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他看见那身制服袖口磨得发白的边，看见对方手指关节上那些细小的旧伤疤，最后对上一双眼睛——那里面没什么怒气，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粮囤里某只钻来钻去的老鼠。
“我……”
他张了张嘴，裤兜里的手摸到了那包刚拆封的烟。
铝箔纸窸窣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制服身影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他侧过身，让门口的光完全照进来。
飞扬的尘土在光柱里缓缓旋转。”那你过来，咱们到亮堂地方说。
让我也听听，你那些‘随口一说’到底有多中听。”
年轻人没动。
他脸上最后那点笑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到墙角的、虚张声势的僵硬。”你、你哪个派出所的？我认识你们王所长——”
“巧了。”
对方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双旧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我也认识他。
要不你现在去打个电话，问问他，裴炎同志在粮站保管员的岗位上，都是怎么‘谈工作’的？”
裴炎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李淑芬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
贾秀禾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棉布袖子。
倚着桌沿的身体彻底站直了。
裴炎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沾着些烟丝。
他盯着对面那身洗得发白的制服，盯着对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间他待了三个月的办公室变得陌生起来。
墙上的毛主席像，角落的扫帚，桌上那本翻烂了的登记簿——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冷冰冰的、审视的光。
窗外，晒谷场的沙沙声停了。
“公安同志，玩笑话也犯法？”
那人扯着嘴角，鼻腔里哼出一声。
秦达保没接话，视线钉在他脸上。”裴炎？”
“是我。
你哪位——”
裴炎话音未落，腹部骤然一沉。
鞋底抵上小腹的瞬间，他整个人向后腾起，脊背砸向水泥地时，闷响才追上来。
剧痛迟了半拍炸开，他蜷起身子，喉咙里挤出半截**。
“住手！凭什么打人？”
旁边戴眼镜的男人冲上前，手指还没碰到秦达保的肩，侧脸就迎上一道扫来的黑影。
那人踉跄着撞向桌角，木屑飞溅，随即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裴炎撑着手肘想爬起来，牙缝里渗出血沫。”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秦达保摘下帽子，掸了掸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问题该问你母亲。”
他脚底加重力道，鞋跟碾着对方脸颊往地面压，“我倒是好奇——你认得她们俩是谁么？”
裴炎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嘴唇被挤得变形，声音混着血水往外涌：“里、里给窝瞪则……（你给我等着）！”
“等？”
秦达保笑了，“流氓罪也能等？”
“谁、谁耍流氓了！你穿这身皮就能乱扣帽子？”
裴炎啐出一口猩红，话终于说利索了。
“帽子？”
秦达保弯腰，阴影笼住地上那张脸，“秦达保的名字，你没听过？”
他脚底微微旋了半圈，“那两位，一位是我二婶，一位是我老婶。
你那些脏话，我一个字没漏。
这儿还有人证，你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裴炎浑身一僵，眼珠转向墙角。
那两个一直缩在柜子边的老职工立刻绷直了背。”秦、秦所长！我们都瞧见了，全瞧见了！”
“瞧见就好。”
秦达保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煞白的脸，“证词，知道怎么写吧？”
“知道！知道！”
“保证一字不差！”
秦达保重新戴好帽子。
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只有声音落下来，像铁片刮过石板：
“裴炎，你爹是谁——我确实不清楚。
但你今天犯的是什么事，公社里每个人都会清楚。”
墙角那两人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太熟悉这声音里的寒意了。
整个公社谁不知道，惹了秦达保，等于自己往钉板上滚。
地面传来的凉意渗进裴炎的皮肤，他听见那两个人的脚步声靠近，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呜咽：“你们……敢作证？饭碗不想要了？”
站在一旁的男人语调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现在想的不是饭碗，是脑袋还能不能稳稳当当地留在脖子上。
你这些话，吓不住人。”
裴炎脸颊贴着粗糙的地面，砂砾硌着皮肉。
他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声音软了下来：“兄弟，是我眼瞎，不该去招惹李淑芬。
我认栽，求你……抬抬手，放我一马。”
“放你？”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有什么话，留着去跟审判员讲。”
恐惧像冰水骤然浇透了裴炎的脊背。
他挣扎起来，声音尖利地变了调：“公安同志！是李淑芬！是那个女的**我！我什么都没干成啊！”
李淑芬的鞋跟重重踩在地上，手指颤着指向他，气得嘴唇发白，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旁边的贾秀和可没这份顾忌，她往前一步，话音又快又脆，像刀子刮过瓷片：“姓裴的，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我嫂子见着你就绕道走，你倒好，三天两头凑上来动手动脚，这不是流氓行径是什么？”
男人直起了腰，影子完全罩住了地上的人。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厌倦的笃定：“省省吧。
你这套把戏，对别人或许有用，在我这儿行不通。
今天这事，谁来求情都没用，我办定了。”
眼泪和鼻涕糊了裴炎一脸，他顾不得擦，声音里混着哽咽：“同志……我爸，我爸是市粮食局统购科的裴元瑾！看在我爸面子上，饶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
他反复提起父亲，是因为心里清楚那个名头的分量。
粮食局统购科的科长，听着官不大，可掌着京城粮食调拨审批的实权。
如今粮食紧缺，这个位置更是显要。
正因如此，裴炎过去惹出不少麻烦，裴元瑾总能替他抹平，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调到公社粮站暂避风头，堵旁人的嘴。
但这番话落进对方耳朵里，只换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皮鞋底不轻不重地碾在裴炎侧脸上，他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头顶传来冰冷的声音：“就是家里太纵着你，才成了今天这副德行。
牢里待几年，兴许能学点规矩。”
男人戴好帽子，弯下腰，一把攥住裴炎的头发，拽着人就往门外拖。
到了门槛边，他脚步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你们俩，把地上晕的那个架起来，一起到所里录口供。”
两个老职工连声应着，忙不迭地点头：“哎，这就来，这就来！”
秦达保揪着那人发根往外拖时，齐天乐刚跨进院门。
他脚步一顿，胸腔里那颗心直往下坠——这场面他见过，上回这么拽出去的，后来再没在粮站露过面。
“秦所！”
齐天乐小跑着凑近，声音发紧，“这、这位同志是……”
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清了那张肿得发亮的脸，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来。
是裴元瑾那个宝贝儿子。
齐天乐慌忙横跨半步挡在两人之间，双手虚虚地拦着：“有事好商量，秦所！万事都能谈，这么拉扯着实在……实在不成体统。”
秦达保没松手。
他眼皮一掀，目光刮过齐天乐圆滚滚的脸：“你保证过的话，都就着饭吃了？”
齐天乐喉结滚动。
他记得自己拍胸脯那天的情形——午后阳光晒得人发昏，他当着秦达保的面赌咒发誓，说粮站里两位女同志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脏话。
动手。”
秦达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处理？你拿什么处理？”
院墙根积着前夜的雨水，泛着股土腥味。
齐天乐在原地转了个圈，皮鞋踩进水洼，溅起几点泥星子。
他不敢真拦，可更不敢让秦达保把人带走。
裴元瑾上个月送儿子来时说过什么来着？“老齐，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当时他还陪着笑应承，现在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裴炎这时候才从晕眩里挣出点神志。
头皮被扯得发麻，他眯着肿成细缝的眼，瞅见齐天乐深灰色的中山装下摆。”齐站长……”
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齐天乐瞥见秦达保下颌线绷紧了。
这位年轻所长平时说话冲归冲，脏字是极少往外蹦的。
今天这架势……
“少和稀泥。”
秦达保声音不高，字字砸得实，“有屁放，没屁滚。”
齐天乐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
他想起去年冬天，局里开会时秦达保怎么对着局长拍桌子——那会儿满屋子人都屏着气，只有茶杯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裴元瑾？裴元瑾算哪片瓦？
裴炎又开始挣动。
秦达保手腕一拧，他就疼得抽气。
院里老槐树上知了突然嘶鸣起来，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当初就不该接。”
齐天乐脑子里闪过这念头，像钝刀子割肉。
他盯着裴炎那张狼狈的脸，又瞟向秦达保绷紧的侧影，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鞋尖的泥点上。
水洼里映出破碎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秦达保松开手，那个蜷缩的身影便软软瘫倒在吉普车沾着泥渍的轮胎旁。
齐天乐站在两步之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
“老齐。”
秦达保的声音不高，却让齐天乐肩膀微微一颤，“你们这儿日子太清闲，闲出毛病了。”
齐天乐忙不迭地点头，脖颈上的皮肉跟着晃动。
他不敢擦汗，只将双手在裤缝边搓了搓。”是，是太闲了……秦所长，您放心，我这就……”
“去告诉那位裴科长。”
秦达保打断他，目光掠过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人影，“让他去市里找人，随便找。
我等着。”
这话里的意思齐天乐听懂了。
让他传话，已经是留了余地。
所有的麻烦，眼前这位年轻所长自己揽下了。
齐天乐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明白，这就去办。”
秦达保不再看他，转身拉开车门。
引擎发动的声音惊起了路边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
他想起二婶低头纳鞋底时的样子，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又轻又密，她总是沉默，像墙角那口盛满水的老缸，什么动静落进去都激不起多少回响。
可缸里的水太满了，也是会溢出来的。
若是放在从前，他或许会抬抬手。
但今天不行。
有些话一旦传出去，就像泼在地上的脏水，再怎么擦，痕迹也留在那里了。
人们嚼舌根的时候，手指总先指向更弱的那一方，哪怕她只是站着，什么也没做。
吉普车驶出粮站大院时，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齐天乐小跑着奔向办公室的背影，圆滚滚的，有些滑稽。
秦达保收回视线。
他知道，像齐天乐这样的人，脊梁骨是软的，弯下去容易，再直起来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