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四合院午后沉闷的寂静，“当年说要领养那丫头，有人拦着不让，说什么不图工作不图补贴——现在可好，大房子住着，铁饭碗端着！这里头没鬼？谁信呐！”
几扇门悄悄开了缝。
自从易中海那几家搬走，这院子确实冷清了不少。
日子过得像潭死水，除了炕上那点事，就剩听墙角嚼舌根还能提提神。
此刻那些探出来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嘴上不说，心里早嘀咕过八百回了。
后院的木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
陆秀娥站在门槛里听了三句，嘴角慢慢扯起来。
她返身回屋，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蓝棉袄，脚蹬进棉鞋时特意系紧了鞋带。
吵架也得有个架势，她对着镜子把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转身对屋里交代：“看好弟弟妹妹。”
说完迈步就往外走，步子又重又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中院已经围了半圈人。
贾张氏正骂到兴头上，嘴角堆着白沫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表面光鲜，内里指不定多脏——”
“闭上你的臭嘴！”
这一嗓子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人群自动分开条道，陆秀娥大步走进圈子**，棉袄下摆随着动作掀起风。”贾张氏，做人得讲良心！孩子没了爹娘那会儿，谁给过一碗热饭？谁端过一口温水？亲戚作践孩子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说过半句话？”
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往地上砸，“我和老秦做事对得起天地。
街道给的表扬，是我们把雯雯接回家之后才有的。
我们夜里睡得踏实。
倒是你——满嘴喷粪，颠倒黑白，京城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摊上你这样的亲戚，我臊得慌！”
风突然紧了，卷起墙角的煤灰扑在人脸上。
围着的人群不约而同往后挪了半步。
炉子上的水壶在这时尖啸起来，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像在为这场对峙打着拍子。
陆秀娥胸口起伏着，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身影。
她提高音量，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再闹下去，我就往上报。
学习班等着你，京城容不下这种人。”
屋里静了一瞬。
她转向缩在橱柜后的男人，声音沉下来：“如今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安分躺着还能省些力气，非要折腾得大家不得安生。”
这番话不止说给一个人听。
这些天在巷**头接耳的那些面孔，此刻都映在她脑海里。
说完这些，堵在胸口的闷气忽然散了，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秦庆有扶着墙站起来，妻子的话让他腰杆挺直了些。
他盯着躲在阴影里的贾东旭：“给我孙女赔不是。
往后要是再碰她一指头，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答应。”
“动手？”
陆秀娥猛地转头，她这才知道先前发生过什么。
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贾东旭，你长本事了？”
橱柜后的影子缩得更紧。
秦淮如垂着眼站在灶台边，脸颊还残留着热辣辣的触感，可心底却像浸在温水里——原来有人撑腰是这样的滋味。
贾张氏眼珠转了转，突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手掌拍打着冰凉的水泥地，拖长的哭腔在屋里回荡：“没天理啊……孤儿寡母任人踩踏……老贾你走得轻松，留我们在阳间受苦……你在地下替我们写张状纸，递到**爷跟前评评理……”
一阵穿堂风卷过门槛，围在门口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哭嚎声掺着夜风，听得人脊背发麻。
“装神弄鬼，挑拨邻里。”
清朗的嗓音截断了哭诉。
众人回头，看见秦达保用棉衣裹着个小身影缓步走近，衣摆扫过地上的尘土，“贾张氏，学习班正缺你这样的典型。”
人群静了。
有人想起他的身份——那句话不是恐吓，是能落成白纸黑字的东西。
再看陆秀娥沉着脸站在那儿，几个机灵的已经悄悄往后挪步。
这家人碰不得，热闹看到这儿也该散了。
秦达保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团人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么？”
他顿了顿，“最后一次提醒你们。
再动秦淮如，你收拾铺盖离开京城。
至于贾东旭——”
他看向橱柜方向，“锻工车间永远缺人，正好去陪你师傅。”
贾张氏的哭声噎在喉咙里。
她不怕泼天骂街，却怕这种没有起伏的语调。
这不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明、明白了……”
秦达保点点头，转向身后：“爸，妈，回屋吧。”
夜深了。
秦达保躺在炕上，耳朵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厕所传来细碎的笑语，像风吹过窗纸。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扬起——这就是他要守着的日子。
等到呼吸声都均匀绵长，他才睁开眼。
窗外月色已过中天。
轻手轻脚坐起身，念头一动，整个人便沉入另一处天地。
毛茸茸的影子窜上肩头，吱呀叫了两声。
可当他朝四合院方向迈步时，那小东西却惊慌地跳开，转眼消失在麦垛后头。
西厢房里堆满从胡家密室运来的物件。
秦达保掀开那些朱漆木箱时，金光扎得他眯起眼——码放齐整的金条泛着沉甸甸的暗黄，每箱两百根，五箱便是千根。
三十年后的京城首富？此刻这些不过每条标价百来块。
另六只箱子裹着厚棉，掀开是瓷器。
他拾起一件笔洗，胎釉似凝脂透出天青，冰裂纹细如蛛网，底部三点支钉痕比芝麻还小。
北宋汝窑。
多年前他在旧报纸上见过，香江拍卖行里这么一件叫出两亿六千万的数目，比成化斗彩鸡缸杯还高。
鸡缸杯他也有，上次从别处得来的。
两样东西搁在后世，抵得过四亿。
果然，最快的财路藏在别人的密室里。
余下长条箱中，两箱塞满纸币与票据，其余尽是珠宝。
钱已引不起他心跳——先前剩五万余，今日卖肉卖鱼又收三万四，加上给秦大鹏买工作花去的八百，已有八万多在手。
这箱里再添五六万，便是十四五万的数目。
如今包子五分，烤鸭八块，这钱怎么花得完？
票据却让他指尖发烫。
全国粮票三千斤，油票、布票、自行车票、收音机票……一沓沓硬纸片意味着在这个年代活下去的底气。
但他清楚自己还算不上京城首富。
风暴未至，城里多的是藏富的资本家，那个绰号“娄半城”
的，身家就远胜过他。
在空间里痛快冲了澡，搓净内衣，他才躺回床上。
明日还得上班——想到这儿，胸口闷得发慌。
都这般阔绰了，竟还要摸黑早起去干活。
他闭上眼，怀念起后世那些真正富人的日子。
晨光爬上窗棂时已七点。
他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外套冲出门，早饭也顾不上吃。
车棚的铁皮顶在日光下泛着白，秦达保刚锁好车，一个身影就从墙角闪了出来。
孙谦压着嗓子凑近，呼吸喷在他耳根：“两天不见人，跑哪儿去了？”
指节陷进对方腮帮的软肉里，秦达保松开手，看着那张圆脸皱成一团。”歇了两天。”
他转身要走，“管这么宽，升官了？”
“疼死了！”
孙谦揉着脸追了半步，声音更低了，“新局长今天到任，你不知道？”
“换谁跟咱们有关系吗？”
秦达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指尖在空气里虚抓一把，身后立刻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站着哨兵。
相互敬礼时，秦达保瞥见对方眼底的血丝。
推门的瞬间，灰白色的烟团涌出来撞在脸上，他侧过头咳了几声。
屋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左边是清一色的公安制服，右边是军绿色。
每张脸都笼在青雾里，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龙飞和于成民坐在主位，两人眼窝深陷，手里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过来坐。”
龙飞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
秦达保扫了眼满屋的中年面孔，退到末席的椅子旁。
于成民也朝他招手，他只好合掌朝四周欠了欠身，穿过桌椅间的窄缝往前挪。
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时，皮革边缘压住了摊开的文件一角。
他注意到两个空位。
话还没问出口，于成民已经开口：“老党带人去山西了。
源头摸到了。”
一包烟滑到他手边。
龙飞弹了弹烟灰：“给你放假真是亏了，我这几天忙得后脑勺都快着地。”
秦达保从挎包里摸出两盒烟递过去。
于成民接过时挑了挑眉：“档次不低啊。”
他听说过这年轻人在前些日子的表现，此刻目光里多了些打量。
“凑合抽。”
秦达保咧咧嘴。
一份卷宗被推了过来。
龙飞按熄烟头，声音沉了下去：“那案子捅到上面了，昨天全部移交。
咱们现在的任务不变——还是特务那条线。”
审讯记录在凌晨时分彻底清晰。
谢玉与李淑萍供述的名单像蛛网般延伸，直至晨光初现，三十七名**已被控制。
那些藏在仓库深处的危险品重量惊人，十二台沉默的机器也一并起获。
“山西那边的行动另有收获。”
于成民的声音在烟雾后响起，“但眼前这些已经足够让人心惊——整整一吨半的**物若是引爆，整片城区都会化为焦土。”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人：“专案组决议将首功记在你名下。”
“二处也会为你申请表彰。”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龙飞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意图。
秦达保分明属于公安系统，与军方并无隶属关系，这份越界的嘉奖提议背后似乎藏着别的考量。
年轻人没有推辞。
他清楚荣誉既是认可也是铠甲，在需要的时候能抵挡不必要的风雨。”感谢组织。”
他的回答简洁坦然。
龙飞暗自打量着这个还有月余才满十八岁的少年。
档案里记载的求学经历与眼前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并不相称，这种反差让他心底生出更多欣赏。
于成民掐灭了烟头：“‘三姑’这条线总算彻底斩断了。
但**就像野草，清剿一批又会冒出新的——这次落网的大多是京城易帜前就蛰伏下来的，重点渗透目标集中在几家大型工厂。”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等开春后，必须对重点单位展开全面筛查。”
龙飞颔首表示同意，随即转向年轻警员：“你是治安处的人，届时需要你多承担些工作。”
秦达保心底泛起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