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贴在耳边时，还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妈？……什么？车间出事？……贾东旭……人没了？”
挂断电话时，指尖有些发麻。
灶台上的肉还摊在那里，泛着生冷的油光。
我抓过装糕点的纸包，数出八斤搁在桌上，又往网兜里塞了几个苹果和梨子。
摩托发动机的轰鸣震得车把微微发颤。
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
陆秀娥在电话里说得颠三倒四，只反复念叨轧钢厂出大事了，好几个人送医院，贾东旭半个身子都绞进了机器。
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桩事故，该是六零年前后的事，可如今这年月对不上。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感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十字路口红灯亮得刺眼。
我捏紧刹车，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撞得肋骨生疼。
贾家那五口人——马上要变六口了——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贾东旭这人吧，说不上多好，脾气躁，心眼小，遇事总先喊娘，可到底没偷过懒耍过滑。
现在人突然没了，留下三个还没灶台高的孩子。
我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
工伤认定必须争下来，这是他们一家子活命的指望。
工农兵医院的白墙在暮色里泛着青灰。
挎斗摩托还没停稳，我就跳了下来。
急诊室那扇绿漆门敞着条缝，走廊挤满了深蓝色工装，好些人袖口衣襟沾着暗红痕迹。
我拨开人群往里挤，手肘蹭到湿漉漉的布料。
消毒水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一张张沾着油污的脸转过来，又转回去。
没有那张熟悉的面孔。
腿突然使不上劲，我顺着墙根滑坐下去。
地砖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手术室门楣上那盏灯明明灭灭，红光在视网膜上烙下跳跃的残影。
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工友们的交谈声变得遥远模糊，只剩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
肩头忽然一沉。
温热的掌心压住我颤抖的肩膀，有个声音穿透那片嗡鸣：“达保？”
我抬起头，看见父亲沾着机油的袖口。
他蹲下来，皱纹里嵌着疲惫，但眼睛是清亮的。”我没事，”
他说，“在隔壁帮忙抬担架。”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把我拉起来，手掌粗糙却稳当。
走廊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器敲打胸腔。
秦达保从长椅上弹起身子时，绷带正悬在他父亲的手臂上。
他盯着秦庆有，喉咙发紧。
“您去哪儿了？”
秦庆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就去外头……抽了根烟。
怎么？”
话没说完，哭声就刺破了走廊的安静。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个头发散乱的老妇人踉跄着冲进来，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凌乱的脆响。
她身后跟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女人，手里拽着个半大男孩；再后面是个抱着小女孩的妇人，脚步匆忙。
秦达保立刻迎过去。
那小女孩一见他，就在妇人怀里剧烈扭动起来，两只小手拼命朝他的方向抓。
他接过来，那小小的身子立刻蛇一样缠上来，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脸蛋埋进他肩窝。
“妈，您电话里没说清楚，”
他转向后来的妇人，声音压低，“我以为是我爸出事了。”
“我哪句话提了你爸受伤？”
妇人喘着气，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我在街道值班，轧钢厂来电话说他们车间出了事故，贾东旭卷进机器了，还有几个工人受伤，让我通知家属。
我急着去别家，才让你先过来。”
秦达保没再说话。
是他自己慌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小女孩嘴里。
八颗小牙轻轻磕在他指尖，甜味化开，那张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秦庆有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那对婆媳——老的抱着孙子哭嚎，年轻的只是木然地睁着眼——摇了摇头，嘴角抿成一道向下的弧线。
“当时怎么回事？”
秦达保问。
“说不清。”
秦庆有盯着自己吊起的胳膊，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褐色，“这几天赶工，我带着组里的人在干活。
突然就听见炸开似的一声响——那个大砂轮碎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我胳膊上挨了一下，回头一看，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
再往那台老机床跑过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贾东旭半个身子都绞在里面了。
等我们把人弄出来，早就没气了。”
抱着小女孩的妇人别过脸去，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淮如这命……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往后这日子可怎么撑。”
怀里的小女孩听不懂，只是用软乎乎的手掌拍打秦达保的脸颊，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秦达保叹了口气，侧过脸，轻轻贴了贴那温热的小额头。
地上的老妇人突然暴起。
她跳起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年轻女人的鼻尖：“丧门星！自从我儿子娶了你，家里就没安生过！现在好了，你把他的命都克没了！该死的是你！你怎么不去死？！”
年轻女人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扫把星！你还我儿子！”
老妇人嘶喊着扑上去，指甲就要抓挠对方的脸，“我儿子好好一个人，娶了你之后哪天舒坦过？你怎么不替他死？啊？！”
旁边的几个工人慌忙架住她。
老妇人挣扎着，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秦达保转过身，把小女孩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
棒梗把脸埋进母亲衣襟里发抖。
秦淮如的声音带着颤：“妈，东旭的事怎能算在我头上？”
“不找你找谁？你这张脸就是祸根！是你把我儿子害了！”
贾张氏嗓子尖得刺耳。
陆秀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了起来。
两道清脆的响声炸开在空气里，贾张氏整个人晃了晃，周围几个工友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时说话温和的秦组长家里那位，动起手来竟这般利落。
“你那张嘴，”
陆秀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像冰碴子似的扎人，“怕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吧？要说谁命硬克亲，我孙女可比不上你。
你儿子没了你怪淮如，那你男人走的时候呢？难道也能推到她身上？”
她往前逼近半步：“你自己数数，身边还有几个齐全的人？你娘生你时没了，你爹在你嫁人后没的，老贾呢？”
她顿了顿，看见对方瞳孔猛地一缩，“眼下该操心的不是骂人，是东旭走了，这一家老小靠什么活。
你和淮如的户口都在乡下，两个孩子随娘，也是农村的粮本。
往后没定量，你们喝西北风去？”
贾张氏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耳朵里嗡嗡地响，脸上**辣的疼混着那些话往骨头缝里钻。
她想起娘生她那晚的血泊，想起爹被拉去修河再没回来，想起老贾走的那天早晨……她开始打哆嗦。
秦淮如忽然扑过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她抱住陆秀娥的腿，哭声撕扯着喉咙：“庆有爷，庆有奶，求你们给条活路……”
周围有人别过脸去抹眼睛。
陆秀娥转头看向自己丈夫。
秦达保点了点头，朝厂里管事的人那边走去：“我去谈。
岗位让淮如接，户口的事一并解决。”
角落里的贾张氏猛地爬起来：“那是我孙子的位置！不能给这——”
“闭嘴。”
秦达保手指往墙角一指，“再嚷一句，就以散布迷信的罪名送你回乡下。”
贾张氏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缩着肩膀溜到墙根蹲下了。
儿子已经没了，要是连孙子都见不着，她真不知该怎么活。
几个工友互相递着眼色。
这小公安可真行，自家媳妇说那些话就能算，别人说就要被扣帽子。
果然手里有点权的人，道理都是两张嘴说的。
陆秀娥弯腰把地上的人扶起来。
水泥地太冷，怀着身子不能久坐。
她搀着秦淮如走到长椅边，扶她慢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慢慢劝着。
秦淮如听见那些话，心里像推开了一扇窗。
贾东旭没了，她就能顶他的位置，把户口迁进城里，孩子也能变成城里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向贾张氏——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身后站着亲人，是怎样一种安稳。
急诊室的门紧闭着，里头还有工友在手术。
比起旁人，秦庆有算是运气好的。
飞速旋转的砂轮崩裂出的碎片，每一片都像尖锐的弹丸，擦着碰着都不是小事，尤其离机器近的那些人，简直遭了殃。
四下里都是压低的交谈声，带着后怕的颤音。
此刻争论事故缘由已经没了意义，那是厂里头头们要操心的事。
现在大伙只惦记着，那几个受伤的人到底怎么样了。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李副厂长和齐主任来了……”
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李副厂长披着一件灰呢大衣，头发梳得油亮整齐，齐主任跟在他身侧，后面还随着两名工会的同志，几人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秦庆有和其他工友都迎了上去，招呼声此起彼伏。
秦达保却抱着小当，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李副厂长抬起双手，往下按了按。”工人同志们，厂里对这次的事情非常重视。
杨厂长和郎书记特意派我和工会的同志过来，一是看看大家，二是要向遇难工友的家属表示慰问。
你们放心，厂里绝不会不管。”
他挨个和工人们握手，语气温和，神情关切，俨然一副贴近群众的模样。
秦达保看着，嘴角几乎要翘起来。
这才多少年，就已经养出了这般做派。
他怕被人瞧见表情，便把脸埋进小当软软的肚皮里。
孩子以为是在逗她玩，乐得直蹬腿，小手啪嗒啪嗒拍着他的后脑勺。
李副厂长还在说着话，无非是“辛苦了”
“没事吧”
“要注意安全”
之类的套词。
秦达保听得多了——这些话，你当它是空气也行，当它是暖风也罢，实际上什么都改变不了。
陆秀娥悄悄挪到他身边，低声说：“淮如一家太可怜了，咱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
秦达保点点头：“妈，我心里有数。”
李副厂长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定在了秦达保身上。
他怔了怔，随即脸上浮起笑容。
他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秦达保迎上前，一手仍抱着小当，伸出另一只手。
“小秦？你怎么在这儿？你这是……在公安系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