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是三块二，早晨许敏容塞给素眠五元钱，她正要掏钱袋，秦达保却早已付清了——他哪里会让她破费。
素眠耳根微微发烫，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走出店铺，日头还高，曲园酒楼的幌子却已经挂了出来。
这间馆子主打湘味，有道东安鸡名声颇响。
虽未到正餐时辰，但不妨碍带几只回去让家里人尝鲜。
他让姐妹俩推着自行车先去书店候着，自己转身进了曲园。
老字号的门面透着古旧气息，入门处的柱子上刻着凸起的诗行：谁将狗肉作佳肴，壮士入秦胆气豪，独有曲园能醉客，敢将此味入庖刀。
秦达保要了五只东安鸡。
若不是他身上那身制服，收银的妇人说什么也不肯一次卖出这么多。
五只鸡装进铝制饭盒，酸辣的气息从缝里透出来，确是湘地风味。
踏出店门，他余光扫过街面，趁无人留意时手腕一翻，几只鸡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一个饭盒用网兜提着——这是预备让素眠她们带回去给赵宇初佐酒的。
领着两姐妹顺路取了介绍信，日头已近中天。
三人回到南锣鼓巷，饭盒交给素眠，便在巷口分了手。
院门边，有人早已等得心焦，不住朝外张望，连秦淮如唤她都没听见。
瞧见大哥推车进院，那身影急急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秦达保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将那张纸递过去。
女孩脸颊冻得泛红，捏着那张工作介绍信，指尖有些发颤。
直到此刻，她仍觉得像踩在云里，不敢相信自己有了着落，成了城里人。
秦达保支好车，走进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布袋——里头装着两盒东安鸡、一包松子、二十斤白米、五十斤玉米面，杂七杂八塞得鼓胀。
他又折回屋里取了条围巾。
门外，小姑娘还怔怔站着，眼里漾着光。
麻袋在车梁上搁稳了，他替她拢紧围巾，仔细将那张纸收进她衣兜深处，这才推起车迈出门槛。
车轮碾过土路，兄妹二人一前一后，朝着秦家沟的方向去。
村口的槐树下，他们下了车。
他将麻袋移到后座，两人并肩推着车往里走。
刚过石墩，不知哪个角落响起一声尖亮的吆喝：“快看！大哥和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十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子口涌出来，冲在最前头的正是大军和大全。
顿时，“小叔”
、“小爷爷”
的喊声混成一片，甚至夹杂两声含糊的“小太爷”
每张脸都涨得通红，眼睛却齐刷刷黏在他肩侧的挎包上。
他从包里抓出一把糖。
孩子们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嗡地闹开，涎着脸往前凑。
这年头，城里孩子想尝点甜味都艰难，更别说乡下了。
糖票金贵得像命根子。
她没停步，早绕过人群往家去了。
他把糖塞进大军手里：“去，给大伙分分。”
大军抬起袖口抹了把鼻涕，咧嘴笑了：“哥，他们谁啊？我不熟。”
说着就要把糖往怀里揣。
孩子们炸开了锅。
什么辈分规矩，此刻全抵不过那块裹着透明纸的奶糖。
“秦大军你良心让狗啃了？刚才打弹珠我还让你三回！”
“那是达保叔给咱们的！你凭啥独吞？”
“揍他！抢过来！”
大军吸了吸快淌到嘴边的鼻涕，挺起胸脯：“谁敢？瞧见我哥这身衣裳没？公安！”
一旁的大全捏紧拳头，指节咯吱响：“哥，那我呢？你也不认识了？”
大军缩了缩脖子。
他有点怵这个双胞胎弟弟——这小子愣，明着打不过，专挑他睡着或蹲茅坑的时候下**。
“认得认得，你是我亲弟，”
他赶紧赔笑，“待会儿咱俩悄悄分。”
他看得好笑又无奈，抬脚轻踹在大军屁股上。
小家伙一个趔趄扑在土里。
为了口吃的，连一个族里的孩子都不认了？
他又抓了把糖递给大全：“别听他的，你分。
包里还有别的零嘴。”
大全响亮地应了声，开始挨个发糖。
大军爬起来想凑近，几个大点的孩子突然发喊，抱腰的抱腰，按腿的按腿，把他又撂回地上。
手里的糖被抢了个精光。
“留两块！就两块！”
大军带着哭腔喊。
他没再理会身后的闹腾，推车拐进窄巷。
院里院外已有不少人探出头，笑着招呼他。
他只得停下，从兜里摸出烟卷，一根根递过去。
这地方，关外往北，男人女人大多都好这口。
姑娘家捏着长烟杆坐在门槛上，没人会觉得稀奇。
七太爷过世后，村里人见了秦达保都多了几分小心，说话时嘴角总挂着笑。
他心里清楚缘由，面上只当寻常，寒暄几句便接着往爷奶家去。
还没进院门，哭声就先钻进了耳朵。
他心头一紧，拎着麻袋快步跨进门槛。
屋里，二婶正搂着个人影抽泣，二叔攥着张纸站在边上，眼圈也是红的。
炕沿坐着老两口，一瞧见长孙进门，脸上立刻绽开了花，那欢喜劲儿藏都藏不住。
老爷子嘬了口烟锅，嗓门洪亮：“好事临门，哭个什么劲！”
这一声让抽噎声渐渐歇了。
秦达保放下麻袋，挨着爷奶坐下。
老太太一把攥住孙子的手，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地描。
“达保啊，”
她声音里带着试探，“城里活儿现在这么好寻了？”
他也没瞒着：“前些日子同学馋肉，我进山走了趟，弄了两头野猪和山羊。
怕带回村里留不住，就雇人直接送城里了。
一头给了学校，另一头——连同一只炮篮子——换了家旁边饭店的工作名额。”
他顿了顿，“我想着离家近，**下班能跟我妈一道回来。
再说饭店伙食不差，吃饱总没问题。”
老太太眼睛弯成了细缝，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嘴里不住念叨孙子有出息。
老爷子咧着嘴笑，连烟锅灭了都没察觉。
“是国营饭店的正式工，”
秦达保语气里透出几分轻快，“每月二十一块五，管三顿饭。
**先干着，往后有更好的我再想法子。”
二叔连连摆手：“可不敢想！管饭就够好了，不给钱都成。
老天爷……二十一块五，我挣半年工分也换不来这些。
闺女一个月顶我半年呐。”
二婶性子闷，不会说漂亮话，只抹了把脸，轻轻扯了扯身旁的人：“走，给你哥烧点水。”
“烧什么水？”
老爷子磕了磕烟杆，“我大孙子还没吃饭呢，赶紧做饭去。”
二婶应了声，拉着人出去了。
偏心么？孙子孙女一道回来，只问孙子饿不饿，对孙女连句念叨都没有。
那重男轻女的念头早刻进骨子里了，偏偏被轻待的那个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秦达保转向二叔：“二叔，您得去村里开张证明。
我和**得早点动身，回去还得跑派出所和街道办落户口。”
这是正事。
二叔抹了把脸，攥着介绍信就往外冲。
老太太急得追到门口喊：“慢着点跑！把纸弄丢了看我不揭你的皮！”
炕沿边沿压出两道浅浅的凹痕。
秦达保挨着祖父坐下，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窗纸外头的风。”爷，”
他说，“我想把**的户口单分出去。
往后结婚，能申请分房。
小红和小花……等我找到工作，户口也落到她们姐姐那儿。”
祖父脸上的皱纹动了动，点头时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成。
你掂量着办。”
祖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探过身子。”达保呀，”
她问，眼睛只盯着孙子，“那大军、大全呢？”
话音里揣着明晃晃的惦念，沉甸甸地，全坠在两个名字上。
秦达保沉默了片刻。
炉膛里柴火噼啪一响。”他俩，”
他开口，语速缓下来，“我的意思，还是先念书。
多装点字墨进肚子里。
今年十三，再过三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祖父，“我送他们去当兵。
就投奔我小舅那儿。
混几年行伍，就算提不了干，转业回来，安排个饭碗也不难。
爷，您看这么着行不行？”
两位老人几乎同时咧开了嘴。
祖父的笑声从缺了牙的缝里漏出来，干瘪，却透着亮。”那可……那可真是再好没有了。”
当兵自然是难事。
可搁在秦达保这儿，难字似乎被抽走了骨头。
他姥爷是****的副司令，小舅肩章上扛着师长星——这点盘算，在他们眼里轻得像吹口气。
秦达保溜下炕沿，挪到那只鼓囊囊的麻袋旁。
粗麻布织得密，正好遮住他往外掏东西的手。
多抓几把，也没人瞧得真切。
“奶，”
他先捧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松子的香气隐隐透出来，“年下吃的松子该见底了吧？又给您捎了点。
这袋米，留着早上熬粥，不许省，吃完我再弄。
玉米面是托同学弄的，还跟上回一样细。
等有门路，再多弄些。”
接着是半扇羊脊骨，肉色暗红，带着冷窖里特有的寒气。”开春了，一天暖过一天，得紧着吃。
别舍不得，放坏了反倒糟践。”
他又提出一挂凝白的猪油，一颗完整的猪头沉甸甸搁在炕沿上，“这个让我二婶拾掇。
不是快二月二了么？正好赶上龙抬头，那天炖上。”
老两口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每次这长孙来，都像搬了半个仓房。
祖母眼圈倏地红了，她别过脸，叹了口气。”儿子没指望上，倒净享我大孙的福了。
清明……清明得去坟上看看，瞧瞧是不是冒了青烟。
咋就给了我们这么个宝贝疙瘩？”
祖父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老旧的风箱。”早年间，我七哥非说祖坟南头那块地得留给我二大爷。
结果我爹一闭眼，第二天我就把人埋那儿了。
把我二大爷气的呀——”
他眯起眼，咂摸着什么滋味，“没撑过三天，也跟着去了。
该！好地方嘛，谁先走谁占上。
谁让他……比我爹多喘了三天气呢？”
秦达保后颈蓦地冒出一层细汗。
原来七太爷和他爹，是这么给气没的？这路数……难不成还带往下传的？
门帘子哗啦一响，两个半大小子撞进来，腮帮子鼓囊囊，奶糖的甜腻味儿混着汗气扑面而来。
是大军和大全。
秦达保招招手。
哥俩嬉笑着凑过来。
他从麻袋底摸出两本《儿童时代》，塞进他们怀里。
紧接着，抬脚不轻不重，一人给了一下。
巴掌后的甜枣，向来是这个道理。
“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