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斤玉米面，我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刘桂芳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却每个字都扎进听者的耳朵里，“我哥用麻绳捆我，绳子勒进肉里。
他们把我抬到王家炕上时，我闻见满屋子的酒气。”
王福第一次敲她家门是在立冬那夜。
风刮得门板哐哐响，她抱着斧头缩在灶台后面，直到鸡叫才敢合眼。
后来他换了法子，托人带着粮食去了山那边的娘家。
黄澄澄的玉米面倒在破木桌上，她爹咧开嘴笑，露出黑黄的牙。
成亲那天傍晚，王福喝得满脸通红闯进屋里。
两人在炕沿边撕扯，她摸到炕席底下藏着的剪刀——那是她白天偷偷塞进去的。
第一下扎进去时，感觉像捅破了一层浸湿的厚布。
王福的嚎叫声刺穿耳膜，她翻过窗台，赤脚踩进冰凉的泥地里。
身后很快亮起火把。
整个西山村大半都姓王，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她在玉米地里趴了半宿，露水浸透单衣，直到天蒙蒙亮时遇见那两个穿制服的人。
王大图揉着胳膊上的淤青，苦笑道：“我们给他们讲婚姻法，说**婚姻不合法。
有个老头直接抡起扁担砸过来。”
他指了指窗外，“现在他们全家都来了，非要我们把刘桂芳交出去。”
院子里，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跳着脚骂，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旁边站着个腹部缠着绷带的年轻人，脸色惨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俩怎么跑这来了？”
王大图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秦达保，“该不会也是被扔到这破地方的吧？得罪了上头谁？”
玻璃窗外，那个缠绷带的年轻人突然举起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派出所的门板上。
哐当一声巨响，整扇门都在震颤。
办公室门板被踹得哐当一响。
外头院子里的吵嚷像一锅烧沸的滚水，隔着玻璃都能烫着耳朵。
屋里挤着好几个人，空气闷得发黏。
靠墙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线平直，和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
“听说了没？咱这儿要空降个新头儿。”
蹲在条凳上的王大图咧着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人脸上，“指定是上头没人待见的货色，不然能扔到这兔子不拉屎的旮旯？”
赵五河挨着他蹲，嘿嘿两声，拿胳膊肘顶了顶王大图：“早合计好了。
新来的要是识相，哥俩给他面子。
要是敢摆谱充大爷……”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放心，”
王大图一巴掌拍在旁边缩着脖子的年轻警员背上，拍得那人一哆嗦，“往后所里有我俩，横着走也没人敢呲牙。”
墙角传来一阵压抑的、拉风箱似的抽气声。
是老刘，半边脸不受控地抽搐着，嘴角歪斜，正使劲挤弄那只还能动的眼睛。
“老刘，消停点！”
王大图瞥过去，“知道你病没好利索，可也别呲牙咧嘴的，跟要吃人似的。”
他转回头，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警员，“达保，哑巴了？市里没见过这阵仗，吓懵了？”
左明月和孙谦别过脸，肩膀抖得厉害。
这牛皮吹得，自己被人撵得躲进屋里不敢露头，倒有脸充起霸王。
一直沉默的秦达保终于动了。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王大图撅起的后臀上。
“你给过我张嘴的空吗？”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像小石子砸在铁皮上，“话密得针都插不进，我倒是想吱声。”
王大图被踹得往前一栽，顺手撑住地面，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跟秦达保在治安处闹腾惯了，这点手脚不算什么。”那你猫这儿干啥来了？”
“干啥？”
秦达保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没什么温度，“我就是你嘴里那个该挨捶的新所长。
满意了？”
笑声猛地炸开。
王大图和赵五河指着秦达保，笑得前仰后合，气都快喘不上来。
“达保子，可以啊！”
王大图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这才多久没见，你小子也学会扯淡了？还所长？你咋不说你是局长呢？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在陡然沉寂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附和。
左明月、孙谦，还有歪在墙角的老刘，都静静看着他们，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王大图的笑声渐渐干涸在喉咙里。
他左右看了看，终于觉察出不对劲。
所有人的表情都绷着，没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迟疑地转向老刘：“老刘……真的？”
刘铁锤那张抽搐的脸更扭曲了。
他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心里早把眼前这两个混账的族谱翻来覆去骂了个底朝天。
“我……操！”
王大图瞪向赵五河。
赵五河也瞪着他。
两人几乎同时从牙缝里挤出第二声：“**！”
秦达保没再理会那两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缩在办公桌后面发抖的刘桂花身上。
“那个王福，”
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除了他爹是村长，还仗着谁的势？”
刘桂花牙齿磕碰得咯咯响，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合、合作社的齐主任……是他亲舅。”
刘铁锤青着脸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嗓子补充：“齐大川……现在是公社副主任了。”
秦达保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怪不得。”
他目光扫过窗外喧闹的院子，“原来背后戳着这么根杆子。”
他顿了顿，舌尖顶了顶上颚，“芝麻粒大的官，也敢纵着家里头抢人田地、欺男霸女？”
刘铁锤嘴角咧了咧，没敢接话。
芝麻绿豆？那好歹也是公社的副主任。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皮跳了跳——眼前这位新来的小所长，论级别，好像正儿八经和那位齐副主任是平起平坐的。
他悄悄抬起眼皮。
秦达保站在窗边漏进来的一束光里，崭新的制服挺括，衬得人身姿笔直，那股子锐气几乎要破开这屋里陈年的晦暗。
再看看自己，佝偻着背，衣服皱巴巴裹着一把老骨头，混了大半辈子，连个正经干部的名分都没捞着。
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刘桂花的视线死死钉在窗外，指尖掐进掌心。
叫嚷声像钝刀刮过耳膜，她喉咙发紧，吞咽了几次，终于挤出声音：“同……同志，有件事……”
达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上。
“王福……娶过两房。”
她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头一个怎么没的，不清楚。
第二个，村里人都传……是撞破了村长和他儿媳妇的丑事，被王福拿住了。
那晚他喝了酒，动静……全村都听见了，打了一整夜。”
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秦达保眉峰微动，这意味着不止是纠纷。
就在这时，隐约的抽泣声从外面飘进来。
林玉秀猛地站直，脸唰地失了血色：“是我妹妹！”
她朝门口冲去，却被王大图铁钳般的手攥住胳膊。
女孩单薄的身子徒劳地扭动，泪珠滚了下来。
“小五。”
秦达保的声音不高，却斩断了屋内的凝滞，“开门。”
“不能开！”
刘铁锤急步上前，声音发颤，“所长，西山村的人……他们不讲王法！去年我这脑袋就是被他们开的瓢！公社里还有人给他们撑腰……”
秦达保的手按上他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分量：“派出所的门要是被吓关了，咱们身上这衣服，不如脱了。”
“开门。”
他重复道，字字清晰。
赵五河咧开嘴，几乎没等话音落下就拔掉了门闩。
林玉秀像离弦的箭射了出去，直扑侧面的矮房。
秦达保跨过门槛，台阶让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更显压迫。
院子里黑压压一片人头，他扫过去，目光沉静。
王大图和赵五河一左一右跟上，柳湘梅略一迟疑，也抬脚跟了出去。
苟富贵仰头灌尽最后一口酒，把空壶顿在桌上，盯着几人背影，鼻腔里哼出一声。
刘铁锤重重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挪向门口。
左明月和孙谦护着刘桂花走在最后。
经过苟富贵时，左明月斜睨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她的手探进外套下摆，触到那柄冰冷坚硬的物件——小巧，顺手，昨天就别上了。
孙谦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表情有些讪讪。
院子里，林玉秀已被两个粗壮村民挡住。
矮房门口，两个妇人正半拖半抱地拽出两个小女孩。
女孩的哭声尖细，刺破嘈杂。
“放开她们！”
林玉秀的声音带了血丝。
人群**，一老一少并肩站着。
相似的方脸，相似的阴沉眼神，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烟袋锅子飘起一缕青灰。
披着外衣的老者眯眼抽着，身旁青年脸色苍白得扎眼，眼尾却吊得尖利，像磨过的刀锋。
他腹部缠着的绷带厚得臃肿，整个人几乎挂在那杆民兵肩头的**上。
西山村村长王善祥喉咙里滚着痰音，他儿子王福的视线却越过秦达保的肩头，死死咬在刘桂花身上。”还我媳妇，”
他咧开嘴，齿缝里挤出嘶嘶的笑，“那两个丫头就还你们。”
秦达保顿了片刻，声音里听不出波纹：“你再说一遍？”
王福用没被搀扶的那只手抵住腰侧，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算哪根葱？现在交人，这破地方还能留着。
不然——”
他鼻腔里哼出声，“全给你们掀了。”
空气凝了一瞬。
秦达保侧脸向左明月递了个眼色。
金属机括“咔”
地轻响，保险栓滑开的动静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孙谦手心冒汗，拽着刘桂花往后挪了半步。
要动真家伙？这事还能收场吗？
秦达保已经转身走向那辆漆皮剥落的摩托。
后备箱弹开，他取出那支五六式半自动，弹匣推进卡槽时发出干脆的“嗒”
声。
王善祥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他儿子却先爆出一阵干笑。”拿根铁管子吓唬谁？”
王福笑得肩膀发颤，“当老子没见过世面？来人！”
两个民兵应声上前，枪托抵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秦达保胸膛。
“胡闹！放下——”
老村长的喝止被两声炸响劈断。
距离太近。
两颗头颅像熟透的瓜果般猛然爆开，红白之物溅在黄土上。
人群里炸开尖嚎。
秦达保反手将枪抛给赵五河，声音冷硬：“盯着。
谁再举枪，照样子办。”
“得令！”
赵五河接住枪，眼底烧着亢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