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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传来女声。
他推开门，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进。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秦主任多看了他一眼。
办公室不大。
桌后的女人抬起头，目光扫过进来的人。
“几位是？”
秦主任此前听说过，房山分局的局长是位破格提拔的女同志，名叫金曼。
此刻面前这位约莫四十岁的女子，眉眼间还留着些年轻时的风致。
“金局长吧？我是秦达保，市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他上前半步，“这次带刑侦三大队的同志过来，是为了一桩案子。”
金曼从椅子上起身时，整个身形的轮廓在光线里骤然拉长。
达保需要略微抬起视线才能对上她的眼睛——短发利落地贴着头皮，颧骨的线条在侧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下意识地估量着对方的身高，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大概是个不容易让步的人。
她的手伸过来，掌心干燥。”金曼。”
达保握了握那只手，触感有些硬。”金局长应该已经接到市局的通知了。”
“收到了。”
金曼收回手，没有示意客人坐下，只是站在原地，“但火灾是两个月前的事。
现在重新翻出来，总得有个理由吧？”
达保摘下帽子，在手里转了小半圈。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沉一些。
他意识到对方可能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当成了麻烦——语气里的距离感太明显，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省略了。
看来要想在这里得到协助，不会太顺利。
“我们初步看过材料，”
他把帽子搁在腿边，“区政研室那起案子，疑点不少。
目前掌握的情况几乎都来自董明河一个人的说法，缺少旁证。
他的口供里提到自己冒着危险救出两名同事，反倒是政研室主任没能逃出来。
可法医那边的报告至今没能完全确认死者就是高大河。
既然存在这些不确定，我们自然得过来把整件事理清楚。”
金曼的表情始终没有松动。
上级部门突然派人介入调查，在她看来无异于对她和分局工作的否定。
这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你们打算从哪里入手？”
她的声音降了几度。
“火灾的原始调查记录，现场勘验人员，还有当时负责尸检的法医——这些我都需要接触。”
“案子是余学亮副局长经手的。”
金曼转身走向办公桌，“我让他带着全部材料过来跟你详细说明。”
她拿起话筒拨了号码，等待接通的短暂间隙里，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余副局长吗？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带上区政研室火灾的所有档案，对，全部。
通知法医科的人也一起过来。
立刻。”
挂断电话后，她重新看向达保：“秦主任，你们准备在房山住下，还是每天往返城里？如果住这儿，只能安排到老乡家里暂住——区里目前没有招待所。”
“我们每天来回就行。”
达保摇头，“中午如果能提供一顿便饭，就足够了。”
“伙食没问题。”
金曼点了点头，“虽然现在粮食紧张，但一两顿饭还供得起。”
王明与李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金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把他们当成上门乞讨的乞丐了不成？
在不少基层干部的认知里，上面来的人办事，往往就是来“讨好处”
的——不仅要吃饱，还得挑好的吃。
金曼没招呼达保坐下，更别提倒水。
达保进门时就扫视过这间办公室：仅有两把椅子，连个多余的茶杯都找不见。
看来即便是区公安分局，日子也过得相当窘迫。
金曼这人向来强势，无论家里还是单位，都得按她的意思来。
谁若不听，她便雷霆大作。
时间一长，周围的人都下意识躲着她走，生怕被那身刺猬般的脾气扎伤。
许多所谓“女强人”
，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几声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金曼应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位穿白大褂的法医。
中年人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案卷。
“金局，什么事这么急？”
金曼用下巴朝达保的方向抬了抬。
“这位是市局纪检的秦主任。
这次他和刑侦三大队的人一起来，是为了政研室那起火灾旧案。”
余学亮伸手与达保握了握。
听到金曼的话，他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达保。
“秦主任，纪检部门也要翻旧案卷了？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看来和金曼是同类人，都带着股不会拐弯的冲劲儿。
难怪会一直待在这名义上是区、实际跟镇子差不多的地方。
达保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们上报的这起案子，里面疑点不少。
刑侦处决定重启调查。
因为涉及区一级的**，为了确保公正，由我们纪检部门监督三大队办案。
算是一次小小的流程调整。”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这次效果理想，以后碰到有争议、或者事实模糊的案子，我们纪检都会派人全程跟进，直到结案。
没有冤假错案，经我们签字确认，材料才能往检察院和法院送。”
余学亮扯了扯嘴角，抬手扶了扶眼镜。
“秦主任，政研室那场**案，我们早就查清楚了。
主任高大河对领导的态度不满，挟私报复。
火灾前一天，他刚为提级的事和区长秦明伟大吵一架。
据秦区长说，那次党委会研究干部提级名单，高大河因为某些原因被拿掉了。”
“某些原因？”
达保打断他，“具体是什么？”
余学亮摇头：“秦区长没细说。”
“你继续。”
达保示意道。
“高大河因此怀恨在心，一时冲动，放了那把火。
当时政研室里一共四个人：除了高大河本人，还有副主任董明河，科员谢东林和范德彪。”
浓烟最先吞噬了谢东林和范德彪的意识。
据董明河事后回忆，火起时他正端起茶杯，于是匆忙将茶水泼在手帕上，掩住口鼻才勉强撑住。
他拖着两个昏迷的同事爬出那片灼热，再折返时，只看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影在焰舌中晃动，嘶哑的喊声断断续续刺透噼啪作响的空气——“烧……都烧死……”
“所以，”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董明河就凭这一句，咬定是高大河放的火？”
余学亮点了点头。
“我们的判断，综合了逃出来的董副区长和另外两位同志的证言。
那两位也提到，高大河最近几天确实不太对劲，总是一个人嘀咕，说什么‘忍够了’、‘该是我的谁也拿不走’、‘弄死你们’之类的话。
谢东林和范德彪虽然听不明白具体指什么，但都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动机看来是有的。”
先前的声音——来自达保——沉吟道，“但单靠几个人的证词就匆忙定案，是不是太轻率了？金局，余副局，这就是我们和三大队接手复查的原因。”
“秦主任，我看没必要多此一举吧？”
余学亮的声音里透出些不耐烦，“案子已经很清楚，咱们这行讲究效率，我们也是认真办事的。”
达保没接话，手指翻动着余学亮递来的卷宗，纸页沙沙作响。
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
“这份法医鉴定，”
他抬起眼，“谁做的？”
余学亮侧身让开。
后面站着个男人，头发像堆乱草，瘦削的脸架着副眼镜，身上那件白大褂皱巴巴的，沾着些不明污渍。
“郑文林，局里的法医。”
余学亮介绍道。
郑文林朝达保微微颔首。
“秦主任，有什么疑问？”
“疑问很大。”
达保将那份薄薄的报告平摊在桌面，手指点着其中几处空白，“体表征象、软组织状态、内脏情况、骨骼检查……这些关键项目全是空的。
连尸斑描述都只有寥寥几笔。
你没做解剖，只是看了一眼，对吧？”
郑文林脸上没什么波澜。
“抱歉，秦主任。
这是余局的意思，要求一切从简，尽快结案。”
“老郑！”
余学亮猛地拔高嗓门，“你胡扯什么？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
空气骤然凝固。
达保的视线从郑文林没有表情的脸，缓缓移到余学亮涨红的脖颈，最后落回那份几乎空白的鉴定书上。
纸张边缘在窗外透进的昏光里，微微卷曲。
“凭这样一份……”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连死者性别都没写清楚的报告，你们就敢断定，烧焦的那具**，一定是高大河？”
余学亮的呼吸粗重起来。
秦主任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边缘。
余学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抿紧了嘴唇。
“那栋旧楼，”
说话的人指尖轻叩纸页，“前身是晚清的道台衙门。
五四年加盖了第二层。
政研室的办公室在一楼，两面都是窗，紧挨着院墙。”
他顿了顿，“现在是夏季，门窗都敞着。
就算起火，烟雾也不可能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董明河有时间反应，另外两位呢？谢东林和范德彪难道连孩子都不如？七八岁的孩童都懂得往门外跑。”
金曼在一旁微微倾身：“火灾突发时，人的反应不能以常理论。
惊慌之下，什么举动都可能出现。”
年轻的男人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让他原本清俊的轮廓多了几分锐利，连金曼也不由多看了一眼。”金局说得在理。
危急时刻最能暴露本能。
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他声音压低了些，“如果那两位不是反应不及，而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呢？比如，在浓烟弥漫前，他们已经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
余学亮干笑一声，“秦主任，咱们这儿可不是茶馆说书。
哪来什么****的戏码？”
问话的人没接这个茬，转而看向坐在角落戴眼镜的男人。”郑法医，您干这行多久了？”
“七年。”
眼镜后的目光有些闪烁。
“七年。
那您肯定清楚，人体在火焰中的变化过程。”
语气很平静，却像细针扎在空气里，“您出具的这份鉴定报告，自己觉得站得住脚么？”
郑文林没吭声，视线飘向余学亮。
后者脸色一沉，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老看**什么？”
眼镜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金局，”
秦主任忽然转向一旁，“我需要个安静的房间，问几句话。”
“就在这儿吧。”
金曼立刻接话，又补充道，“当然，要是方便的话……我也想听听。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秦主任您思路很特别，想跟着学学。”
话说到这份上，对方只能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遥远的蝉鸣，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余学亮离开前朝金曼投去一瞥，见她神色如常，只得应下。
王明与李亮交换眼神，随他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把旧椅子。
达保拉过一把坐下，椅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声响。
金曼占据了另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