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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三楼，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尽头。
陆达保躺在惨白的床单上，眼泪无声地往外涌，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很快洇湿了一小片枕头。
他怎么也想不通，记忆里那个父亲，明明能抱着酒瓶喝上几十年，直到七十七岁那年，才终于被酒精带走了性命。
可不管怎样，在那之前，他总归是好好活着的啊……
烟味还黏在皮肤上。
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医院墙壁上那块水渍的形状——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然后是母亲扑过来的身影，带着一股熟悉的、肥皂混着厨房油烟的气味。
他喉咙里哽着的东西突然碎了，声音冲出来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变成一种近乎嚎啕的抽噎。
他把脸埋进那件洗得发硬的棉布衬衫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陆秀娥的手在他背上、胳膊上急促地摸索。
手指擦过他手肘，又掀开他后领查看。
没有找到预想中的纱布或伤口，那双手的力道才缓下来，变成一下一下的轻拍。”没事就好……你舅舅在电话里颠三倒四，只说进了医院，吓得我……”
她的声音还带着跑过来的喘。
他抬起脸。
视线被泪水腌得发烫，母亲的面孔在光影里浮动。
该说了。
必须从自己嘴里出来。
他吸了口气，感觉那句话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卡在胸腔深处，磨得生疼。”妈，”
声音哑得陌生，“有件事……你得稳住。”
她从口袋里扯出一方手帕，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用力蹭着他脸颊。”瞧你这模样，钻过灶膛似的。”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有些僵，“还能有什么坏消息？难不成天塌了？”
那句话终于被推了出来。”我爸他……”
拍打他后背的手停住了。
陆秀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走廊顶灯的光晕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点。
她往后退，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脊背撞上对面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撑住身体。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妈耳朵不好……没听真。”
他看见母亲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那方湿透的手帕。
指甲陷进布料里，骨节白得发青。
“我爸牺牲了。”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它们砸下去的力道。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卷进来，带着一股雨水将至的土腥味。
远处隐约传来推车滚过地面的辘辘声，混着不知哪间病房里收音机呜咽的戏曲调子。
一切都还在运转，只有这截走廊突然陷进了某种粘稠的、无声的真空里。
陆秀娥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墙，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吞咽着空气。
手帕从她松开的手指间飘落，掉在积着灰尘的地面上。
陆秀娥的耳畔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叫，膝盖一软，整个人便滑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变形，儿子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过来，断断续续，字字都带着冰碴。
儿子说，有人想抢厂里那些特殊钢铁的秘密。
那些人闯了进去，把车间里干活的和懂技术的人都扣下了，拿他们的命当筹码。
后来……后来那些人眼看不成，就发了疯，要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爸……爸他冲上去，抱住其中一个，一起栽进了那池滚烫的铁水……
黑暗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声音和光线。
再次感觉到光亮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儿子那张糊满泪痕和污迹的脸。
她想撑起身，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勉强抬起右手，指尖触到儿子湿漉漉的脸颊。”达保，”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再说一次……你爸，他到底怎么了？”
泪水不断从达保眼眶里滚落，他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妈，”
他哽咽着，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爸他……没了。
为了保住厂里的东西，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悬在半空，陌生得可怕。
从前在别处听到，只觉得是个遥远的词，和自己隔着千山万水。
可现在，它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直地楔进了她的生活里，她的骨肉里。
“没了？”
她喃喃重复，眼神涣散，“他怎么会没了？他还有儿子，有女儿，小孙女才刚会叫爷爷……他怎么能就这么没了？”
达保看着母亲失神的模样，知道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母亲耳后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那双空洞的眼睛便缓缓合上，身体软倒下去。
他转身倒了半杯水，小心地喂进母亲嘴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是小花。
她看见屋里的情形，脚步顿在门口，脸上有些茫然——她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小花，”
达保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你在这儿照看一下大娘，我……我得去打个电话。”
女孩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达保离开病房，穿过走廊，找到医生值班室借用电话。
他需要告诉姥姥，还有大舅妈。
现在或许只有她们的话，母亲还能听进去一点。
听筒里传来姥姥熟悉的声音，他艰难地开口。
话还没说完，那头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以及压抑不住的、苍老的呜咽。
白秀英接到消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
悲伤像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
达保总是一个人坐着，怀里紧紧搂着女儿和那只叫妞妞的小狗，在四合院的老槐树下一待就是半天。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当时自己在，如果自己能做点什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所里的同事都听说了，没人来打扰他。
左明月也推掉了所有事情，整天守在家里，陪着他，也陪着时醒时昏的婆婆。
陆秀娥只在医院待了一夜便被接回那座四方院落。
回来她便彻底躺下了，整日里眼神空茫地望着房梁。
外祖母搬了过来，日夜守在女儿床边。
白秀英下了工也不回自己住处，径直往这院子来。
院里住着的都听说了那桩事，三三两两地过来劝慰。
陆秀娥只是怔怔地坐着，像是魂还留在别处没跟回来。
小二宝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不再追着棒梗满胡同疯跑，成日趴在八仙桌上，书本摊开一页又一页地翻。
达保没去管他——弟弟正用这种方式把心思拴在别处，好让那股钝痛缓一缓。
雯雯不在家。
上个月陆立业派人把她接去了锦州，原说暑假才回来。
最小的暖暖似乎也觉察到什么，不哭不闹，只把脸埋进父亲颈窝里，发出幼兽般的哼唧声。
变故发生后的第五个黄昏，王主任领着个陌生男人跨进院门。
轧钢厂工会的李主任，她这样介绍。
两人看见达保抱着妹妹坐在石榴树下，怀里还搂着个小的。
王主任走近了，手落在达保肩上。
年轻人抬起头，嘴角扯了扯。
“您来了。”
“得往前看。”
她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现在你是家里撑梁的，不能垮。”
达保**妹放到地上，牵着那只小手站起来。
怀里的女儿被这动作惊动，软软喊了声“爸”
她已经能蹦出好些字眼了。
“这位是厂里工会的李主任。”
王主任侧过身，“为追悼会的事。
这次连着杨厂长和两位工友……部里批了，要隆重办。
想请你们全家都到场。”
达保点点头：“您跟我母亲说吧。”
他弯腰对脚边的妞妞轻声嘱咐，“带阿姨进屋找妈妈。”
小姑娘乖巧地应了，领着两人往厢房去。
暖暖又在颈窝里蹭起来，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
左明月从屋里出来时，眉头蹙着浅浅的褶。
她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达保握住她的手。”明天去看看爷爷奶奶。”
他说。
左明月接过孩子，手臂收得有些紧。”面在锅里温着，好歹吃几口。”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这些天你都没正经吃过东西。”
他挤出一个笑，知道自己的模样让她悬着心。
**端着碗走出厨房。
**这几天没去厂里，一直留在家里忙前忙后。
十六七岁的姑娘，好像几天工夫就褪去了稚气，眉眼间多了些沉静的东西。
她把那碗面递到哥哥手里。
达保扯了扯嘴角，接过碗。
胃里其实堵得慌，但他知道得吃下去。
屋里每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他不能先垮掉。
手指碰到温热的碗壁，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的头发。”大娘吃过了么？”
**轻轻摇头。
达保没再说话，端着碗转身往卧室走。
明月跟在他身侧，**牵着妞妞的小手，也默默跟在后面。
卧室里光线有些暗。
王主任坐在炕沿，正握着陆秀娥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陆秀娥靠着炕琴，眼睛望着空处，目光涣散，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膜，把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隔开了。
达保明白，那是悲伤太重，把人给困住了。
他在母亲另一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妈，爸是累狠了，想歇歇。
您可不能跟着歇。
这儿还有我，有小二，有妞妞，有明月，还有您的小孙女呢。
爸……他走得是干脆，把咱们都留下了。
咱们不能学他。”
陆秀娥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但仍旧沉默。
达保转过头，看见二宝趴在靠墙的方桌上，握着铅笔在本子上不停地写、不停地算。
他知道，弟弟是把心里那些翻腾的东西，都摁进那些数字和横竖撇捺里去了。
他朝那边招了招手：“小二，过来。”
二宝抬起头，望了哥哥一眼，听话地滑下椅子，走到炕边。
达保伸手把他抱上来，让他小小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
面碗暂时搁在炕席上，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弟弟单薄的背脊。
“听着，小二，”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怀里的小人能听见，“现在这家里，就剩咱俩是男人了。
照看妈、妹妹、嫂子还有妞妞的事儿，得扛在咱俩肩上。”
二宝的手臂环上哥哥的脖子，过了好一会儿，细细的抽噎声才闷闷地传出来。
达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些——能哭出来，就好。
那细细的哭声像根针，刺破了陆秀娥周围的沉寂。
她像是突然惊醒，伸出手臂，想要抱住小儿子。
达保顺势把二宝送进母亲怀里，妞妞也爬了上来，钻进母亲另一侧的臂弯。
陆秀娥紧紧搂住两个孩子，喉咙里终于溢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二宝和妞妞也跟着哭起来，一时间，屋里满是潮湿的、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