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结果第二天，他就把仇报了。”
秦达保看向吴帆：“怎么报的？”
少年脸颊还泛着红，声音却平稳得让人后背发凉：“没什么……就是给他自行车换了个座垫。
座垫里的弹簧是我爸以前研发的合金材料，我加了根动力柱。
只要压力超过设定值，就会把**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周末言身高一米七六，体重一百五十六斤三两。
配枪是空枪重八百五十克，满弹一千克，枪套重四斤六两。
钥匙七把，共三十五克。
我设定的触发重量是一百六十斤。”
秦达保愣住了。
这原理听着耳熟——像是飞机弹射座椅的简化版。
但那些精确到克的数字让他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体重超过周末言的人不多，就算别人借了车，也未必会触发装置。
“后来呢？”
他追问。
“后来啊，”
孙谦接过话，“那家伙下班刚骑上车，蹬了两下就连人带车飞出去十来米。
脸朝下摔在路中间，差点被经过的马车碾过去。
整张脸都擦破了。”
他瞥了眼吴帆，“书呆子就因为这个背了处分，被发配到这儿。”
秦达保心里清楚。
处分这么轻，肯定有人暗中保了吴帆。
但他也知道，这事没完。
以周末言那种斤斤计较的性子，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吴帆扶了扶镜框边缘，目光垂向地面。”家里……母亲不同意。”
他声音低了下去，“她说，有一个人已经够久了。
我若再走那条路，她便撑不住。”
秦达保没有接话。
他清楚那些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里——荒漠深处，某些身影一扎就是二十年，音信在风沙里断得干干净净。
身后的人只能对着空门等，等成一种习惯。
这位母亲怕的不是离别，是连等待都失去凭据。
他明白吴帆的天分。
只要跨进那道门，必然会被那双无形的手选中，从此成为又一个消失在代号后的人。
母亲能放走丈夫，却无法再松开孩子的手。
角落里，报纸窸窣声持续了许久。
老沈把同一页反复展平、对折，几乎要将纸捻出毛边，始终没发出半点别的动静。
秦达保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孙谦，下颌朝门外轻抬。
孙谦会意，转头朝角落扬声道：“老沈，我们出去一趟，科里你照应着。”
“好好，放心。”
那叠报纸后传来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走廊里，孙谦突然一跃攀上秦达保的背，整个人挂住就不肯下来。
秦达保挣了两下没甩开，只得由他像件沉重的行李似的贴着。
吴帆安静跟在半步之后，影子缩得细细的。
“要不要叫上朱军？”
“可别。”
孙谦在背上晃了晃，“治安处现在连轴转。
年前护城河那摊事，一挖全是串着的，现在各所都在筛人——只要沾上边，全请进去慢慢捋。
听说数目已经往四千去了，还没停呢。”
秦达保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风是从他这儿起的。
从小侧门拐出去时，他脊背忽然一紧。
斜前方，王国华抄着手站在槐树荫下，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
“稀奇，上班还能捎带个挂件？”
那道目光慢悠悠扫过来，“秦达保，你背上这坨……算家属还是算装备？”
孙谦慌忙退后几步，秦达保却晃着步子凑上前，胳膊顺势搭上王国华的肩头。”王叔，您这眼神可得多练练。”
他咧开嘴，声音里带着散漫的笑意，“您瞧，这胖子脚崴了，我当个领头的总得照应着点儿吧？”
站在后面的孙谦和吴帆几乎屏住呼吸。
那可是王副局长——局里出了名脸色沉、脾气硬，谁见了不心里发怵？这位宝老大倒好，不仅凑上去勾肩搭背，还敢当面扯谎……
王国华肩膀动了动，却没甩开那只手。”小兔崽子，”
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上班了也不先来我那儿露个脸？怎么，嫌我不分管你们后勤，就不必来了？”
秦达保一听，手就往兜里探，摸出个没印商标的白盒子，顺势塞进对方外套口袋，还轻轻按了两下。
东西送到了，意思也到了。
王国华嘴角终于牵起一点弧度。”还算识相。”
他瞥了秦达保一眼，“往后见着我，都这么着就行。
赶紧走。”
等那背影走远了，秦达保才撇了撇嘴，喉咙里滚过几句含糊的低语。
除了他自己，没人听清内容，但那腔调里透出的绝不是好话。
孙谦这才敢凑过来，一把拽住秦达保的胳膊，压着嗓子问：“你跟王副局长……到底什么关系？该不会是他家哪个没公开的……”
他眼睛往那白盒子上瞟，“怪不得你能弄到这种烟。”
秦达保胳膊一收，直接把那颗圆脑袋夹在腋下。”你才是他家的呢！”
他手上加了点劲，“死胖子，嘴里就没句人话。
你瞅瞅我这张脸——再看看老王那干瘪样，能是一个路数？给你次机会，把刚才的话吞回去重说。”
孙谦被他拖着往前挪，嘴里哎哟哎哟地叫。
吴帆跟在后面抿着嘴笑，模样温温顺顺的，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脾气好。
可只有真正惹过他的才知道，那下场从来都不轻松。
“松手……我形象全毁了！宝哥、宝老大，我求你了，千万别让那人瞧见……我认，我认还不行吗？他是我爹，这总成了吧？”
正闹着，远处有人捧着饭盒往食堂方向走，瞧见他们就笑了。”达保啊，”
樊梨花扬了扬手，“什么时候来上班的？分哪儿啦？”
秦达保停下脚步，胳膊还没松。”花姐，今儿刚报到，分在警备科了。”
他朝饭盒抬抬下巴，“去吃饭？”
樊梨花小跑着过来，一见孙谦那副被夹着脑袋的模样，乐得直拍手。”达保你别动！”
她忽然喊了一句。
秦达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后两步，助跑，抬腿，一脚踹在孙谦圆滚滚的臀上。
“可算逮着你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大肥贼！”
孙谦整张脸涨得通红，手脚并用地挣扎，可那点力气在秦达保手里根本不管用。
“花姐，”
秦达保眨眨眼，“你们这……是有旧账？”
“对，深仇大恨！”
“那……要不要再来几下？”
樊梨花左右看了看。
路上尽是拿着饭盒往食堂去的人，太多眼睛往这儿瞟了。
她摇摇头，终于收了架势。
樊梨花转身离开后，秦达保松开了按在孙谦肩上的手。
孙谦那张圆脸涨得通红，他垂着眼，目光却悄悄追着那个远去的短发身影。
秦达保活了两辈子都没沾过感情的边，可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视剧到底没白看，他瞧得出这胖子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头——分明是看上那个假小子似的姑娘了。
秦达保嘴角一咧，抬腿就朝孙谦屁股上踹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先前樊梨花踢过的位置。
那位姑娘下脚可没留情，再加上这一下，孙谦疼得嗷一声跳起来，揉着伤处嘴里含糊地嘟囔。
等他缓过神，秦达保已经和吴帆走出了一段距离，他赶忙跌跌撞撞追上去。
“秦达保你等着！下脚这么狠！”
孙谦边追边嚷，“今儿非吃垮你不可……哎，你们往哪儿走？不骑车？打算用腿量过去啊？慢点儿！我这儿还疼着呢……樊梨花你给我记着！”
秦达保从车棚里推出一辆带侧斗的摩托车，这举动让另外两人都愣住了。
吴帆先开口：“宝哥，不出公务也骑这个？不怕行政科找你麻烦？”
发动机被秦达保一脚踹响，他跨上车座，头也没回：“到底上不上？”
“上上上！”
两人忙不迭应声。
吴帆钻进侧斗，孙谦则挤到了秦达保身后的座位上。
“胖子，你进斗里去。”
秦达保被挤得往前一倾，“快把我压到油箱上了。”
孙谦脸上挂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少废话，快走！我要是能挤进斗里还用你说？”
侧斗里的吴帆轻声接了句：“我表哥当年十三岁，被卡在这种斗里出不来，最后只好把车拆了。”
秦达保笑得几乎伏在车把上，好一阵才直起身，拧动油门冲了出去。
摩托车最终停在一家烤羊肉馆子附近，他们以前来过这儿。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两拨人缠斗在一起。
砖块和自行车链条在空中乱飞。
秦达保刹住车，看清那两拨人都穿着草绿制服，只是缺了领章——一看就是大院出来的年轻人。
一边有五六个，约莫十七八岁；另一边才三个，脸上稚气未脱，顶多十三四岁，此刻正**得步步后退。
路人纷纷绕道，生怕溅上血点子。
“多管闲事的小兔崽子！今天非给你们放点血不可！”
“仗着人多算什么本事！有胆等我叫人，咱们堂堂正正再来一场！郑桐你看着点儿！砖头差点砸我头上！”
“跃民，我……我眼镜掉了，看不清！”
那群高个子的少年停住动作，哄笑起来。
三个年纪小的瘫在地上，脸颊肿胀，嘴角裂开，鼻血糊了半张脸。
“哪儿钻出来的小杂碎？”
领头的啐了一口，“记清楚了，往后瞧见我们绕道走。”
瘦削的那个抬手抹了把下巴，血和唾沫混在一起滴落。
他没吭声，只弯腰捡起脚边沉甸甸的书包——里头不知塞了什么硬物，棱角分明——闷头就往前冲。
另外两个见状，也踉跄着跟了上去。
两拨人立刻又扭打成一团。
秦达保用鞋尖碰了碰旁边人的小腿：“胖子，你就干看着？”
孙谦龇牙咧嘴地往后缩：“可别沾上我！这架势，血都得溅三尺远。
再说了，我就一看库房的，这摊子事轮不着我管。”
“白瞎你这身皮了。”
秦达保嗤了一声，翻身从摩托上下来。
他咬住烟卷，擦亮火柴，深吸一口，这才抬高嗓门：“都他妈给我住手！没瞧见这儿站着人吗？”
打斗中的少年们短暂地回了下头，眼神扫过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转眼又纠缠在一起。
那态度分明得很——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秦达保叼着烟往前走。
一个打红了眼的半大小子突然抡起手里的铁链子，迎面甩来。
那是自行车上拆下来的链条，在胡同孩子手里算是常见玩意儿，抽在身上疼得钻心，皮开肉绽，却不容易伤筋动骨。
这些大院出来的孩子，下手似乎总留着点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