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恐怕不简单，我打算带富贵和二狗去熊瞎子沟走一趟。”
韩千月眉心拧紧：“公社主任范金全就是范家堡的人。
看名字，多半是兄弟。”
秦达保确实不清楚那位范主任的全名和籍贯。
一股凉意忽然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隐约记得有人半开玩笑地问过——是不是打算把公社领导挨个换一遍？眼下这情形，竟像是一语成谶。
韩千月几乎要笑出声。
这小家伙难道真要把四季青公社原来的班子全掀了？往后谁还敢当他上司？
达保瞥见她的表情，抬手蹭了蹭鼻尖，心里暗叹：这哪能怪我啊……
孙谦抻着胳膊从隔壁屋探出头：“头儿，我今天得回趟家，大概两天，请个假。”
达保应了一声。
他向来不爱多问，准假便是了，何必追根究底。
匆匆吃过早饭，三人便上了路。
熊瞎子沟深处，孙有福家里一片沉寂。
孙有福的腿伤已经愈合，此刻和他父亲并肩坐在炕沿，两人都低着头，旱烟袋里飘出青灰色的雾。
炕上躺着孙有福的母亲。
老太太一动不动望着房梁，眼神发直，一声不吭。
闰月带着小暑、小寒挨在奶奶身边抹眼泪。
孙小年紧紧挽着母亲王桂芳的胳膊，眼皮肿得发亮。
屋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相貌与孙有福相似的男人快步跨进来。
孙有福立刻站起身，声音发急：“二哥，怎么样？请到跳神的人了吗？”
孙连福拖着步子迈进屋，一屁股沉在炕沿边沿，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响动。”骨头都走散了，”
他喘着气，喉结上下滚动，“月丫头，给二大爷弄口水润润嗓子。”
闰月应声从炕上溜下来，光脚踩上冰凉的地面，寻着那把铁皮暖壶倒了碗水。
孙连福接过去，仰起脖子，喉间发出急促的吞咽声，碗沿磕碰牙齿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东打听西打听，寻摸了好几个地方，”
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声音压低了，“眼下风声紧，没人敢应这档子事。
后来是有柱那小子，偷偷扯住我衣角，说北窑那头住着母女俩，请神送鬼有些年头了，经她们手缓过来的癔症不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就是价码开得高，瞧一回，这个数。”
他伸出巴掌晃了晃，“外加十斤黄澄澄的玉米面。”
老孙头捏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珠转向儿子：“多少？这……这上哪儿张罗去？”
孙有福腮帮子绷紧了，牙关磨出细微的咯吱声。”给！”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只要能让我娘睁开眼，屋梁拆了也认。
孩儿他娘，”
他转向缩在阴影里的女人，“上回小秦留下的面，还有剩的吗？”
王桂芳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那是藏在瓦罐底、全家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口粮。
可目光撞上公公和丈夫眼里那点微弱的光，她胸腔里那口气慢慢泄了，只余下一点沉甸甸的点头。
“约莫……还有十二三斤的样子。”
孙有福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手背上脉络凸起。”二哥，咱应了。
钱和面，照数给。
剩下的面，蒸成供品，规矩不能坏，免得请不动真神。”
王桂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当家的……”
声音飘出来，又迅速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终究没成句。
孙连福撑着膝盖站起来，衣摆带起一阵风。”成，我这就去寻村长，借队上的车跑一趟北窑。”
人走了，屋里只剩下烟袋锅子嗞嗞的燃烧声。
老孙头佝偻着背，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灰白的烟雾盘旋上升，良久，他才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声：“都是债啊……”
孙有福不敢抬眼去看妻子和女儿，只觉得手背一凉，低头，看见一滴水珠砸在皮肤上，迅速洇开。
站在门边的孙小年忽然跺了跺脚，泥地闷闷一响。”我进城！我去寻我哥！他早先留过话的！”
孙有福抬起胳膊，用粗糙的手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在衣襟上蹭了蹭。”寻啥？拿什么脸面去寻？非亲非故的，人家前前后后帮衬得还少吗？再开口，这脸往哪儿搁？”
孙小年不吱声了，咬着下唇。
王桂芳走过去，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手掌拍着女儿单薄的脊背，声音低得像耳语：“妮儿，听你爹的。
咱不能再给人添难处了。
来，帮娘生火，咱把窝头蒸上。”
闰月也默默跟了过去，灶膛里不久便传来柴禾折断的噼啪声。
孙有福转过身，走到炕边。
他伸出手，指尖试探着碰了碰老太太的额头。
触感是一片没有活气的冰凉，仿佛摸着的是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
只有那双眼皮，极其缓慢地、偶尔颤动一下，才让人确信这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游息。
“爹，”
他声音干涩，“要不……还是往城里的大医院送？跳神这事儿，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老孙头拿起烟袋锅，在炕沿上慢慢磕了几下，烟灰簌簌落下。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裹着疲惫和认命：“送去？就这症候，进了那地方，且不说治不治得好，就算老天开眼真好了，咱这几家子，锅碗瓢盆全卖了够填吗？那是多少钱往无底洞里扔？往后三代人都别想直起腰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了一分。”我想透了，这回请人来，是最后一遭。
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是好是歹……全看她自己的命数了。”
老孙头目光扫过炕上那蜷缩的身影，胸腔里像被钝器碾过。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两滴温热的湿痕。
“真到了那一步……我就跟去。”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说给墙壁听，“她一个人，走不惯夜路。”
蹲在灶台边的男人肩膀猛地抽动起来，整张脸埋进掌心，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墙角那两个小的缩成一团，布料摩擦出细碎的窸窣声。
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村长弓着腰引进来两道身影，棉布帘子掀开的刹那，冷风裹着股刺鼻的香粉味灌满屋子。
孙小年像受惊的狸猫般窜进来，一把将弟妹揽进臂弯里，后背死死抵住土墙。
闰月跟着挤进来，冰凉的手指盖住两个孩子眼睛。
进来的两人脸上糊着层惨白的膏子，五官模糊得像是隔了层毛玻璃。
身上那衣裳红绿交错得扎眼，腰际拴着一串铜铃，脑袋顶上的毡帽插满硬撅撅的禽类翎羽——是望儿山一带专做那行当的，人称“窗边吹哨”
的婆子。
左边那个突然咧开嘴，喉管里滚出一串高高低低的怪响。
那声音时而贴着耳根，时而飘到房梁，活像深更半夜林子里传来的动静，里头还绞着些似哭非哭的调子。
满屋子人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干这营生的，十有**是女人。
都说女子属阴，容易接引那些东西。
至于常请的那几路，无非是些野地里修行的精怪，性子也都偏阴寒。
男人阳气重，反倒难合上脉，多半只能在一旁敲敲边鼓。
这些能请东西上身的，整日在虚实之间打转，神思多少有些异于常人。
寻常人家谁敢娶？保不齐半夜枕边人突然直挺挺坐起来，又唱又跳，谁受得住？
那怪笑越来越急，墙角的两个孩子把脸死死埋进姐姐衣襟里。
右边那个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得像晒裂的陶罐：“把东西摆上。”
王桂芳和孙有福手脚麻利地抬出那张旧方桌。
香炉搁在正中，三柱线香升起笔直的青烟。
周围密密摆开两大碗玉米面馍、一海碗饺子，桌沿还排开一碟烟叶子、一柄磨得发亮的铜烟锅、两盒纸烟，并三个酒盅，里头晃着透明的液体。
——为何总要备这么多吃食？传闻那几路最贪嘴的，上了身头一桩便是找吃的。
伺候饱了，才肯好好答话治病。
两个女人眼睛直勾勾盯住桌面，喉头滚动着。
也顾不上用筷子，四只枯瘦的手同时抓向那碗饺子，囫囵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鼓胀变形，活脱脱饿了几辈子的模样。
那对母女进门时，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得厉害。
年头不同了，早些年还能靠些门道混口饭吃，如今谁还敢明着摆弄这些？逮着了就得关起来学新道理，严重的还得发配到荒地去干活。
所以两人看见桌上那盘玉米饼子时，眼睛都直了。
孙家一屋子人屏着气，看她们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噎得脖子直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年长那个捶着胸口，含糊地喊水。
王桂芳慌忙递过碗，她仰头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淌湿了前襟。
等她们终于停下，年长的在衣襟上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指，拽了拽年轻的那个：“摆上吧。”
年轻的还在顺气，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地拔高：“请仙家落座喽——”
年长的脸上扑的粉太厚，颧骨又高，粉块簌簌地往下掉。
她晃到屋子**，孙家人退开，露出炕上蜷着的老太太。
年轻的抓起一面蒙皮的鼓，用绑着干蹄子的木棍敲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
年长的脑袋开始左右转动，越转越快。
鼓点又密又急，伴着蹄骨敲击鼓边的哒哒声。
年轻的扭动腰肢，系在腕上的铜铃哗啦啦响成一片。”文王鼓，赶神鞭，一声响，三魂颠……狐黄蟒长各有殿，冤魂缕缕绕梁前。
敢问仙家何处来，今日到此为哪般……”
她边唱边跳，年长的转圈不停。
忽然，年长的浑身一颤，向后跌坐在椅子里。
“都静着！”
年轻的一声低喝，“仙家到了。”
年长的摸过烟杆，年轻的凑上火。
她深深吸了一口，又端起小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那双刚擦过的手直接抓向盘里剩下的饼子，大口啃咬起来。
满屋子人僵立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饼子和酒很快见了底。
年长的抹了抹嘴，架起腿，慢悠悠吐着烟圈。
年轻的弯下腰，声音放得又软又谄：“请教仙家，打哪座宝山来？是顺道路过，还是专程驾临？”
烟雾后面那张脸毫无波澜，只有低哑的嗓音传出来：“卧虎岭上修行的黄门。
为何唤我前来？”
角落里，孙家几个人互相递着眼色。
黄门……那可是有年头的东西，灵验得很。
年轻的赶忙接话：“求仙家慈悲，看看炕上这位妇人。
不知冲撞了什么，病得古怪，还请仙家指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