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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夜里挂上去，早上五点才报？”
话语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监舍十几号人，六七个小时没人起夜？厕所就在墙角，一翻身就能看见栏杆——这话您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建邦握着话筒的手指有些发僵。
他调进公安系统不过三年，经手的都是邻里纠纷和**小案，对这种透着血腥气的事情总隔着一层雾。
不像电话这边的人——在档案室那些泛黄的卷宗里泡了大半辈子，看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时间线上的破绽，对陆建邦来说只是几个数字，对听筒那端的人而言，却是撬开谎言的楔子。
“张秉谦上午来过。”
陆建邦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他说裴炎就算有错，也不该是这个结局。
段怀文那边……不会轻易罢休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摊开在电流里。
“我现在去市局。”
话筒里的声音斩断了沉默，“看守所现在谁在管？”
“莫歧远。”
“我要全权调查的许可。
每个人——包括看守人员。”
停顿了一拍，“这不像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
陆建邦几乎没犹豫：“给你。”
他需要时间，需要**赶在风暴前面落地。
只要凶手能揪出来，段怀文的拳头就砸不到实处。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陆建邦才放下听筒。
窗外天色正从墨蓝转向灰白，晨光还没完全撕开夜幕。
达保记下号码，将怀中熟睡的孩子轻轻放进左明月臂弯。
他朝金海和薛葵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孙谦却像块黏人的膏药般跟了上来，嘴里嘟囔着非要同去，甚至作势要往地上躺。
达保皱了皱眉，终究没再阻拦。
听筒搁回座机，陆建邦胸腔里那团悬了整晚的硬块终于缓缓沉落。
只要那人肯出面，这潭浑水便有了搅清的希望。
铃声又响了。
他提起话筒，尚未开口，嘶哑的咆哮便撞进耳膜：“陆建邦！我孙子这条命，你得赔！”
陆建邦坐直了身子，指节叩了叩桌面：“段副部长，注意你的身份。
我是你的上级，不是听你撒气的对象。
裴炎的**正在调查，结论很快会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像钝刀刮过骨头：“上级？我活到这把年纪，就指着儿子孙子过日子。
现在绝后了，还怕什么上级下级？当年莫歧远那件事，我是做得不光彩，可我没动他家里人一根头发。
你呢？你翻旧账把我孙子扔进看守所，现在人没了！三天——我只给你三天。
找不出真凶，我就让你家里人也尝尝送葬的滋味！”
忙音嗡嗡作响。
陆建邦盯着暗红色的电话机，脸色渐渐发青。
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他重新抓起听筒，指腹压住转盘：“总机，接二局值班室。”
撕破脸皮之后，段怀文的声音里透出某种不顾一切的癫狂。
陆建邦太清楚这种状态——一个失去所有指望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时候他格外想念王国华。
那个老搭档，一起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意图。
可惜上次受伤后，王国华已经在家休养了两个多月。
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竟连探望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吉普车碾过市局前院的积水坑，溅起一片泥点。
车还没停稳，莫歧远已经从台阶上冲了下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陆建邦刚才来过电话，说那桩案子已经移交，要求他调动全部人手配合调查。
莫歧远盯着车门，喉咙发紧。
他最怕见到车里那个人——尤其是现在。
如果不是因为他，裴炎的死根本不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两辆吉普车几乎是同时刹停，轮胎碾过砂石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车门打开，几个人影先后钻出。
几乎就在达保他们脚刚沾地的同时，另一侧车门里，西城分局的曹瑞文也迈步下来。
他身形稳当，先与迎上来的莫歧远握了握手，目光随即扫过达保几人，也逐一握了。
“老莫，”
曹瑞文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字字清晰，“这案子……现在是你们在跟？”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一旁沉默的达保，“裴炎的死，有说法了么？”
莫歧远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刑侦这边没接。
是局长直接点的将，让达保同志负责。”
曹瑞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和达保共过事，此刻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暗影，悄然浮起。
他伸手将莫歧远往旁边带了半步，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声音更低了下去。”老莫，裴家那潭水，不浅。
先不提他上头那位段老爷子，单说他父亲裴元瑾——粮食局统购科，听着不大，可眼下这关口，京城里每一粒要往外放的救济粮，都得过他那只笔。
青黄不接的时候，他那张条子，比什么都硬。
这案子……拖不得，也错不得。
我的意思，还是得你多费心。”
莫歧远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一声叹息化在了脸上。”老曹，你这话可偏了。
论起查案追凶，十个我捆一块儿，也未必及得上达保同志一个。
这回要不是局长亲自开口，谁能请动他？”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曹瑞文脸上那层惯常的沉稳神色晃了晃，有些不自在的痕迹露了出来。
他喉结滚动，咽下了点什么，最后只含糊地丢下一句：“我先去局长那儿报个到。
这边……有什么进展，务必知会一声。”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达保没理会这些，径直朝看守所后院走去。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脚步落在地上，声音齐整而沉闷。
后院门口早已聚了不少人，蓝制服的身影攒动着，有刑侦处的熟面孔，也有公安大队的。
空气里浮动着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蜂，找不到头绪，显得有些杂乱。
看见达保和莫歧远一行人走近，那些声音像被刀切断了似的，骤然一静。
一道道目光投过来，随即是立正时鞋跟磕碰的脆响，手臂抬起敬礼。
达保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公安大队的同志，先回各自岗位。
这里暂时用不上大队人手。
刑侦处的留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另外，所有看守所的管教人员，立刻到会议室集合。
调查期间，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
会议室的窗户关着，空气有些滞重，弥漫着烟草、旧木头和许多人挤在一起特有的体味。
长条桌旁、墙边，坐满了穿着制服的人，都是看守所的管教。
没人高声说话，但那种不安像水渍，无声地洇开。
三五个脑袋凑在一处，压低的嗓音断断续续，吐出些含混的音节。
房间两端的门口，站着的不是公安。
那是两名士兵，持枪而立，枪身乌黑，**的寒光在并不明亮的室内偶尔一闪。
他们的存在，像两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在原本就紧绷的气氛上，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靠墙的角落，阴影更浓些。
两个年轻的公安挨得很近，几乎头碰着头。
一个是负责裴炎所在监室的管号公安王维民，另一个，是三监区的监区长赵文化。
他们的嘴唇在翕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近旁的人都听不清具体字句，只有气流摩擦的细微嘶声。
王维民的目光扫过门外持枪的身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他侧过身，几乎将声音压成气音：“这阵仗……怕是兜不住了。
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赵文化同样瞥向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掌心早已沁出冷汗，面上却还得绷着。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速：“慌什么？真要塌了，也是先砸着个子高的。
当初把姓关的和姓风的调进那间牢房，可是周秘书亲**代的。
谁想得到裴炎会断气？眼下既然闹开了，咱们只管咬紧牙关不认账，他们还能凭空变出证据不成？”
“可那两个人……要是他们乱说话呢？”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赵文化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道上混的，最讲‘义气’二字。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真说了，咱们就不能往周秘书身上推？一句‘奉命行事’，够他喝一壶的。”
王维民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些，随即又拧紧：“话是这么说……可往后要是被周秘书记恨上，日子恐怕……”
赵文化没接话，只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叹息，那叹息沉得像块浸透水的棉布。
他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力道很轻，声音更低：“顾不了那么远了。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走廊另一头，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地砖上。
达保没往会议室去，径直带人走向监区深处。
他早看透了——有些事问穿制服的不如问穿囚服的。
墙根下蹲着一排瑟缩的身影，铁门外持枪的士兵听见动静，骤然挺直脊背敬礼。
纷沓的足音透过铁栅栏钻进牢房。
靠墙蹲着的瘦高个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光头，压低嗓子：“来头不小啊……死了个人，至于摆这么大阵仗？咱们怎么应付？”
光头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人是你弄死的？”
“哪能啊！”
瘦高个急忙摇头，“那小子断气的时候，咱俩不都躺铺上打呼噜么？满屋子眼睛可都瞧着呢。”
“那不就结了？”
光头索性瘫坐下去，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墙，语气懒洋洋的，“那小崽子机灵着呢，就算他不往上凑，我也得想法子让他俩顶这个雷。
现成的替罪羊，不用白不用。”
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道接一道人影投进昏暗的走廊。
为首的男人脚步很稳，肩章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他抬起右手，所有声响瞬间冻结。
监室门被推开时，二爷的眉骨压低了半分。
三爷把嗓音碾成气音贴过来：“二哥，来的阵仗不小……领章肩章都亮着呢。”
二爷没应声，只将眼皮掀开一道缝。
目光扫过门口那片深蓝制服时，他脖颈后的肌肉突然绷紧了。
“老三。”
他喉结滚了滚。
“怎么？”
“往后数第三个……那张脸你仔细认认。”
三爷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正撞上一双鹰隼似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也正盯着他们，像钉子在木板上找裂缝。
三爷觉得有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扯了扯二爷的袖口：“坏了……那身皮怎么又穿回他身上了？这人肚子里可装着咱们的老底。”
二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牙齿在口腔里磨了磨：“身上带响了吗？”
“就两颗圆疙瘩，别的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