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接下来的半小时，低语在桌椅间流淌。
飞鸟计划的碎片、近期那些染血的变故、蛛网般的疑点，被达保用最平直的语句摊开。
金海听着，呼吸节奏始终未变，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偶尔蜷缩一下。
他曾与军统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机构周旋过，习惯在话语的缝隙里嗅探**。
等最后一个字音消散，他摘下帽子，粗糙的掌心缓慢地抹过刺短的头发。
“所长，”
他开口，声音里掺着砂砾般的质感，“这案子……透着股邪性。
就算要搞破坏，也不是这种闹法。
挂人头、抱**同归于尽——太疯了，不像那些训练有素的特务干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倒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撒泼，在泄愤。”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达保脑海里盘踞多日的混沌。
某种模糊的共鸣被触动了，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的烟雾里，捕捉到相似的直觉。
靴底叩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响起来，沉闷而焦灼。
达保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走了几趟，突然刹住脚步，侧过半张脸：“要是想在京城藏一个人，藏到谁也找不着，哪儿最合适？”
金海几乎笑出声，那笑意却没抵达眼睛。”能藏身的窟窿太多了，多到没法挑出一个‘最’字。”
“那要是三十几个呢？”
达保接得很快，话音轻得像片羽毛，“三十几个大活人，要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指关节叩击桌面的脆响突兀地响起。
一下，两下。
金海脸上的松散神情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凝重。”有两个地方，”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塞进去，再有人从外面把门掩上，就是神仙也难嗅出味儿来。”
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达保脸上的线条一寸寸冻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看守所。
还有监狱。
只有这种地方，吞下多少人，都不会惹眼。”
“监狱动静太大，牵扯的关节太多。”
金海点头，“看守所……容易些。”
“容易？”
达保摇头，幅度很小，“我刚把那儿清洗过一遍，从上到下都换了血。
现在要是还有人敢往那口锅里扔这些脏东西——”
他停住了，后半句话悬在半空，化作无声的寒意。
猜测终究是猜测，但他能感觉到，那层遮着**的纸，已经薄得透光了。
天色彻底暗透之后，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波纹荡向整个京城。
所有分局、派出所的灯火彻夜通明，人影在街巷间织成密网，地面被一遍遍筛过。
直到东方泛起铁灰色，网收回时，依旧空空如也。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回响。
张文远跟在三人后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盯着那个被称作“达保”
的年轻背影，胃里像坠了块冰。
怎么又来了？看守所新刷的石灰墙似乎都随着这脚步声微微发颤。
监室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汗渍混合的气味。
脚步声停在第七扇铁门前。
达保侧过脸，目光扫向身旁穿着制服的人。”带陈五出来。”
钥匙串碰撞出急促的金属音。
门锁弹开的咔嗒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陈五！”
管教抬高嗓音喊了一句。
一个身影几乎是窜出来的。”秦所长！”
陈五站定，肩膀绷得笔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反常。
达保上下打量了他两秒，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精神头还行。”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给你个差事。
办好了，门替你敞开，往后吃饭的碗也给你备一只。”
陈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急。
一只手落在他肩头，拍了拍。”把这儿每间屋子都过一遍。
睁大眼，认认有没有熟面孔。”
陈五用力点头。
达保已经转向张文远。”张所长，”
他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劳驾，让所有人到院里集合。
公务需要，理解一下。”
张文远的脸颊肌肉抽了抽。
他看见年轻人眼里没什么温度的光，最终只是沉默地颔首。
二十分钟后，看守所不大的院子站满了穿公安制服的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群困在罐子里的蜂。
薛葵就在这时咧开嘴笑了。
他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外天光涌进来的同时，也涌进来一排排沉默的身影——几十个战士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跨过门槛，鞋底砸在地面的声音短促而密集，眨眼间便列成两堵人墙。
“查监的事，交给你们。”
达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他看向金海，又瞥了眼陈五，“遇到拦路的，准许当场处置。”
金海脊背一挺：“明白。”
他朝陈五偏了下头，两人带着那列沉默的人墙，转身走向监区深处。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散开的、沉重的，逐渐渗入走廊两侧那些铁门之后。
院子里，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的骚动。
一道道目光钉在达保背上，他却只望着监区方向，仿佛那些视线不过是沾在衣服上的灰尘。
既然梁子已经结下，不如索性把屋顶也掀了。
这地方他清楚，浑浊的水里才能藏住东西。
有人在这儿能用油花滋润日子，有人连馊硬的饼子都啃不完整。
铜板敲响的声音，才是这里通行的口令。
时间被走廊尽头小窗透进的光线切成一片一片。
两个钟头后，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金海率先走出来，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他快步走近，压低嗓音：“筛了一遍，没找到目标。
接下来怎么走？”
达保没立刻回答。
他的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递过去。
金海接住，目光落在纸页下方并排的两枚鲜红印章上——公安部，司法部。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京师监狱须全力配合秦达保同志一切行动，不得质疑，无条件执行。
金海捏着那张盖有鲜红印章的纸页，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砺触感。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叫达保的年轻人背后所倚仗的力量——竟能调动这样的文件。
有了它，整个京师监狱都必须为他敞开大门。
“所长，我们何时动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明天一早。”
所长的回答简短有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带足人手。
这回，非得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全揪出来不可。”
陈五没有回到看守所那间熟悉的监室。
他跟着达保走出了大门，夜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
明天去监狱认人，还需要他这张脸、这双眼睛。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梅永梁刚踏进家门，于成民已经等在客厅里。
大学里发生的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总得有人出来担责——于是于成民的名字被暂时从工作名单上划去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梅如画端出两杯茶，青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厨房，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梅永梁瞥了一眼女儿的背影，当着下属的面终究没问什么，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于成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肩膀垮着。
梅永梁从铁盒里取出一支烟，火柴划亮的瞬间，橙黄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将点着的烟递过去。
“行了，把脸抬起来。”
梅永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力道，“看看你这模样，够多少人瞧上半个月了？不过是暂时停职，既没处分也没让你写检查，摆给外人看的罢了。
等风声过去，十天半个月，位置还是你的。
垂头丧气的，哪像我带出来的人？”
于成民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抬手抹了抹眼角。
“老首长，我不是来诉苦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次的事，责任在我。
我是心疼……心疼建军。
三十四岁，我们搭档这么久，哪次危险他不是冲在最前面？谁能想到……”
话尾化作一声长叹，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梅永梁的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党建军也曾是他手底下的兵，那个年轻人的牺牲，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成民，”
梅永梁的声音沉了下去，“有斗争，就得有牺牲。
如今虽是太平年月，最危险的活儿还是我们在干，最苦的担子还是我们在扛。
这是我们的本分，除非脱下这身衣服，否则就得站在老百姓前头。
我们流血，他们才能安稳过日子。
建军的事……谁都难受。
可换作是你我，该上的时候，谁会眨一下眼？”
他顿了顿，看着指间明灭的烟头：“我只准你难过十分钟。
十分钟后，把精神打起来，前头还有硬仗要打。”
“这次那帮人太嚣张，上头亲自下了死命令，必须一网打尽。”
梅永梁压低声音，“内部确实出了漏洞，保卫部门已经摸到线头了。
只是这次行动，公安那边没经过我们就动了手……说实话，我心里也不痛快。
可形势如此，没有别的办法。”
于成民颌首表示赞同。”老领导，这次行动具体执行的是秦达保。
我和这位年轻同志合作过几回，他确实有本事。
就算我不参与，任务交给他也能顺利完成。”
梅副处长端起茶杯，指节在杯壁轻轻叩了两下。”市局陆局长昨天来找我，想通过我向司法部申请一份特许文件。”
“司法部？”
于成民怔了怔，“这事怎么会牵涉到那边？”
“小秦判断那几十个潜伏分子可能藏在监狱系统里。”
梅副处长吹开茶汤表面的浮叶，声音压得很平，“他打了报告，请求带人进监狱搜查。
按常规流程审批至少得半个月，但我们的任务等不起。
陆局长这才找到我这儿，希望我出面协调。”
于成民猛地击掌，掌心相碰发出清脆响声。”好小子！真有他的！仔细想想，要藏住这么多人，普通民宅确实做不到。
看守所或者监狱——这种地方才够隐蔽。
他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
“正因为分析得在理，我才决定帮他。”
梅副处长放下茶杯，瓷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于成民身体前倾，眼底闪着光。
梅副处长却笑着摆了摆手：“你安稳些吧。
停职期还没过，老老实实待在处里就行。”
于成民抬手抓了抓后脑的短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回了话头。
“市局这次动作很大。”
梅副处长望向窗外，“昨天各分局和派出所统一行动，把城区筛了一遍，连看守所都清查了。
现在越来越能确定，目标大概率藏在监狱系统。”
两人又交谈片刻，于成民起身告辞。
刚走到楼道转角，迎面遇见李丽群牵着儿子回来。
于成民连忙点头致意，李丽群微笑着回了礼，带着孩子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