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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成民的神情骤然绷紧，站在他身侧的年轻**却显出几分不自在。
“乱来。”
于成民的嗓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李排长，这是你的意思？我早交代过，持证明与车票者即可进入软卧车厢。
需要你点头——这规矩从何而来？”
被称作李排长的人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他猛地转向两名战士，目光如刺，随即挺直脊背敬了个礼。
“是我的失误，首长。”
于成民呼出一口气。
这次警备区派来的人手，行事似乎总有些自作主张的苗头。
眼下临时更换已无可能。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疑虑：“于组长，您会全程跟随这趟任务吗？”
问话的是个眉头紧锁的男人。
于成民摇头：“我有其他安排。”
“那么这些战士听谁指挥？”
于成民停顿了片刻。”他们的职责是守卫这节车厢，确保专家安全。
具体行动由李排长负责。”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这是在人为制造漏洞。”
他的话语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命令来源不一，隶属关系不清，只会给暗处的敌人留下缝隙。”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于成民的面色青了几分。
他清楚对方说得在理——力量分散，便是给对手机会。
他将男人拉到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建军同志就在车上。
总参二处也有几位同志同行。
必要时，建军会出面统一协调。”
他绝不可能将指挥权交到公安人员手中。
这是不容逾越的界线。
男人——达保——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这次行程注定不会平静。
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为了阻挠任务会不惜一切代价。
最终会有多少人倒下，谁也说不准。
他不想把二三十名战士的性命扛在自己肩上。
他不认为这些年轻士兵能应付得了那些经受过特殊训练的阴影中人。
目光扫过车厢。
软卧共十个包厢，四十个铺位。
每个包厢的门都能从内部闩死。
过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若两人相遇，必须侧身贴壁。
他走到第五间包厢，推开门。
里面是四个铺位，分上下两层。
小桌上有茶杯、暖瓶，还有一筒茶叶。
按规定，只有处级以上干部才有资格乘坐软卧，这与乘坐飞机的限制类似。
不过空中旅途的待遇终究好些——那里提供的可不止茶叶，有时还能见到香烟与酒。
包厢里空着。
达保放下手提包，将枪套收进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隐秘之处。
那处空间里，两支自动**已压满弹匣，保险解除，处于随时可击发的状态。
另有五个弹匣，每个都填满了三十发**。
此外还有一支半自动**，十支旧式**武器，十支紧凑型**。
他甚至备好了两箱**物。
这样的火力配置，足以支撑一场数百人规模的阻击战。
他不相信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敢动用如此规模的力量来围攻一列行进中的火车。
他推开车门，将随身的布包甩上肩头。
站台边那两个年轻士兵这次没再上前阻拦，只是远远站着——大概是挨过训了，眼神里透着谨慎。
站台上的风带着煤烟味。
达保背着手望向候车室方向，还有二十多分钟才放人。
身侧忽然响起压低的声音：“劳驾，让让。”
达保没回头，嘴角弯了弯：“不让，怕你赖着不走。”
转身时，藏蓝色的铁路制服先撞进眼里。
龙飞提着个铁皮水壶站在那儿，壶嘴还冒着白气。
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眼角皱纹堆得深了些。
“龙处长改行送开水了？”
达保上下打量，“像模像样的。”
龙飞空着的那只手捶了下他肩膀：“就你话多。
这是正经活儿。”
说着从制服兜里摸出盒烟，弹开盒盖递过去。
达保接过烟，指尖在烟盒上敲了敲：“还是您体面。”
龙飞摇头失笑。
他总是记不住，跟这小子斗嘴从来占不到便宜。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铁轨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乌亮。
若不是为了把龙飞从鬼门关拽回来，达保绝不会踏进这趟浑水。
远处传来喊声，一声叠着一声：“小秦——小秦——”
达保拍了拍龙飞的后背。
布料底下能摸到绷带的硬度。
“活着回来。”
他说。
龙飞点头，水壶在手里晃了晃：“你也是。”
喊声又近了。
达保朝乘警长李玉明跑过去，脚步在水泥站台上踏出短促的回响。
李玉明正和佟大鹏说话，见他来了，抬手指了指车厢：“你带小秦巡站台。
人马上要涌进来了。”
“明白，师傅。”
佟大鹏站得笔直，下颌绷得紧紧的。
达保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严肃得像换了个人。
李玉明似乎满意了，转身朝车头方向走去。
等那身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佟大鹏突然垮下肩膀，长长吐出口气：“老天爷，可算走了。”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训了半个钟头，还踹了我好几脚。”
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抛给达保：“赶紧抽两口，一会儿忙起来可没空。”
烟卷落在掌心，纸壳粗糙，印着褪色的红字。
达保盯着看了两秒，挑起眉毛：“我给你那盒呢？”
“什么那盒？”
佟大鹏瞪大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个孩子，“你啥时候给过我烟？”
“孙子！”
达保气笑了，“你脑子让门夹了？就刚才！这么厚一盒——”
他比划了个方块大小，“塞你兜里的！”
佟大鹏撇撇嘴，把脸扭向另一边：“反正我没见着。”
达保把那支烟扔回他怀里：“你自己留着吧，这玩意儿抽了呛嗓子。”
说着去摸自己内兜，指尖刚触到中华烟盒的硬角，佟大鹏突然怪叫一声扑过来，劈手就夺。
烟盒被抢走的瞬间，佟大鹏已经蹿出去两三米。
达保骂了句脏话，拔腿就追。
两人在空旷的站台上追逐，脚步声杂乱地敲打着水泥地。
终于在大棚车尾的阴影里逮住了人。
达保从背后扑上去，膝盖压住佟大鹏的脊背，伸手去掏他紧攥的右手。
两人扭打间，烟盒在指缝里滑来滑去。
就在这时——
轰隆一声闷响从候车室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喧哗。
达保抬起头，看见候车室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内撞开。
黑压压的人流像决堤般涌出，嘶喊声、哭叫声、行李拖拽声混成一片浑浊的轰鸣。
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每节车厢的登车口都被疯狂涌动的人体堵成了扭曲的疙瘩。
达保的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他从大鹏背上滑下，脚底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眼前的景象让他忘了眨眼。
人潮从每一扇敞开的车窗往里涌。
胳膊、腿、脑袋，纠缠着挤进那方形的洞口。
连裹着头巾的妇女也手脚并用，攀爬的动作快得惊人。
佟大鹏背着手，视线扫过站台上攒动的人头。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熄，揣回兜里，喉咙里滚出几声呵斥，声音却被鼎沸的人声吞没，没激起半点涟漪。
“省省力气吧，”
达保扯了扯他袖子，“谁听你的？”
大鹏却咧开嘴，笑声又响又亮：“听见听不见，我得喊。
这就是我的差事。”
那副模样让达保别过脸去。
车厢很快被填满了——座位间、过道、连接处的缝隙，连厕所门外都叠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影。
空气变得厚重，混杂着汗味、尘土和行李袋的帆布气息。
“该动弹了。”
大鹏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伸手攥住一个正扒着窗框往上蹬的年轻人后领，把人拽了下来。
年轻人踉跄回头，脏话到了嘴边，却在看清那身制服时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涨出猪肝色。
“你家门是摆设？”
大鹏抬脚就踹在他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滚回去，走正经门进！”
年轻人扭头望向车门——那里早已堵成了实心的人墙。
他咬了咬牙，埋头撞进那团蠕动的躯体里，立刻引来一片叫骂。
两人沿着站台往前走。
大鹏不时伸手，把那些挂在车窗上的人形“果实”
摘下来，挨个赏一脚。
动作熟练得像在摘自家院里的茄子。
“这趟算松快的。
你要是见过开往青岛、郑州的车——”
他话音未落，又揪住一个试图钻窗的瘦小男人，“下来！门在那儿！”
火车是从京城始发，要吭哧吭哧跑上将近半个月才能抵达西疆。
但多数人只坐到天津或石门就会下去。
过了石门，车厢才能喘口气。
“刚放人那阵不能拦，”
大鹏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都急着抢座，火气一点就着。
等这股疯劲过去，再管就没事了。”
达保侧过头看他。
站台顶棚漏下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那神情里没有不耐烦，反倒有种近乎专注的光。
原来他是当真喜欢这个，达保忽然懂了。
巡完最后一节车厢，他们在站台中间遇上对面走来的李明亮和杨勇。
四人擦肩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大鹏领着达保拐了个弯，从餐车那头钻了上去。
餐车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只有乘警长李玉明和乘警陆潮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夹着的烟升起细细的灰线。
看见他们，李玉明扬了扬下巴：“小秦，过来歇歇脚。”
厨房的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姑娘端着两只白瓷杯走出来。
软帽没檐，压不住她浓密的黑发。
眼睛很大，看人时总像含着笑，嘴角一翘，便露出整齐的牙齿和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大鹏的步子立刻变了。
原本懒散的步伐突然有了弹力，几步就跨了过去。
哪怕隔着几步远，达保都能嗅到那股骤然蒸腾起来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气味——像铁器擦过火星。
然后他听见了大鹏开口的声音。
那调子又轻又软，黏糊得能拉出丝来。
达保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前额。
没救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辛晓羽的目光径直掠过，唇间只迸出一个音节：“走开。”
“得令！”
佟大鹏晃着肩膀退到过道一侧。
玻璃杯底轻触桌面的声响从李玉明那边传来。
她转向另一侧，脚步停在秦达保面前，眼角弯起弧度，右手伸向他：“秦达保同志？我是本次列车的乘务员，辛晓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