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
站在一旁的年轻人猛地跨前一步，鞋跟相碰发出短促的响声：“秦达保报到。”
“上车。”
杨树林没再多问。
局长的指示，他从不质疑。
“慢着。”
王副局长从大衣兜里摸出两枚煮鸡蛋，硬塞进秦达保手里，同时瞪过去一眼：“瞎凑什么热闹？那是你能看的热闹？”
秦达保缩了缩脖子。
这位王叔说话向来像石头砸人。
这次没有吉普车可坐。
抓捕一个老太太，公社派出所原本足够应付。
但案子性质太特殊，市局必须全程盯着——最终的报告是要往上递的。
杨树林把秦达保推进驾驶室副座。
两名刑侦处的干警只能翻进后面敞篷车厢，和七名公安大队的人挤在一起。
这种卡车的后厢，春秋天还能忍。
夏天铁皮晒得烫肉，冬天寒风像刀子。
眼下这天气，谁愿意在外面冻得鼻涕结冰？
秦达保靠住车窗，从衣袋里掏出烟盒。
他先递了一支给杨树林，自己咬住一支，剩下的大半盒随手丢在仪表盘旁边。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不蠢。
杨树林瞥见烟盒上的字样，再想起王副局长刚才的动作，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
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活络了几分。
此刻，公社派出所的刘副所长已经带人进了秦家沟。
他们找到了秦大初的老伴，给她上了铐。
但刚押到村口，就被闻讯赶来的村长秦庆荣拦住了路。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扛土枪的民兵，再往后是黑压压的村民。
这种同姓聚族而居的村落最难缠。
一个村子共一个祖宗，血脉拧成绳，对外人像堵墙。
大小事务都由族里老人定夺，公社的条令在这里轻得像风。
公社也不敢硬碰这类村子——干部只能从本村选，外人插不进脚。
逼急了，整村人抄起家伙拼命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平日里除了收粮催款、传达指示，公社的人根本不会露面。
于是族长和村长就成了这里的王。
他们说的话，比任何公章都管用。
刘副所长原本打算速战速决，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此刻他面前是沉默的人群，那些眼睛在暮色里像烧着的炭。
秦庆荣那张惯常堆满笑纹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青石板，嘴角的肌肉甚至有些扭曲。
他盯着面前穿制服的人，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温度：“刘所长，进秦家沟拿人，连声知会都没有，这规矩不对吧？”
刘全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秦庆荣却从后腰抽出根磨得发亮的铜烟杆，慢悠悠地填上烟丝，火柴划亮时映着他半垂的眼皮。”我们这地方的人，就习惯这土烟叶子，劲儿冲，抽着心里踏实。”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话里带着刺。
刘全心里沉了沉。
他挤出笑容，往前凑了半步：“秦村长，咱们往边上说两句？”
“我这个人，从来不跟人借东西，也不借地方。”
秦庆荣的烟杆在空气里点了点。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刘全脸上。
他收起笑容，腰板挺直了些：“秦村长，我这是执行公务。
公社李书记亲自下的指示，要求我们所配合市局行动。
阻挠执法是什么性质，您应该清楚。”
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秦庆荣抬起眼皮，目光从烟雾后面穿过来：“刘全，别拿那些词儿吓唬人。
我们不懂什么公务私务，就知道你们想悄没声地从秦家沟带人走——没这个道理。”
刘全的手突然撩开大衣下摆，按在了腰侧的皮套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这人我必须带走。
秦村长，别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我倒要听听，我孙子能犯哪条王法？”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外围渗进来。
围拢的村民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道。
拄着拐杖的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杖头在地上叩出闷响。
他身后跟着三个扛长枪的汉子，枪管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
老人身上是件洗得发灰的黑棉袄，外面套着件毛色暗沉的羊皮背心。
脸上纵横的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顶旧得发亮的瓜皮帽扣在头顶，脑后竟还垂着根细长的花白辫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刘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老人——秦家沟的族老，辈分最高的那位。
村里人都喊他七太爷，就连秦庆荣的父亲见了他也得低头喊声堂兄。
这老人在，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七太爷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视线慢吞吞地落在刘全脸上：“这位公家人，能不能说说，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山沟里拿人？”
刘全的后背开始冒汗。
眼前这场面最让他心惊——如果激起冲突，他根本担不起责任。
可要是空手回去，公社那边又没法交代。
他卡在中间，像被两堵墙挤着。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老族长，您别多想。
我们也是按上面的指令办事。
秦大初家里的那位，是市里点名要的人，跟我们公社没有关系。”
老人喉咙里滚出两声干咳，声音像枯枝折断般沙哑：“秦家在这片土地上扎了一百五十年根，从没出过被休弃的妇人，也没养过作奸犯科的子孙。
这位公家同志，您请回吧。
至于秦王氏，等族里问明缘由，祠堂自会处置——家里头的脏事，总不好晾在外头让人瞧。”
刘副所长的脸皮骤然涨红，仿佛被人当众掴了耳光。
的确，他一个副科级干部竟被乡野老朽这般顶撞，几个下属的目光刺得他脊背发烫。
那股火气从胃里直往上窜。
“老族长，如今是新社会，凡事**度。”
他每个字都咬得生硬，“私设刑堂是犯法的，我劝您别往那条道上走。”
老人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冷笑：“听这意思，是要把老骨头也铐走？”
秦大柱的靴子碾过积雪，横身挡在老人前面。
他手里那杆枪的金属部件发出冷硬的撞击声，枪栓拉动，**推入膛室。
四周的村民同时向前逼近半步，将几名公安围在圆心。
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秦王氏不知何时已被人夺了回去。
她反剪着双手，腕上那圈金属在雪光里泛着暗色，踉跄着挤出人墙，朝村落深处逃去。
老人朝秦庆荣的方向瞥了一眼。
后者会意地颔首。
“刘所长，不过是个妇道人家。”
秦庆荣堆起笑容凑近，压低嗓子，“兄弟行个方便，回去就说没寻着人。
就算市里派人来抓，您瞧瞧——”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秦家沟的地界，谁能带走半个人影？”
刘副所长的脸色青红交替，喉结上下滚动。
他刚要开口，外围忽然爆开一片嘈杂。
人墙裂开一道缝隙。
穿过缝隙走来的是个身姿笔挺的年轻公安，眉眼清朗，手里拖着个挣扎的女人——正是方才逃走的那个。
人群里炸开嗡嗡的议论。
“是达保！十七爷家那孩子！”
“阿宝吃上公家饭了？”
“半月前回来时还不是这身衣裳……”
“这下好了，咱沟里也有人端官家碗了。”
“往后不怕外人欺上门了。”
“阿宝心善，上次打的野猪都分给大伙儿……比某些只顾自家灶台的人强。”
“蠢货！小声些！”
“达保啊——”
“宝叔！”
“宝爷爷！”
呼喊声高低错落，在雪地里荡开。
那些声音里裹着朴素的感激——谁能让他们碗里见着油星，他们就把谁捧在心坎上。
秦达保拖着人走到圈子**，手一松，女人便瘫倒在雪堆里。
“七爷爷，庆荣伯。”
他声音平稳。
老人眼皮垂得更低，鼻腔里哼出含糊的应答。
他虽年迈，耳朵却灵光得很——方才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全钻进了耳蜗。
秦庆荣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好小子，穿上这身衣裳了？咱们秦家祖坟冒青烟喽。”
角落里的老人从鼻腔挤出一声短促的嗤音。
年轻人嘴角扯了扯。
他最看不惯七爷爷那副腔调——读过两年旧学堂就摆出文人架子，那本破《三国志》翻得纸页都黏在一块儿，竟又买本新的，半辈子只肯盯着同一本书瞧。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持枪的汉子，眉头拧紧。”枪栓都拉开了？你可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民兵队长，现在拿顶着火的家伙对着自己人？”
秦大柱整张脸涨成猪肝色，这话像耳光抽在皮肉上。
他慌忙把枪甩到背后，踉跄着退后半步。
年轻人转向秦庆荣。”庆荣伯，这阵仗算怎么回事？把公社来的同志围得水泄不通？”
秦庆荣脸上的笑意慢慢冻住了。
庆有家搬去城里好些年了，这小子常年在外念书，回村也只往爷奶屋里钻，和村里人打不上照面。
秦庆荣上次见他还是年前分野猪肉的时候，隔着人堆瞥过一眼。
没成想这毛头小子竟敢当面质问起长辈来。
一股火苗从胸腔里窜上来，烧得他喉头发干。
“嗬，披上官皮就不认祖宗了？”
秦庆荣嗓门拔高，“眼珠子白长了？没瞧见这些穿制服的招呼都不打就要从咱村里捆人？当秦家沟的爷们都是泥捏的？”
话音砸在地上，人群立刻沸了。
“说得在理！”
“要抓人也得先过族里这关！”
“欺负老秦家没人了是不是？”
压抑了整日整夜的岩浆终于冲破地壳。
年轻人喉咙里爆出低吼，那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你们晓得什么？知道那屋里淌过多少脏血吗？”
他猛地揪住蜷缩在泥地上的老妇人的发髻往上提。
妇人发出被掐住脖子的禽类般的尖嚎。
“就为拴住那头畜生秦大初……”
七太爷骤然睁眼，拐杖头把泥地砸得砰砰响：“闭上你的臭嘴！什么畜生？那是你同宗的叔伯！”
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冷笑：“这种叔伯我可不敢认。
这老虔婆为了留住她那畜生男人，帮着作践儿媳妇——媳妇挣命的时候，是她按着手脚。
整整三年，你们猜猜立业媳妇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松开手，老妇人烂泥般瘫软下去。
“当爹的是畜生，当娘的是帮凶。
这桩桩件件，可都是眼前这女人谋划的！”
人群像被棍子捅了的马蜂窝。
许多张脸上糊着惊疑——秦大初屋里那个总是缩着肩膀走路的婆娘，那个见人就赔笑的苦命人，竟藏着这般歹毒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