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我早跟你说过多少回？这老东西就是滩糊不上墙的烂泥，你偏不信，非要跟我拧着来。
现在瞧见了？”
她伸手指着老秦头的鼻尖，“今儿你要是不把他收拾明白，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秦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含在喉咙里，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勉强听清：“娶了个祖宗进门，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七太爷站在人群中间，四周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忽然间眼珠定住不动了，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幸亏秦大柱就站在他身后，急忙张开胳膊接住了那瘫软的身子。
秦庆荣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声音拔得又尖又细：“爸！爸啊！”
老太太朝地上啐了一口：“活该！早该有这么一天！”
秦庆荣猛地扭头瞪向她，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旁边的秦庆福抬手就是一巴掌，正抽在他侧脸上，硬生生把他的视线打了回去。
秦庆荣这辈子哪受过这种羞辱，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秦达保看着这场面，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他没想到家里人出手这么干脆利落，三下两下就让那对父子没了声响。
直到这时，老秦头和老太太才有工夫仔细打量大孙子身上那套制服。
两位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大军兄弟俩更是高兴得在原地又蹦又跳。
秦达保瞥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还得赶回城里。
他把家人拉到院墙根下，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现在的工作，还有母亲找到亲人的事。
老太太听完，双手拍得啪啪响，连声说这是天大的喜事。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催促声，秦达保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他转身抱了抱奶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奶奶，我得先走了，明后天再回来看您和爷爷。”
老太太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这孩子，就知道跟**亲。”
秦达保又跟二叔他们道了别，小跑着来到卡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大军兄弟俩追着车跑了几步，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喊：“哥！下次来记得给我俩带好吃的！”
“记住了！”
秦达保从车窗探出头应了一声。
车轮转动，尘土扬起，他望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些面孔既熟悉又新鲜，一种更深的亲近感从心底漫上来。
……
回到市局其实也没什么事需要他处理。
秦达保琢磨了一下，干脆溜了。
昨晚没睡踏实，今天得早点回去补个觉。
本以为家里会挤满了人，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荡荡的，连母亲都不在。
秦达保转念一想，估计是全去姥姥家了。
他也没打算跟过去，主要是根本不知道姥姥家具体在哪条胡同哪个院子。
秦达保不慌不忙地捅开暖炉，看着火苗慢慢蹿起来，然后舒舒服服地靠进罗汉床里。
一个人待着可真自在。
他合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独有的静谧之中，先痛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贴身衣物，又把里里外外的衣裳都搓洗了一遍。
从暖炉旁收回手时，衣服上的湿气已被烘得只剩一层潮意。
若挂在屋外，怕是不消片刻便要冻成硬壳。
回到自己那间屋，引燃炕洞里的柴，腹中的空乏这才猛地翻涌上来——整整一日一夜，只在颠簸的车厢里咽下两枚鸡蛋。
毕竟杨树林就在近旁，总不好凭空变出吃食。
只得忍着。
后来与七太爷那番争执，倒叫人暂时忘了饥肠辘辘。
灶间是冷清的，若要弄些热食，少不得一番折腾。
他懒得动，念头一转，便往那处去寻。
烤鸭早已不见踪影，目光在寂静的院落里扫过，却瞥见几盒点心：稻香村的油纸包，聚庆斋的油糕与豌豆黄，水晶糕透出润泽的光，一旁还搁着关东糖和糖瓜。
竟把这些忘了。
角落里甚至还斜插着几串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晶亮的糖壳。
就着那口井里清冽的水，他吞下两块油糕，又嚼了糖瓜。
牛舌饼的咸香在舌尖化开，直到胃里传来沉甸甸的实感，他才停手，轻轻拍了拍腹部。
如今这年月，能让饽饽撑着的，满京城怕是数不出几个。
得记着，明日得多备些饭盒。
那地方总该塞满随时能取用的食物，免得再遇着这般窘迫。
野物只剩五只小的，山羊倒还有十来头，鱼也够数。
算起来，过年应是够了。
头一年领差事，并无哪处领导家门需要走动。
这么东想西想着，倦意便如潮水漫上来。
他连衣裳也未脱，歪在炕上便沉沉睡去，连父母何时归来都未曾察觉。
陆秀娥推门进屋时，先听见一阵陌生的鼾声。
她怔了怔，儿子是从不打呼的。
轻手撩开里屋的布帘，只见他就那么和衣蜷着，连被子也未搭。
呼吸又沉又匀，睡得人事不知。
她心头蓦地一酸，这是累成什么样了。
在炕沿坐下，扯过棉被仔细替他盖好，掖紧被角，这才起身，踮着脚退出去，将门扉无声地合拢。
天光大亮时，秦达保才醒转。
他舒展四肢，关节处传来细碎的轻响。
这一觉睡得实在酣畅。
披衣出屋，父亲早已出门。
母亲正在灶台边搅着一锅面疙瘩汤。
他在里外寻了一圈，没见着弟妹的影子。
问起才知，昨日晌午姥姥便来将几个孩子都接去了那座大院。
父母昨晚两顿饭也是在那边用的。
姥姥姥爷执意留着小的，劝也劝不住，两人只得自己先回来。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就着搪瓷缸子漱口的工夫，他把秦家沟里那桩事粗略说了。
陆秀娥听着，手里那只碗“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说要立刻回去找七太爷问个明白。
秦达保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将母亲劝住，那团火气渐渐熄成闷烟。
母子二人各自吞下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身上有了暖意，这才一前一后出门往单位去。
临行前，他问清了姥姥家的地址。
若今日衙门里无事，他便打算悄悄溜出去，看看妹妹。
混过上午的时光，离小年只剩两天光景。
节庆时分总是警局最忙碌的阶段，他手头并无紧要事务，晌午便悄悄溜出单位。
便宜坊的烤鸭每日限量二十只，他勉强购得八只——再多便要断掉店家生计。
若非身上那套制服，伙计断不会破例售予这个数目。
世人眼光终究先落在衣衫上。
西长安街尽头矗立着那片特殊院落，毗邻某处重要地标。
能在此居住的皆是军界高层人物，寻常校官根本无缘踏入。
围墙之内自成天地：食堂、礼堂、泳池、服务社、医院卫生所、幼儿园乃至中小学一应俱全，与胡同里杂院交错的老北平生活恍如两个世界。
进出那道门本身已是身份的烙印。
自行车轮碾过积雪未尽的街道，他朝着院落方向疾驰。
心里惦记着二宝和两个小丫头在外祖家是否适应——至于那个人，根本不必问，肯定处处不自在。
特殊院落没有通行证绝无可能进入，居住于此的多是开国时期便立下功勋的人物，保密规格极高。
老人如今在奉天某部门担任第三负责人，军中序列相当靠前，分配的住所编号是第二十七号院。
大门岗哨即便看见他身上的制服、查验过工作证件，依然不能放行。
卫兵倒未为难，转身去值班室拨通了二十七号院的内部电话。
不到十分钟，老人身边的警卫员小跑着出来将他接了进去。
两位老人今日都在家中。
老太太原本是某总医院的副院长，工作向来繁重，老人同样日程紧凑。
如今却什么都比不上几个外孙重要，两人全然没了处理公务的心思，连早已安排的会议都被推掉，整日守着孩子们嬉闹。
小楼仅两层，占地却颇宽敞，总面积约有两百余平。
底层设着客厅、厨房与卫生间，另有两间大卧室和一间小客房，供保姆、警卫员及临时访客使用。
二楼六间屋子分作三间大房和三间小间，住着两位老人、小舅夫妇，剩余两间小卧室属于正在燕大附中寄宿读书的双胞胎孙女——她们是陆建邦的女儿，姐姐叫陆童，妹妹唤陆丽，只有假期才会回来居住。
他拎着麻袋刚跨进玄关，两个小身影便炮弹般冲来。
他急忙蹲身接住，两个小家伙眉眼弯成月牙，显然与外祖父母相处得极为欢愉。
老人含笑迎上前时，他在两张嫩脸蛋上各重重亲了一记，惹得孩子咯咯笑着扭身钻回老人怀抱。
老太太自打接住妞妞和雯雯，手臂就再没松开过。
老爷子对二宝的喜爱显而易见，始终握着孩子的小手。
那孩子安静地缩在角落阴影里，与平日活泼模样判若两人。
秦家这三个孩子里，唯有二宝偶尔会闹腾些。
其余时候，无论在家还是在外，他们都安静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存在。
雯雯更是如此——她从不会打扰旁人，即便玩耍也轻手轻脚。
这样懂事的孩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此刻二宝依偎在老人身旁，许是陌生环境让他拘谨，乖巧得像只收敛翅膀的雀儿。
陆老爷子朝达保招手示意他坐下。
年轻人将手中油纸包递给一旁的保姆，纸包里透出烤鸭的香气。
雯雯小跑过来，把脸埋进哥哥衣襟。
老太太抱着妞妞在屋里转悠，想找些零嘴给孩子，可这宅子平日没有孩童往来，哪会备着这些。
她翻出些零钱塞给警卫员，催促他快去供销社买饼干糖果。
老爷子从茶几上拿起烟盒，胶东方言浓重：“来一根？”
烟盒递到眼前时，达保眼神微微一动。
竟是白色封皮的熊猫烟。
前世他抽烟不算凶，只认两种牌子——中华，还有这种五六年才问世的细支熊猫。
一盒二十四支，最初只有特定级别才能拿到，后来市面有了流通版，他才得以常抽。
那些年他的地位离**差着十万八千里，直到后来……后来钱能解决许多事。
改开之后，他终于能随心所欲地抽这两种烟。
习惯就这么养成了，除了中华和细支熊猫，别的烟碰都不碰。
好在瘾头不算大。
火柴擦亮，细长的烟卷点燃。
第一口吸入时，醇厚的香气在齿间漫开，顺着喉管滑下。
顶级烟草带来的慰藉让他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