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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漏掉的、能帮上忙的事。
只要分量够，”
那只手收了回去，声音压低了些，“我可以去打报告，争取特别处理。
到时候给你寻个正经活计，让你能把那孩子带在身边，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五猛地点头，发茬上的光线跟着颤动。”我明白，我一定使劲想……”
秦所长的视线越过他，投向后面那一排沉默的躯体，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在这里，规矩就是规矩。
谁要是忘了规矩，”
他侧过脸，对陪同的看守人员微微颔首，“自然有人教他记起来。”
“谢谢……谢谢领导。”
陈五的声音发干。
两盒用油纸裹着的卷烟被随意地抛过来，落进他怀里。
等他再抬头，门口已经空了，只剩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铁门重新合拢，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在狭长走廊里回荡。
监室内凝固的空气缓缓流动起来，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向他怀里那两盒烟。
先前那些围聚谈笑的目光，此刻都谨慎地避开了他所在的角落。
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那辆吉普车已经发动。
他拉开车门，一只脚刚踏上去，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办公楼方向传来。
陆建邦的秘书跑得领口都敞开了，看见他，眼睛骤然亮起来，挥着手喊：“快！领导让你上去！”
他立刻转身，几步并作一步跨上楼梯。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于成民对着话筒的吼声像炸开的玻璃碴子一样迸出来：“——人怎么会没了？盯梢的呢？一个大活人，居然在那种地方把自己了结了？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停在门口，最后那几个字钉进耳朵里。
了结？在厕所？那个被称作“军师”
的人……没了？
听筒被重重撂回座机。
于成民转过身，脸色灰败，目光扫过屋里另外三个人——陆建邦，王国华，还有刚进来的他。”盯着的同志报告，”
于成民的声音哑了，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看见刘博从办公室冲出来，手里捏着东西，像是纸。
他们以为他只是闹肚子，就没跟太紧，只远远看着。
可半个钟头过去，人还没出来。
进去一看……”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他用裁纸刀，割开了脖子。
等发现时，血都快流尽了。
人早就凉透了。”
他在靠墙的沙发里坐下，没出声。
王国华拧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掐着掌心：“是我的错。
当时要是直接扣下他就好了。”
陆建邦的手按上王国华的肩膀，力道有些沉：“放长线，这决定本身没错。
只是没料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他摇了摇头，帽檐在手里转了个圈。”不对。”
他说，“恐怕是我们自己这边，漏了风。”
“漏风？”
于成民猛地站直，“不可能！知道朱文明开口的，就这屋里几个人。
谁能漏？”
陆建邦和王国华对视一眼，都微微颔首。
陆建邦接话：“这里的人，都信得过。”
他把帽子搁在膝上，手指**发根，慢慢向后梳。”只有两种可能，”
他说，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住了，“要么，我们中间藏着没挖出来的钉子。
要么，就是有人无意中，把消息递出去了。”
他抬起眼，“从抓住朱文明，到他吐口，再到眼下，连七个小时都不到。
参与行动的同志都不清楚内情。
刘博是怎么知道的？还特意带了裁纸刀去厕所——他进去，就是为了断自己那口气。”
于成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么，”
他继续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谁把朱文明已经落网、并且开了口的信儿，递给了刘博？”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另外三个人沉默着。
这个问题，他们并非没有想过。
只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究竟是谁，他们摸不到轮廓。
陆建邦的手指在桌沿敲出急促的节拍。”查。”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窟窿堵上。”
原本已经收拢的网，因为刘博记忆的突然中断，又散开了线头。
画眉鸟的影子重新没入黑暗。
屋里另外两人都没接话，空气凝成了块。
于成民摘下帽子，搁在膝上。
帽檐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白。
他盯着那圈白边，半晌才开口：“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声音干涩，“苟世全和高中和——还有他们家里那些人——死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灭口，倒像……抢在我们伸手之前，先把东西捂住了。”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对面两人的脸，“我们这边刚起疑，那边刀就落下。
这说明什么？有眼睛贴在我们背后看着。”
这话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陆建邦后仰靠进沙发背，抬手捏住眉心，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是旧警察那边的问题——他们连门都没摸到。
泄密的口子，只能开在自己人站的地方。
想到这儿，于成民觉得胃里像塞了把碎石子。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帽子扣回头上。”我回处里。”
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硬，“从内部开始筛。”
门关上后，寂静漫了进来。
王国华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节绷得泛青。
陆建邦依旧闭着眼。
角落里传来倒水的声响——达保提着暖瓶，往两只搪瓷杯里注满热水。
白汽袅袅升起。
他把杯子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军方先别惊动。”
达保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从能弄到那种特殊药剂的人入手。
名单在这里。”
他翻开于成民留下的文件夹，指尖落在一页纸的某行字上，“五个名字。
按军方的说法，其中三个有铁打的背景，动不了。
那就剩这两个。”
他抬起眼，“我去摸。”
陆建邦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国华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肩膀垮下来。”老陆，”
他声音里带着后怕，“之前达保强调保密纪律的时候，我心里还嘀咕过，觉得是不是太绷着了。
现在看……”
他摇摇头，没说完。
热水杯烫着他的掌心，他却没松开。”飞鸟行动的全貌，眼下这屋里就我们三个清楚。
多一个人，就多一道裂痕。
张炳谦、莫歧远、陈原——要是当初真把他们拉进来，今天这盆脏水，咱们洗不干净。”
他看向陆建邦，“仗打完了，刀子却换了样子捅过来。
咱们的脑子，得跟着转一转。”
陆建邦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达保脸上。”幸亏你当时坚持让市局的人撤干净。”
他声音里透出疲惫，“否则今天军方的问责单，第一个砸的就是咱们的门。”
王国华沉默着。
他太清楚军方的行事风格，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眼下泄密的嫌疑恰恰指向他们，难怪于成民会如此恼火——这无异于当面打脸。
陆建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看来我们需要单独设立一个部门，就叫安保科，由我直接管理。”
另一道身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去几所大学转转，拜访化学系的教授们，弄清楚究竟有多少人掌握那种东西的制作方法。”
“金海那边的问题交给我来处理。”
陆建邦接着说，“你王叔还有其他任务要忙。”
王国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就是老战友，总把最难开口的事揽到自己肩上。
那个被称作达保的年轻人走到他跟前，手指探进他外套的各个口袋摸索。
王国华抬脚轻踢了他一下：“小兔崽子找什么呢？”
对方瞪圆了眼睛：“钥匙啊。
刚才过来时推了推你办公室的门，锁得死死的。
防谁呢这是？”
“还能防谁？”
王国华笑出声，“当然是防某个脸皮特别厚的小**了……”
年轻人用指尖虚点了他两下，摊开掌心。
一串金属钥匙正躺在他手心里。
王国华脸色骤变，慌忙向后腰摸去——原本挂在那里的钥匙串不见了。
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混账！哪像个公安，根本就是个扒手！”
达保撇了撇嘴，懒得再多费口舌，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将门板严严实实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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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华突然僵住了：“糟了！昨天领的烟酒茶叶还没收起来……”
他冲向门口，用力转动把手——纹丝不动。
陆建邦慢悠悠的嗓音从身后飘来：“别白费劲了，认栽吧。
我那外甥要是不锁门，反倒稀奇了。”
王国华在屋里团团转，两只手掌反复摩擦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陆建邦坐在一旁，笑得像只眯起眼睛的狐狸。
约莫一刻钟后，陆建邦的秘书才从外面打开了门锁。
王国华箭步冲出去，没过多久又拖着脚步回来了，整张脸垮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陆建邦终于憋不住笑：“怎么回事？让人给煮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王国华伸出空空的手掌：“借我两包烟。”
陆建邦从抽屉里推出两盒最普通的中华烟，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看这情形，达保准是把所有东西都卷走了，半点都没给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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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派出所的吉普车驶向京城大学。
副驾驶座上坐着薛葵。
这所学府创立于光绪二十四年，最初唤作京师大学堂，历来是国家最高学术殿堂。
民国元年才改称京城大学。
战争年代曾与华清、南开合组西南联大，直到三十五年才重返旧地复校。
如今这里汇聚着全国最顶尖的学者。
吉普车停在了石砌校门前。
门柱两侧镌刻着十六个字：爱国进步，**科学；勤奋严谨，求实创新。
车驶过校门时，秦达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这座学府的轮廓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曾有另一条路通向这里，但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腹痛改写了轨迹。
如今他穿着制服回来，身份已是办案人员。
副驾驶座上的薛葵摇下半边车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食堂隐约飘来的蒸煮气味。
校园里走动的人不少，多数身影都透着单薄。
国家发的粮票不够填饱肚子，这他知道。
化学系教学楼是栋红砖老楼。
他们停车时，有个抱书的女生正从廊柱后转身。
她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神情。
秦达保只瞥见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前，随即那身影就消失在门洞阴影里。
系主任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秦达保在门前停住，抬手正了正帽檐。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面对教书人，他总会想起自己没机会坐进课堂的**。
敲门后，里面传来带着痰音的回应。
办公桌后的老人起身时，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花镜搁在摊开的书页上，镜腿还微微颤动。
秦达保跨步立正，敬礼时手掌擦过帽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薛葵跟着行礼，年轻人惯常的那点散漫此刻收得干干净净。
“麻烦您了，徐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