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文脚步猛地顿住，烟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就是从那师里调出来的！你小舅……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认得！”
“陆立业。”
“陆……”
陈汉文张了张嘴，那半截烟终于掉了。
他一把攥住达保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声音都打了颤，“师、师长？！哎呀，这真是……”
“停手！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年轻人挣脱那双摇晃他肩膀的手，退后半步，“陈部长，您先缓缓。”
“什么部长？叫陈叔！”
中年男人脸上泛着红光，声音里压不住兴奋，“我跟你舅舅那会儿……唉，不提当年了。
走，必须喝两盅！”
被称作达保的年轻人连忙摆手，顺势拉过旁边那个抿着嘴的同伴，朝巷子另一头挪步：“真不成，明天还有正事。
今天我得清净清净，改天，改天一定陪您尽兴。”
话没说完，两人已经转过街角。
身后传来气恼的跺脚声，嗓门追着巷子飘过来：“躲什么？还清净？你小子要当和尚不成？”
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像不会停歇似的。
陆建邦放下又一个话筒，舌尖舔到嘴唇干裂的疼。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吸了口气。
一杯温水轻轻搁在桌边。
王国华站在一旁，眼里有点笑意：“有个能折腾的外甥，滋味如何？我看那小子到哪儿都像点了炮仗，非得炸出点动静。”
陆建邦端起杯子，温水滑过喉咙，他才觉得绷紧的肩膀松了些。”这动静……炸得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才几年光景？有些人就忘了本，手伸得越来越脏，心也越来越黑。”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去，“现在想起来都冒冷汗。
要不是这次盖子被掀开，还有多少姑娘要遭殃？”
“九个。”
王国华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最大的不过二十一，最小的才十四。
那些混账……怎么下得去手？”
“这案子是个口子。”
陆建邦揉了揉眉心，苦笑从嘴角漏出来，“扯出来的人越多，我这位置……往后怕是难坐了。”
电话铃又响了。
陆建邦看着那黑色话筒，几秒后才伸手拿起。”是我。”
他听着那头的声音，背渐渐挺直了，“是，首长。
上午一直在接各方电话……材料我会尽快整理上报。
明白。”
话筒放回座机，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脸上的疲惫被一层阴郁覆盖。
“那边有说法？”
王国华察觉不对。
“刚结束的会议。”
陆建邦盯着电话机，仿佛那是个活物，“有人批评我们缺乏大局意识，行动前未充分请示，导致上级被动。”
“胡扯！”
王国华的手掌猛地拍在木质桌面上，震得茶杯一跳，“八个副部级家属，四个正厅级关系——提前报了，这案子还能摸到边吗？早被捂严实了！”
他胸口起伏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搞不懂。
当年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怎么如今反倒成了祸害百姓的蛀虫？当初说的那些话，流的那些血，都忘干净了？”
陆建邦鼻腔里溢出短促的气音。”想不明白的事，自然有人来帮着理清思路。
上面的意思下来了，局里这摊子不能再由我一个人既掌舵又管思想。
说是加强领导力量，最近就会空降一位政委、一位副手过来。”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讲得好听，分担压力。
骨子里，无非是防着咱们在这儿搞成铁板一块。”
对面传来浑厚的笑声。”来呗。
我老王这人，没什么大志向。
你定方向，我往前冲。
可谁要是存心给咱们找不自在——”
笑声收住，转为一种近乎平淡的语调，“我就让他往后的日子，都别想自在。”
陆建邦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急什么。
想按住我？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腕。”
他话锋忽地一转，语气里掺进几分随意，“对了，听说你那儿弄了坛不错的？不拿出来尝尝？”
“滚蛋！”
方才还沉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笑骂，“跟你那外甥一个德性，脸皮厚得刮不下！”
方才还并肩的默契瞬间荡然无存，只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远去，夹杂着断续的嘟囔，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达保推开办公室的门，深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一夜安眠洗去了连日疲惫。
走廊里传来油烟的暖香，系着粗布围裙的苟富贵正从厨房那头过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所长，早啊。”
苟富贵抬起头，脸上绽开的笑容毫无阴翳。
达保点了点头，眼前这张脸与记忆初逢时重叠又分离——那时蜷在角落、浑身酒气的颓唐身影，如今被灶火映得发亮，连皱纹里都仿佛盛着光。
他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
水声哗哗响起。
达保俯身洗漱时，韩千月和左明月一前一后从里屋出来，衣着齐整，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都稳妥了？”
韩千月问，声音不高。
“您放心。”
达保直起身，用毛巾擦着手，“台子已经搭好，只等角儿登场。
今天，您是唯一的主角。”
韩千月颔首。
达保转向左明月，伸手替她正了正帽檐。
皮带勒紧的腰身显得格外利落，枪套悬在侧畔，随着动作轻贴裤缝。
他压低声音又交代了几句，左明月静静听着，末了只回以两个字：“明白。”
早饭简单，粥碗很快见底。
达保放下碗，目光扫过桌边众人。
“孙谦，刘铁锤，柳湘梅留下。”
他语速平稳，“把人看牢。”
“是！”
三人应声。
“苟富贵，赵五河，跟我走。”
“是！”
“玉秀，你守着电话机，一步别离。”
“明白，所长。”
他起身离座，推开厨房**。
院子里，苟富贵和赵五河已背好**等在摩托旁，枪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乌蓝。
引擎轰鸣炸破清晨的宁静，三轮摩托卷起尘土，驶出院门，将炊烟与人声远远抛在后面。
秦家沟从未如此喧腾过。
天刚蒙蒙亮，王庄村和五家店的人流便像溪水汇入河沟，淌进了村口。
三个村子地头挨着地头，嫁娶联姻、表亲堂亲，枝枝蔓蔓早就缠在一起。
到得早的，熟门熟路钻进亲戚家院门，接过粗瓷碗灌下温水，嘴上寒暄，耳朵却竖着，不漏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讯息。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几张木桌，长条板凳在晨光里投下斜影。
横幅悬在屋檐下，褪色的红布被风扯出细纹，菱形黄纸片簌簌作响，每片纸上都写着字——庆祝工农第一生产大队成立。
秦庆福整夜没合眼，此刻却像被什么推着似的在人群间穿梭。
他军装袖口磨得发白，武装带勒在腰上，后腰别着的铜烟袋锅随着动作轻轻磕碰板凳腿。
祠堂里飘出茶味。
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坐在阴影中，茶碗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门外槐树下，穿列宁装的女同志用手绢掩住口鼻，声音从绢布后闷闷地传出来：“这气味实在受不住……往后说什么也不往乡下来了。”
旁边的高个子男人瞥她一眼，没接话。
他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那些晒成古铜色的脸庞正朝祠堂方向张望。
风忽然卷起尘土，男人再转头时，树下已空无一人。
祠堂里多了个轻快的身影。
古月玲提着茶壶，笑盈盈地给主位上的老人添水。
壶嘴倾泻出的水流在碗中打着旋儿。
“十点开会。”
有人低声提醒。
三个村子的壮劳力差不多到齐了，老人和孩子却少见。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人群边缘涌动——谁能想到呢，那个平日里闷头干活的老实人，竟突然成了管着三个村的大队长。
秦庆福站在桌边，手在衣兜里摩挲着烟盒。
那是他从父亲那儿拿来的，印着“大前门”
三个字。
但他没掏出来，只是挺直了背，任由各种称呼从四面八方涌来：二叔、四姨夫、姑爷……
一个干瘦的老头挤到跟前，咳嗽了好一阵才开口：“淑芬家的，还认得我不？我是她七叔。”
秦庆福点点头。
他想起妻子李淑芬的娘家就在五六里外的五家村。
晨风里混着泥土、牲畜和昨夜露水的气味，麦克风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响，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
秦庆福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捻出一支卷烟。
站在对面的老人是他妻子那边的远房长辈，这烟不能不递。
“七叔，您也来开会？”
他提高嗓门，声音在空旷的晒谷场上显得格外响亮，“来，抽一支。”
老人咧开嘴笑了，接过那支烟，却没有点燃，而是仔细地别在自己耳廓后面。
他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些：“你岳父来了没有？我怎么转了半天没瞧见？”
“都在我家坐着呢，”
秦庆福答道，“我娘陪着说话，等会儿开会就一道过来了。”
他那位岳父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一整天也未必能听见他说几句话。
可自从听说自家四女婿要被推举为生产大队的负责人，这老人忽然就变了个人，逢人便要扯上几句，话多得拦都拦不住。
秦庆福没有察觉到，距离他十几步远的老槐树底下，聚着十来个精壮汉子。
那些人的视线像冬天的风，冷飕飕地刮在他背上。
一个披着外衣的中年男人动了动肩膀，让快要滑落的衣服重新挂稳。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瞧他那副样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大队长？他也配？”
旁边有人压低了嗓子问：“顺子哥，待会儿咱们怎么弄？”
被叫做顺子的男人本名王文顺，是王宝斋的堂侄。
他抱着胳膊，目光扫过晒谷场上渐渐聚集的人群。
“搞什么生产队？以后干活算工分，听说一个工分才值那么点，连肚子都填不饱，年底搞不好还得倒欠村里钱。
要我说，各过各的才自在。”
“可这是上头的政策，咱们说不搞，能顶用吗？”
王文顺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我知道顶不住。
可这个大队长的位置，必须攥在咱们王家人手里。
只有这样，王庄的人才不会吃亏。”
“顺子哥说得对，绝不能让秦家沟的人掌这个权。
要当也得是顺子哥当。”
“对，就认顺子哥！别人来当，咱们就闹，闹到上面改主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