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语调拖得又慢又怪：“妈，往后咱说话，可得掂量着点儿了。”
“啥意思？”
“啥意思？人家娘家靠山就要杵到咱眼皮子底下了。
往后这屋里，还有咱娘俩吭声的地儿么？”
贾张氏被这话绕得发懵，这混小子跟他那早死的爹一个德行，说话总像蒙着层雾。”说人话！”
“秦淮茹她堂爷爷一家，街道给安排了后院的房。
正拾掇着呢。”
“凭啥！”
贾张氏嗓门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
灶台边，秦淮茹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这消息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溅起一点微弱的涟漪。
她垂下眼，盯着手里干硬的窝头，嘴角却抿紧了些。
“凭啥？就凭人家收留了陆家那个没爹没妈的女娃，街道给的奖励。”
贾东旭撇撇嘴。
贾张氏愣了片刻，那股火气忽然泄了，转而浮起一层油滑的笑。”嗬，那敢情好。
往后缺东少西，让淮茹去张个口。
他们家锅里要是见了荤腥，还能少了咱棒梗一口？挺好。”
贾东旭瞥了他妈一眼，心底那点不快忽然散了。
还是老的辣，这便宜占得，顺理成章。
他抓起个窝头，狠狠咬了一口，竟嚼出几分难得的滋味来。
***
房山墙根底下，两个挨着的身影正低声嘀咕。
脚步声靠近，她们抬头，看见秦达保走过来。
一大妈眼皮一耷拉，装作没看见，手指头捻着衣角。
二大妈却直勾勾瞪过去，嗓子又尖又利：“修房子这么大的动静，跟街道报备了吗？别是私自乱搭乱建！”
秦达保脚步没停，只甩过去一记冷冰冰的眼神：“该走的章程一道没少。
你谁啊？轮得到你来盘问？”
话扔下，人已走远。
二大妈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那背影：“反了天了！小兔崽子跟谁甩脸子呢？有人生没人教的玩意儿！”
一大妈依旧没抬头，声音慢悠悠飘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今这小年轻，眼里是没人了。
连你这管事大妈，都当是摆设呢。”
这院子里，管事的牌子还挂在刘海中家门头上的，可就剩他一个了。
二大妈跟她男人一个脾性，经不起撩拨，被这么一撺掇，骂得更是不堪入耳，唾沫星子溅在初冬干冷的空气里。
木料堆在后院时，晒得发白的木纹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院里那位年长的妇人提起炼钢的事，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眼下正缺柴火，谁要是能劝得动秦家献出这些木头，功劳簿上少不了记一笔。
说不定……上头一高兴，能给个管事的位子坐坐。”
另一个妇人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眼里渐渐聚起光。
刘家男人是厂里的老师傅，每月领的工钱够让全家吃上细粮。
晚饭桌上常有一碟炒鸡蛋，偶尔还能见着肉星。
三个儿子挨个坐在条凳上，都是男丁——照理说，这日子该知足了。
可他不。
他总惦记着能在人前有个名头，这念头像根刺扎在肉里，跟他早年间那个爱钻营的爹一个脾性。
如今盼头落了空，只得每晚对着酒盅生闷气。
他媳妇是从乡下来的，心思浅。
方才那番话像颗火星子溅进心里，一路小跑着回家时，灶膛里的火正噼啪作响。
“当家的，有桩事想跟你念叨。”
她凑到桌边。
男人眯起眼，下颌微微抬起：“讲。”
这副架势她早看惯了，在她眼里，自家男人原就该是这般派头。
大儿子刘光齐挨着父亲坐，年纪跟秦家那小子相仿。
一个还在念书，一个已经等着分配活计。
另外两个小的捧着碗，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不敢动——这是规矩，父亲没动筷子前，他们只能等着。
刘光齐却伸了筷子，径直夹走一大块鸡蛋。
男人只当没看见。
在他心里，长子终究是不同的，这点老辈人传下来的念头，他牢牢守着。
至于另外两个，不过是出气时用的由头。
妇人给男人斟满酒盅：“后院的秦家这几日修房顶，运来的木料摞得比墙还高……”
男人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着咽下辛辣，又夹了块鸡蛋慢慢嚼着。
两个小的这才敢端起碗，筷子只敢往咸菜碟里探。
“秦家哪来的钱？”
男人忽然问。
如今秦家那对夫妻留下的家当都由公家管着，明面上再没人敢多嘴。
妇人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是这么琢磨的——街道上不是要起炉子炼钢么？炉子得烧火，烧火就得用木柴。
你现在是院里主事的，要是能说动秦家把木料砖石都献出去，街道和厂里念着这份功劳，说不定真能给个管事的职务。
到那时候，从前那些陈年旧账还算个什么？”
男人捏着空酒盅的手顿住了。
昏黄的灯光落进他眼里，亮起两点晃动的光。
刘光齐往嘴里塞了口饭，含糊地应了声：“妈，这事儿秦家能点头吗？人家也是花了钱的。”
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刘海中仰头灌下那盅烧喉的液体，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敢不答应？不答应就送他去学习班！一窝狗崽子，还想翻天不成？”
桌对面的刘光天窥着父亲涨红的脸色，又扫了眼屋里紧绷的空气，筷子悄悄伸向那盘炒鸡蛋。
指尖刚触到油亮的边缘，破风声就劈了过来——刘海中手里的木筷结结实实抽在他脸颊上。
七级锻工的手劲哪是闹着玩的？刘光天痛嚎着栽向一旁，脸上迅速隆起两道紫红的棱子。
“小畜生！”
刘海中眼睛瞪得血红，手里的筷子雨点般落下去，骂声混着抽打的脆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儿子偷夹了块鸡蛋。
亲生的儿子。
另一间屋里飘着酒气。
傻柱拧开二锅头的瓶盖，就着带回来的剩菜，和秦达保对坐着慢饮。
“兄弟，”
傻柱哈出口灼热的气息，“我们主任发话了，往后有什么好货色尽管往食堂送，价钱保准让你满意。
有哥在，亏不了你。”
秦达保举起搪瓷杯和他碰了碰，没多话，仰头饮尽。
杯底刚落下，傻柱又凑近些：“别嫌哥啰嗦——陆家那份工，你真不给自己留个位置？高中毕业的底子，进厂当技术员多合适。”
“柱哥，”
秦达保摇头，“那是雯雯爹妈留下的东西，除了她，谁也没资格动。
再说，我的工作已经托人找妥了，那才合我心思。”
“啥活儿能比轧钢厂强？”
“等定了准信，头一个告诉你。”
秦达保笑了笑。
倒不是存心瞒着，实在是这位哥哥的嘴比漏勺还松，什么事让他知道了，不出两个钟头就能传遍半个胡同。
“成，那我等着开眼。”
傻柱咂咂嘴，“到时候可得请雨水吃顿烤鸭。”
“哪能忘了您？”
秦达保给他斟满酒，压低声音，“我藏了瓶茅台，回头买两只鸭子，咱哥俩关起门慢慢喝。”
听见“茅台”
俩字，傻柱眼睛眯成了缝。
吃食他无所谓，好酒可绝不能错过。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干咳，硬生生打断了屋里的气氛。
大中午的，谁这么不长眼？
“谁啊？”
傻柱扯着嗓子问。
“我，老刘。”
冰天雪地的，这刘海中不直接推门进来，偏要在外头端着架子。
一个普通工人，总爱摆出干部的派头。
门槛外传来脚步声，藏蓝中山装的轮廓堵住了门框。
棉袄领子竖着，来人背着手晃进屋里。
桌边的男人抬起眼皮，手里筷子戳了戳空酒瓶：“赶得巧啊，瓶底儿都见光了。”
那声称呼让门口的人腮帮子抽了抽。
院里如今就剩他一个挂名的，偏还有人咬着旧称呼不放。”现在该改口了。”
他嗓子发紧，“要么叫刘大爷，要么叫一声一大爷。”
筷子拍在桌上的脆响炸开。
坐着的人站起来，影子投在墙面上晃了晃：“跑我屋里摆谱来了？”
穿中山装的男人往后挪了半步。
酒气混着屋里暖烘烘的馊味扑过来，他别开脸转向另一个人：“找你的。”
一直没吭声的年轻人起身，手掌按了按同伴的肩膀。
他看向门口：“什么事？”
清了清喉咙，手在背后交叠：“街道的号召全院都得响应。
你家那些木料砖头，立刻停了工捐出去炼钢——”
话音断在风里。
鞋底踹上肚腹的闷响混着惨叫一起炸开。
藏蓝身影向后倒，门槛绊住脚踝，整个人横着摔进院子，像一袋砸在地上的湿泥。
院子里洗衣盆的搓揉声停了。
洗碗的、晾衣裳的，都转过脸来。
屋里走出两个人，站在门槛内看着地上蜷缩的身影。
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这些没完没了的纠缠，上次就该彻底掐断的。
尖叫声从西屋门口炸开。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扑过来，手指抓着地上人的胳膊开始哭嚎。
她身后跟出来的青年缩着脖子，在四周投来的视线里硬着头皮上前搀扶。
更远处，两个半大少年挨着墙根站着，嘴角压着，眼睛亮得反常。
围过来的人互相递着眼色。
看看地上抽搐的那位，再看看门口立着的两位，不用问也猜得出怎么回事。
蜷着的人捂着肚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胃里像是灌进了烧滚的铁水，疼得他连骂人的话都挤不出来。
易家夫妇从屋里走出来时，院里的动静已经不小。
女人蹲下身查看刘海中状况，男人却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让他们闹，动静越大越好。
我去找街道的人。”
晚饭时女人已把撺掇二大妈的事说了。
男人心里盘算过几遍，这主意确实巧妙——站在大义的旗号下，任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秦家若真捐了木料砖石，房子便修不成，心头那口闷气总能散些；若不捐，更是落下了把柄，不响应号召便是落后，至少也得送去学习班关上几天。
再说，院里管事的只剩刘海中一个。
这人要是倒了，街道说不定还得把他请回来。
毕竟这么大个院子，总不能没人主事。
想来想去，这事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男人悄悄退向阴影里，身影很快消失在门洞外。
女人站起身，目光扫过秦达保和站在一旁的傻柱：“谁动的手？因为什么打人？”
秦达保扯了扯嘴角：“我踢的。
怎么？”
“还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