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龙飞和达保对视一眼，那个秃顶、冒汗的油腻男人，竟有这般决绝。
审讯时连普通问话都哆嗦的人，为何在交代之后突然选择这条绝路？疑问浮起又沉下，答案只有一个：他在掩护另一个人，一个此刻仍在列车上的接头者。
这恰好印证了达保先前的推断。
“罢了。”
达保挥挥手，像拂开一团浊气，“活着也掏不出更多东西。
随他去吧。”
同一时刻，列车中部狭小的乘务休息室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敲击发报键。
电波载着密文穿透夜色：“车上有硬茬，蔷薇小组六人全数暴露。
据悉目标位于软卧车厢，除警卫外另有一个排兵力随行。
请示下一步。
武当山。”
不到两分钟，回电抵达。
收报人耳麦紧贴，笔下逐字译出：“平安站安排丁香花小组登车。
不惜代价配合行动。
峨眉山。”
译毕，他将记录纸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吞咽下去。
推开窗户，一部黑色电台坠入窗外呼啸的黑暗。
所有痕迹清除后，他才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在昏黄顶灯下盘旋。
良久，门被轻轻推开。
乘务员曾红英侧身闪入，反手带上门。
她目光扫过狭小空间，落在他指间的火星上，声音软了下来：“潮生，你肺经不住这个。
少抽些，夜里又该咳得睡不着了。”
陆潮生仿佛被这句话牵引，立刻弓背剧咳起来。
他抓住曾红英的手腕，咳嗽平复后，喉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世上……只剩你还念着我。
当年若不是爹娘拦着，我何至于娶那个粗手笨脚的女人……”
曾红英嘴角扯了扯，笑意未达眼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成了家，我也嫁了人，能像现在这样偶尔见一面，已经不容易了。”
陆潮生沉默。
她伸手捻灭他指间的烟，将他前额轻轻拢进自己怀中。
两人在列车规律的摇晃里静止成剪影。
许久，陆潮生抬起头：“对了红英，有件事。
我表弟和几个同乡想去吕梁弄点粮食，没票。
能想个法子么？”
曾红英蹙眉：“下午公安抓了那么多人，车长紧张得很，再三强调不准夹带私客……”
她顿了顿，“不过既是你的亲戚，我想办法。
几个人？”
“五六个。”
“领他们来我这节车厢吧，我来安置。
你放心。”
“好。”
陆潮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那我先走了，待久了，又有人要嚼舌根。”
曾红英颔首示意。
陆潮生的嘴唇在她额角短暂停留，随即侧身挤出那间狭小的乘务室。
列车依旧在轨道上奔驰。
十号包厢那对老学者夫妇已在无人知晓时悄然离去——这是龙飞亲手布下的安排。
达保听完龙飞的交代，静默片刻，抬手叩响了吴家父子所在包厢的门。
开门的是吴帆。
年轻人眼眶泛红，耷拉着脑袋唤了声“宝哥”
达保步入室内，反手带上门。
吴启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伏在桌案前，笔尖在纸面游走，时而停下翻动书页。
达保在对座坐下，目光落在那张专注的侧脸上。
过了许久，达保伸出手，掌心按住了正在计算的稿纸。
吴启明愕然抬头，看清来人后推了推镜架，笑意从眼角漾开：“小秦啊。
瞧我这毛病，一钻进数据里就两耳不闻窗外事。
吴帆妈妈总念叨这个。”
达保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吴工，您为什么不走？”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吴启明摘下眼镜，掀起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他的语调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若也离开，老师和师母就危险了。”
停顿在空气里蔓延。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框后的目光清澈见底：“‘741’可以少一个吴启明，不能没有我老师。
组织交代过，对方认得我这张脸。
只要我还留在车上，他们的眼睛就会盯着我。”
他说话时甚至带着温和的弧度，仿佛在陈述晚餐想添道什么菜。
“老师安全就好。
至于我……”
吴启明笑了笑，“当鱼饵的人，本来就没指望全身而退。”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吴帆猛地扑过来，把脸埋进父亲肩头，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某种尖锐的东西猝然刺进达保胸腔。
他感到呼吸停滞，喉结上下滚动。
这就是那一代人——明知自己是悬在钩上的诱饵，随时会被黑暗中的利齿撕碎，却依然将脊梁挺得笔直。
他们用沉默垒起高墙。
吴启明轻拍儿子后背，声音低柔地交代着什么。
吴帆渐渐止住颤抖，仰起脸望向父亲，眼眶通红却闪着光。
达保眼底泛起潮意。
他站起身时，吴启明正抬眼望来。
那抹浮在嘴角的笑意像暗夜里划亮的火柴，倏地点燃了达保血液里蛰伏的火焰。
他抬手理平制服衣领，扶正帽檐。
然后挺直腰背，朝着桌后那人敬了一个标准到刻板的军礼。
转身拉开门时，吴帆追到走廊。
达保瞥了眼远处谢佳音的身影，回头按住年轻人肩膀。
“放心。”
他的声音从齿缝间碾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来多少，我收多少。”
谢佳音还没反应过来，达保已经擦过她和肖克身侧走了过去。
那年轻人看也没看他们，只抬手按了按吴帆的肩。”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吴帆重重点头。
脚步声咚咚远去，车厢门被甩得震响。
肖克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粗人。”
他拽着谢佳音进了包厢，门板砰地合拢。
*
风沙啃噬过的地平线上，匍匐着一座城。
青灰的墙、乌黑的瓦，街巷像老人手背暴起的筋络，纵横交错成一副诡异的卦象。
左文庙，右武庙；东头道观香火细，西边寺庙钟声沉。
整座城是前朝留下的旧影，本该在狂澜里碎成齑粉，却奇迹般立在原地。
没人敢动它。
城里盘踞着几个姓氏，族规森严如铁。
曾有不信邪的人夜里带铲车来，隔天连人带车消失得干干净净。
十三颗头颅无声无息坠进黑暗之后，再没人提“拆”
字。
西城门边蹲着一座院子。
墙是高耸的灰，门是嶙峋的黑，檐角惊鸟铃锈成了褐红色。
三楼窗内，太师椅里蜷着个干瘦的影子。
天早暖了，那人却还裹着厚棉褂，一双眼睛陷在眉骨下，像两口枯井。
五个汉子跪在他面前，背脊绷得笔直。
“范五。”
中间的中年人立刻额头触地：“祖爷吩咐。”
“舵爷要的那三个人，活捉。
捉不回，就灭口。”
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事情办不成，你们自己找块地躺进去，别回来了。”
“是。”
“脖子上系条毛巾。
站台上有人接应，细节他会交代。”
五人齐声应下。
范五喉结动了动，压低嗓子：“家伙……要随身带么？”
老人摇头。”已经送上去了。
记住，万一失手，自己断干净。
给族里惹麻烦的后果，你们清楚。”
几人脊背同时一僵。”祖爷放心，”
范五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宁可死，不留痕。”
枯瘦的手挥了挥。”去准备吧。”
五人齐声应下，以膝代足退出房间。
垂落的眼皮掩去老人眼中锐光。
屏风后转出一位发色灰白的中年男子——纵使岁月留痕，仍能辨出昔年俊朗轮廓。
他身着中山装，举止间自带威仪。
“静斋。”
老人长叹，“危墙之下，非君子久立之地。
如今这方水土已非你我天下，何必涉险前来？”
中年人拖过木椅坐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轻拍：“二哥，上命不由人。
这趟若不来，风头便全叫姓毛的占尽，哪还有我冯静斋立锥之地？”
他指尖力道渐重，“我这般人物，岂能长久屈居宵小之下？您此番将族中死士尽数遣出，无论成败，范家这份情谊，静斋铭记。”
老人抽回手，双袖笼起，话音飘忽如烟：“世道变了，我能做的也只这些。
可几个所谓专家，怎值得你这位保密局三把手、威武堂掌舵亲自出马？”
冯静斋嘴角微扬：“果然瞒不住二哥。
我要的是整个西疆的力量。
唯有握紧那条线，局里才无人能动摇我的位置。”
“难。
西疆的线，只有老君山能调动。
只怕你最后空忙一场。”
“所以他死了，一切自然归我。”
冷笑从冯静斋喉间溢出。
“死？无人知晓他形貌踪迹，如何杀？”
冯静斋起身踱至栏杆前。
远处山峦在暮色中起伏，他眯眼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低语随风散开：“你既敢以身入局博取信任……我便助你一程。
这一路，备了不少惊喜。
黄泉迢迢，请君慢行——老君山。”
……
列车已行驶三日。
旅客如潮水般在各站更替，车厢始终拥挤。
喧嚷声混着烟草与汗渍的气味，在过道里翻涌。
达保与佟大鹏刚结束巡查。
扒手、人贩、逃犯——几乎每隔两站就要押下去一批。
高海军和李玉明盯着餐车门口那道身影，交换了眼神。
那小子莫非长了双透骨眼？经他手的嫌犯像自己往网里撞，从无错漏。
这趟车安静得反常。
没有哭喊寻人的旅客，没有因琐事争吵的乘客。
多年执勤养成的警觉无处着落，反让两人坐立难安。
餐车角落，达保埋头吃着配给的盒饭。
佟大鹏将咸菜推到他面前：“怎么不吃自带的？”
“吃腻了。”
达保含混应道，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
他不能再从怀里掏东西——再这样下去，该惹人疑心了。
辛晓羽的视线落在达保身上，眼神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向来容易被出色的外貌吸引，初次见到这个人的瞬间，某种悸动便攫住了她。
可还不到一日，对方展露的冷酷与果决就像一盆冰水，将她从恍惚中浇醒。
这并非她幻想中浪漫的序幕，倒更像即将卷入一场无法预料的纷乱。
达保并未理会她的注视。
他径自取了餐车上供给乘务人员的伙食——两个杂粮馒头，一碗混杂着少许肉片的炖白菜，在靠边的桌旁坐下开始用餐。
食物简单，滋味却出乎意料地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