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明月胸口起伏了一下。”好。
那我问您——刘军业那桩亲事，究竟是我父母生前定的，还是您替我做的决定？”
空气凝滞了几秒。
老太太的声调忽然矮了半截：“人都没了，追究这个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
左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信我父母会给自己女儿定什么娃娃亲，更不信他们会害我。”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远处吉普车的引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尖笑起来：“就算是我定的，又怎样？那门亲事哪点配不上你？”
“只要我不顺从，您就搬出我父母当令箭，逼我低头，是不是？”
左明月的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刘军业是您老家那边的亲戚，比我大五岁。
您想用这桩婚事拴住我，对不对？”
老太太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像蒙了层灰布：“谁告诉你的？”
“我早就知道。”
左明月仰起脸，眼眶发红却硬是没让泪滚下来，“从前我没力气争，现在您还想摆布我？不可能。”
老太太猛地跺了跺脚，尘土从她鞋边扬起。”养不熟的东西！白费我十五年心血！”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左明月鼻尖，“跟你那个早死的奶奶一个德行，只会招惹男人！左明月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选。
你要是不听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身边人不好过——你清楚我做得到。”
左明月脚下踉跄，指尖发凉。
视野摇晃的刹那，有人从侧后方稳稳托住了她的肩。
她转过脸，看见一张挂着散漫笑意的面孔。
积蓄已久的湿意终于冲破眼眶，滚烫地划过脸颊。
“秦达保！”
周末言的喝声劈开空气，变了调，“放开她！她是我的——”
话音未落，秦达保已将左明月轻轻扶正。
他身形一晃，人已跃**阶，手掌带风，接连几下清脆的响声炸开。
周末言闷哼着向后仰倒，口鼻间顿时漫开一片猩红。
一旁的司机反应极快，手已探向腰间。
但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大丫脚步一错便贴到近前，掌缘如铁，精准地劈在对方肘关节处。
清晰的骨节错位声里，司机惨呼未出，枪已落入大丫手中。
她手腕一翻，又是两声闷响，脱臼的关节被推回原位。
司机瘫跪下去，额上冷汗涔涔，只剩粗重的喘息。
李老太太扶了扶镜框，指尖微微发颤。
她盯着秦达保，喉头滚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你……什么人？”
秦达保松开手，周末言软泥般滑倒在地。
“开着军牌车，来这儿摆威风？”
秦达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沉，“是忘了纪律，还是觉得王法管不着了？”
“我是她奶奶。”
李老太太胸膛起伏，勉强维持着语调，“这位是她未婚夫。
你又是谁？”
“秦达保。”
他退到左明月身旁，接过一方素帕，慢慢擦去指关节上的血渍，“你说你是她奶奶？你姓李，她姓左。
至于未婚夫——”
他抬起眼，“我这个正牌对象，怎么从没听她提过？是她瞒着我，还是有人在这儿编故事？”
李老太太的脸骤然涨红，嗓音尖利起来：“你胡说什么！没父母之命、没媒妁之言，算什么正经关系——”
“闭嘴。”
秦达保截断她的话，眼神冷了下去，“再侮辱她一个字，我保证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老太太先是一怔，随即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笑：“狂妄！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我不需要知道。”
秦达保语气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新社会讲自由恋爱，反封建包办。
可您这位干部同志，满嘴旧时代的糟粕。
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这是**，是表面举红旗，实际反红旗。”
李老太太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
那几句话太重，重得让她脊背发寒——这样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秦达保别开视线，心底掠过一丝索然。
他曾亲历过那些狂风暴雨的岁月，若论扣帽子的本事，他还没遇见过对手。
左明月那位名义上的祖母僵在原地，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所依仗的那些道理，此刻在对方的话语面前碎成了粉末。
传统？规矩？那些东西从来就经不起推敲。
长辈说的话若是不对呢？若是不合情理呢？难道仅仅因为多活了几年，就有权替别人决定道路么？岁月本身，并不赋予人这种资格。
“我……我都是替明月着想啊……”
老人嘴唇哆嗦着，挤出这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
站在一旁的青年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替她着想？”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话我听得太多了。
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都拿这句话当遮羞布。
你说替她着想，那你说说看，怎么个着想法？按你的意思，非得让她嫁给你挑中的人，才算是对她好？”
他的视线转向刚从地上挣扎起来的那个人，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刮过对方惨白的脸。”就算你挑中的，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疯子？”
被称作周末言的男人心脏猛地一缩，连脸上的刺痛都忘了，踉跄着向后退去。
青年一步步走**阶，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逼近周末言，吐出的字句一句比一句更重，更冷。”就算是个对女人用强的恶棍？”
冷汗瞬间浸透了周末言的后背。
“就算是个该被关进牢里的**犯？”
周末言的脊背重重撞上身后吉普车冰冷的引擎盖。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血口喷人！”
骨骼折断的脆响突兀地炸开，紧接着是周末言凄厉的惨叫。
青年仿佛只是随手折断了两根枯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俯身凑近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耳朵，压低了嗓音，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你背地里那些勾当，以为能瞒过谁？不过是还没腾出手来料理你。
你自己送上门，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周末言，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没完。”
周末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人，忽然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威胁我？你真以为我看上那头母老虎了？要不是她那张脸还能看，要不是她那个死鬼老爹留下点人脉和资源，我会多看她一眼？”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翻涌着怨毒和疯狂，“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偏要娶她。
我还要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慢慢把她毁掉的。
到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你这个……”
秦达保的拳头陷进对方腹部时，周末言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整个腹腔都在翻搅，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横冲直撞。
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老太太扶了扶眼镜框的边缘。
她呼吸的节奏已经平稳下来，镜片后的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年轻人，”
她的声音很平，“你根本不清楚自己招惹的是什么。
你今天的每一分力气，将来都会变成压垮你的石头。
我不劝你，你自己掂量。”
秦达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他现在懂了——这老太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儿，她是摆弄棋子的那只手，别人都是木头刻的棋子，或者更轻贱的东西。
“老人家，”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儿真诚，“您这病真不能拖了，得赶紧找大夫瞧瞧。”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指节绷得发白。”疯了……你真是没救了！”
秦达保的手伸过去，抓住了周末言的头发。
发蜡太滑，他握了一把才抓实，接着将人整个从地上提了起来。
“再出声就把你嘴堵上。”
周末言立刻闭紧了嘴。
他不是不怕疼的人，拳头砸在身上的滋味他尝过。
“来，周末言，”
秦达保的声音很近，“你跟这位不太清醒的老人家说说，我会不会怕你？你也就对女人有点儿本事，我会把你放在眼里吗？”
周末言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
他查过秦达保的底细，知道对方家里是什么分量——这还没算那个姓陆的疯子，那个据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男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秦达保凑得更近，“不然我就当你在挑衅，马上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周末言眼皮垂了下去，目光软了下来。
现在硬碰硬没什么好处。
旁边传来压低的嗤笑声，是左明月和那个叫二狗的。
他们看着周末言这副模样，肩膀都在抖。
“我问你话呢，”
秦达保没放过他，“说，我怕你吗？还是怕你背后那个姓周的老爷子？说话。”
“……不怕。”
周末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谁都不怕。”
秦达保手一扬，把他甩了出去。
力道没控制好，周末言的额头撞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眼皮一翻，终于不动了。
老太太正因秦达保提到周家老爷子而愣神，那声闷响让她肩膀一颤。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犹豫了几秒才开口：“你究竟是……你家里长辈是哪位？”
秦达保没回头，径直踏上台阶。”我给你留余地，不是冲你，是看在李保国老爷子的份上。
你走吧。
替我带句话给李爷爷：谢谢他这些年照顾明月。
但从今天起，明月和李家再没关系。”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
“吃饭。
下午还有正事。”
众人应声散开。
院子里只剩李奶奶独自站着。
她的脸色在午后的光线下交替变换，先是泛出铁青，接着又褪成灰白。
鞋底在地面重重一磕，她转身走向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时，带起一阵皮革摩擦的短促声响。”走。”
她对驾驶座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车子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砂石，很快消失在公社大门外。
没人理会还躺在地上的周末言。
司机揉着发僵的肩膀走过去，费力地将那个瘫软的身体拖进另一辆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闷响过后，派出所的院子终于静了下来。
正午的阳光把砖缝里的杂草晒得发蔫。
午后，办公室弥漫着一种特殊的茶香。
那是从灵井打上来的水冲泡出的气味，清冽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矿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