头奔。
人还没到，带着喘的喊声先飘了过来：“快！快去禀告监院师祖！那位王施主……找着了！”
达保心头一凛。
找到了？是王兴文？他立刻拔腿朝主殿方向赶。
金曼和韩栋梁几人对视一眼，迅速跟上。
大殿另一头的空地上，庙里专做木工的火工道人已钉好了三口薄板棺材，正提着漆桶往上刷那暗红色的漆。
玄真道人和知客道人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小道童跌跌撞撞冲到近前。
“师祖！找、找着了！姓王的施主找着了！”
玄真道人蓦地转过身：“在何处寻到的？”
小道童跑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抬手胡乱指向山门的方向：“洞……后山的山洞里……发现的。”
此时达保也已赶到，他顾不得寒暄，劈头便问：“人还活着吗？”
小道童喘着气，先瞥了玄真道人一眼，见老道微微颔首，才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听……听师兄们说，没气儿了。”
达保闭了闭眼，从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气。
最不愿看到的情形，终究还是成了真。
他转向玄真道人，语速加快：“道长，烦请立刻让这位小道长引路，带我去现场瞧瞧。”
玄真连忙应下。
达保又回头对韩栋梁吩咐：“去把郑文林叫出来。
眼下必须争分夺秒，揪出真凶。
再拖下去，只怕还要横生枝节。”
说罢，他朝金曼使了个眼色，几人带着公安干警，疾步朝山门方向奔去。
娘娘庙大门前的石阶旁，已聚了好几个道士，正低声交头接耳。
人群中，玄明月那身与众不同的道袍格外显眼。
他脸上原本绷紧的线条，在瞥见那个奔跑而来的身影时，瞬间被一层习惯性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覆盖。
达保的脚步停住了，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过身，压低了嗓音对身旁的金曼快速交代了几句。
金曼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一位同行者的衣袖，转身又朝着那座庙宇的方向快步折返。
原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道士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投向这边。
“刚才，是谁说已经找到了王兴文？”
达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道士，他向前迈了一步，单手竖在胸前，行了个简礼。
“是贫道。”
他的声音平稳，“我们十几位师兄弟分了几路，往不同方向去寻。
我们三人往东南去，没走出多远，就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王施主……人已经没了。
留了两位同门在原地守着，贫道便赶回来报信。”
达保颔首，目光扫过远处蜿蜒的山路。”再等片刻，等法医到了，我们一起过去。”
年轻道士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没过多久，两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韩栋梁和郑文林喘着气跑了过来。
达保这才示意那年轻道士在前面引路。
路确实不远。
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前方山壁上垂挂着厚厚的藤蔓，几乎将后面的洞口完全遮蔽，若不细看，极易忽略过去。
洞口旁的树荫下，立着两个同样身着宽大道袍的身影，袖子都高高挽起，露出小臂。
达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心里掠过一丝无关紧要的观察：这庙里的道士，似乎模样都生得周正。
大概是庙里供给充足，营养跟得上，个头、身架、面容，瞧着都比寻常乡民要齐整些。
他暗自吸了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无论什么年月，日子过得最安稳的，似乎总是这些方外之人。
无需为生计奔波，不用下地流汗，每日不过是诵经打坐，衣衫簇新，饮食无缺。
山外那些终日劳作的人，身上难得有几件不带补丁的衣裳，反倒是这里，一片簇新。
这景象本身，就带着某种无声的、尖锐的对比。
那两个守着的道士迎了上来，见到几名公安，脸上并无多少热络，只是依样单手行礼，神情平淡，甚至带着点疏离。
达保没什么表示，旁边的郑文林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牙齿磨了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摆什么谱……还不是靠着信众的供奉。”
达保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嘴角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没法子，人家上头供着的是天上的神仙，咱们上头……是地上的凡人。
自然不一样。”
他俩说话并未刻意避人，那几个道士听得清楚，脸上神色却纹丝不动，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近乎漠然的样子。
达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了下去，化作一丝冷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都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等着吧，再过些年，等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刮起来，一群半大孩子，穿着崭新的绿衣裳，胳膊上套着鲜红的袖章，冲进这山门……到时候，看你们还能不能维持这副模样。
藤蔓被扯开的瞬间，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坏气息扑面而来。
郑文林几乎没等韩栋梁完全让开，弓着背，抱着那只漆皮剥落的木箱就挤进了那个黑黢黢的窟窿。
动作快得像一只嗅到气味的鼬。
外面的人没动。
他的感知却已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嶙峋的山石、盘结的树根，将方圆百米内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收拢进意识的网中。
洞里的情形清晰得如同亲见：空间不大，四壁是粗粝的岩石，地面却意外地没什么碎石。
角落堆着枯黄的稻草，一床辨不出颜色的被褥胡乱卷着，显是常有人在此歇脚。
而真正占据视野**的，是仰面摊开的那具躯体。
舌头半吐在紫黑的嘴唇外，眼球可怕地凸起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