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苹哪有胆子来咱们这儿撒野？她见了你大舅妈，腿都发软。”
“她还会怕大舅妈？”
“怎么不怕？”
老人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四零年在陕北那会儿，秀英管妇女工作，李小苹是文工团副团长。
她们团里有个叫楚平的作曲的，跟李小苹关系不干净，转头又去纠缠医院里一个小护士。
人家拒绝了好几回，他还不罢休。
小护士被烦得没法子，哭哭啼啼找到我这儿。
我就去文工团说理，谁知李小苹横得很，反咬一口说是小护士先招惹的人。”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哪能咽下这口气？当场就跟她吵了起来，气得心口直发闷。
晚上秀英知道了这事，拎着枪就冲进文工团驻地，把李小苹和楚平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那时候场面乱得呀，谁拦都没用。
后来还是老总亲自过来，才把事儿压下去。
秀英挨了几句批评，主要是下手太重——那两人在炕上躺了整整七天才能动弹。
楚平背了个大处分，没多久不知怎么调去了作战部队，四一年听说牺牲了。
从那以后，李小苹看见秀英的影子就绕道走。”
达保听得直吸气。
这位大舅妈在他心里的形象，顿时又高大了几分。
厨房门帘突然被撞开，一个小身影炮弹似的冲进来，紧紧箍住他的腿。
是二宝。
这孩子已经八岁了，个头蹿高一截，抱起来沉甸甸的。
达保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心，弯腰把弟弟举起来。
额头抵着额头，能闻到小孩头发里淡淡的皂角味儿。”姥姥夸你又乖成绩又好。
说，想要什么奖赏？”
二宝在他怀里扭动着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我想回四合院住两天。
想棒梗了。”
“少来这套。”
达保故意板起脸，“你是惦记着当人家‘小爷爷’吧？”
“才不是！”
二宝急急辩解，“我攒了好多旧衣裳，还有饼干和糖，都想带给他。”
“行啊。”
达保把他放回地上，顺手捏了捏那红扑扑的脸颊，“等你放假就接你回去住。”
“明天就放！放三天呢！”
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成。
吃完晚饭咱们就回，让妈请假在家陪你们。”
“哇——”
三个孩子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姥姥家固然舒服，但在那些小小的胸膛里，始终觉得飘着炊烟的四合院，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窝。
豆玲珑循声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什么事儿乐成这样？也说给我听听。”
雯雯蹦跳着扑过去：“妈！哥说要带我们回家住两天！”
达保被那声称呼弄得怔了怔。
雯雯突然改口，让他一时没接上话。
豆玲珑从口袋里抽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女孩沾着油光的嘴角。
那动作细致又温和，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这情景落在达保眼里，心里最后那点犹疑便散去了。
豆玲珑直起身，神色认真起来：“达保，你跟我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达保又是一顿。
小舅妈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单独叫他，还是头一回。
他洗了手，嘱咐许阿姨看着灶上的火，把炉子调成文火，让锅里的羊肉继续缓缓炖着。
走进客厅时，看见小舅和小舅妈端坐在长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姥姥已经领着几个孩子去了楼上。
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不自觉地也绷紧了脸色。
陆立业夫妇都是军人，即便坐在家中沙发上，姿态也带着训练过的痕迹。
两人目光落在达保身上，那审视的意味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桩桩件件实在不少，难道又是哪里出了岔子？
豆玲珑先开了口：“周末言现在住我们医院外科病房。
小花恰好轮转到那个科室。”
达保脊背骤然一僵，脱口问道：“他对我妹妹做什么了？”
声音里压着一股急火。
“别急，听我说完。”
豆玲珑抬手止住他，“小花去送药的时候，在病房门外听见他和另一个人说话。”
她简略复述了那段**来的对话。
达保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周末言和那个同伙，不能再留了。
多留一天，就多一分麻烦。
陆立业接话道：“跟他搭话的那个人，心思恐怕更毒。
要是真在你摩托车上动什么手脚，防起来可就难了。
达保，这事得跟你大舅通个气，一起拿个主意。”
达保点了点头。
他两辈子加起来在警队的时间，比现在的岁数还长，哪里会不清楚界限在哪里。
周末言对少女做的那些事，证据是明摆着的。
可要是周全杰没倒，想动周末言，恐怕没那么容易。
“小舅，”
他缓声道，“我想再等等姥爷那边的消息，看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陆立业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外甥沉得住气，冷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见两人没别的话要说，达保起身回了厨房。
晚饭时分，陆建邦夫妇和陆秀娥、秦庆有前后脚进了门。
这段时间，秦庆有似乎想通了些，来陆家院子的次数明显多了。
陆秀娥脸上也见了笑容。
饭后不久，姥爷的电话打了过来。
陆建邦接的。
电话那头没多说，只提了一句参加了某个调查组，这几天恐怕回不了家。
趁着这空隙，达保压低声音，把事情前后告诉了陆建邦。
陆建邦坐在沙发里，习惯性地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陆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陆立业在，谁也不准抽烟——他肺部旧伤未愈，闻不得烟味。
陆立业身边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弟兄们，哪怕烟瘾犯了憋得满脸通红，也从不会当着他的面点烟。
有些情谊，是能越过生死界线的。
陆建邦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姥爷递上去的材料，上面看得很重。
不然也不会专门成立调查组。
其实查起来不难，当年在场的人，还有能开口说话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外甥脸上：“周末言这条线，你别碰了。
我让老莫和龙飞牵头成立专案组，我跟你王叔亲自盯着。
我的态度很明确——不管周全杰有没有牵扯，只要周末言犯了法，我就办他。
在我这儿，没有谁能例外。”
年轻人听着，心里明白。
舅舅坐在那个位置上，眼里看的从来不止一桩案子。
社会影响、各方牵扯，都得在天平上掂量清楚。
今天能让舅舅说出这样不留余地的话，多半是周末言扬言要在摩托车上动手脚、要自己命的那番狂言，彻底越过了底线。
再凶的恶狼，也没有日夜防着的道理。
陆家这一辈就两个男孩，那是眼珠子似的护着。
谁要是伸爪子，陆家拼着前程不要，也得把爪子剁下来。
“舅，我有个要求。”
“说。”
“抓周末言那天，让我上。”
陆建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
他只当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想亲手出口恶气。
孩子也是穿警服的，不算破例。
年轻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记忆里，前世围捕那个团伙时，遭遇的反抗近乎疯狂。
三个同事倒下了，才把周末言和那个叫刘军的同伙按在地上。
刘军是钢厂保卫科的，手里的家伙比他们还好，枪法更是刁钻。
这一世或许不会那么惨烈，但小心总没有错。
“你王叔让我带话，谢谢你照顾你王婶。
特别是接她去派出所住的事，他很承情。
还说……以前你搜刮他那些小玩意儿的事，就算了。”
年轻人一听，嘴角就撇了下去：“光拿话填和人？王叔这谢意也太轻飘飘了。”
旁边一直沉默的陆立业忽然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老王？王国华？”
陆建邦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慢慢松开了纹路。
他勾了勾手指，年轻人会意地凑过去，两人的额头几乎抵在一起。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股分享秘密的兴奋：“大外甥，老王昨天收了个包裹，福建来的。
里头是两罐茶，听说是那棵母树上摘的大红袍。”
年轻人的眼睛倏地亮了：“藏哪儿了？”
“他办公室最里头，锁在放枪的柜子里。”
“我没钥匙啊。”
“我有。”
年轻人乐了：“那我明天正好去汇报工作。”
陆建邦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大外甥，我这消息……总不能白给吧？”
摩托车在巷口慢了下来，车斗里裹成粽子似的三个小身影不安分地扭动着。
陆秀娥坐在后座，手指攥紧儿子外套的布料，风把她的围巾吹得贴在脸颊上。
另一辆老式自行车孤零零跟在后面，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被孩子们的欢叫盖了过去。
“停下停下！”
车斗里突然站起个小人儿，毛线围脖被胡乱扯下来挥舞，“棒梗！棒梗！”
巷子深处几个跳格子的孩子回过头。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愣了几秒，突然用手背使劲揉眼睛，然后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带着哭腔喊：“小爷爷！”
摩托车彻底停住。
二宝已经蹦下车，两个男孩撞在一起又跳又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叠在青砖墙上。
陆秀娥摘下半截围巾，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怔。
她记得二宝在这条胡同里没什么玩伴。
“让他们玩会儿吧。”
达保跨下车，转头看了眼母亲，“我去张爷爷那儿一趟，快半个月没见了。”
“前些天感冒，我送过药，该是好利索了。”
陆秀娥边说边把车斗里剩下两个小姑娘抱出来。
她们帽子还戴着，眼睛却亮晶晶盯着那群疯跑的孩子。
达保朝那两个搂在一起的男孩招手。
二宝和棒梗立刻跑过来，喘着气，鼻头冻得通红。
“就在这附近玩，别跑远。”
达保说完推着摩托车往巷子深处走。
经过长安街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宽阔的路面被灯河浸透，两侧建筑在光晕里显出沉静的轮廓。
但他没多停留，车头一拐又扎进交织的胡同网。
南锣鼓巷的夜晚刚拉开序幕。
初春的风还带着刀锋，却挡不住孩子们从各家门槛里溢出来的热闹。
跳皮筋的、弹玻璃珠的、追着铁环跑的，叫喊声在院墙之间弹跳。
雯雯和妞妞起初只敢挨着墙根站，直到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朝她们扔来一个沙包。
陆秀娥站在台阶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