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易中海平日没少接济贾家，此刻她也忍不住朝那两人脚边啐了一口，表明立场。
谭所长带着人赶到时，王主任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
谭所长的脸也绷紧了——这不是小事。
“要不先带回去？”
王主任低声问。
谭所长苦笑：“王大姐，你也知道眼下什么光景。
离过年只剩三十天，所里哪抽得出人手外调？带回去往哪儿关？再说，事情真伪还没核实。”
王主任点点头。
街道办现在也是一个顶三个用，她同样派不出人去外地调查。
谭所长沉吟片刻：“让轧钢厂保卫科来人吧。
这两人都是他们厂的，历史问题本该由保卫科负责调查。
等结果出来，咱们再接手。”
王主任眼睛一亮。
对啊，轧钢厂要人有人，要经费有经费。
关于个人历史的外调，街道、派出所、工作单位三方本来就有交叉权限，交给保卫科正合适。
保卫科虽是工厂的职能部门，权力却不比公安小。
同样穿制服、配器械，同样有执法权。
科长更是公安编制，受厂里和公安局双重管理。
正说着，两名公安带着两个民兵匆匆跑了过来。
两名穿制服的人员腰侧佩着硬质皮套，手指虚搭在扣锁边缘，朝谭勇军端正行礼。
谭勇军抬手回礼，视线转向易中海与刘海中：“移交轧钢厂保卫处处理。”
易中海原本灰暗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微光。
厂内审查与公安立案终究不同——保卫处终究得听从厂部调度。
他是厂里屈指可数的八级钳工，领导层怎会轻易舍弃这样的技术骨干？念头转至此，他眼角扫过秦达保，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尖。
秦达保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清楚单凭旧年污点未必能彻底扳倒这两人，可即便扳不倒，从今往后无论在厂区还是大杂院，易中海与刘海中都将失去立足的底气。
他们的言行会时刻被人盯着，档案里若真填上出身成分的污迹，待到风浪卷起时，连寻常日子都会成为奢望。
秦达保太明白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了——那是连血脉亲缘都能碾碎的年月，一旦**开始转动，尘埃都难逃湮灭。
人已被押走。
四周投来的视线错综交织，人群渐渐散成零落的影子。
秦达保知道，自己的名声从这一刻起算是彻底毁了。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把弟弟妹妹拉扯大，让家里人有顿饱饭、有件暖衣。
至于将来成家的事——倘若对方只能从旁人嘴里认识他，那这婚不成也罢。
两位妇人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筋骨。
她们脚步虚浮地各自挪回屋里，盘算着该找厂里哪位领导疏通关系。
贾东旭耷拉着肩膀坐在桌前，对面是同样僵着脸的贾张氏。
他怎么也想不到师傅竟藏着那样的过去。
秦淮如抱着女儿走近桌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东旭，明天去厂里，得把师徒关系断了。”
“什么？”
贾东旭猛地抬头，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你昏头了？秦达保那混账的话你也信？”
贾张氏剜了儿媳一眼：“就是！现在撇清关系，万一易中海没事，东旭往后在车间还怎么抬头？”
秦淮如抿了抿嘴。
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急——人刚被带走就急着划清界限，难免显得薄情。
可贾东旭向来藏不住心事，胆子又小，这大概是自幼失怙养成的性子，总觉得身后没有倚靠。
但她是从乡野里走出来的人。
土改之后，多少曾经风光的地主富农被踩进泥里，活得连牲口都不如——这些场景她亲眼见过，太清楚了。
秦淮茹垂下眼。
易中海的下场明摆着，刘海中更不必提。
比起他们，她心里更信得过秦达保。
目光转向身旁瑟缩着的贾东旭，她喉间无声地滚过一丝叹息——人和人，终究是比不得的。
这个家里，没有她说话的份。
她索性不再多想。
街道的王主任抚了抚雯雯枯黄的头发。
陆秀娥一家对这孩子的心疼，她看得真切。
只是这年月，多一张嘴，饭桌上就得有人少吃几口。
孩子如今才五岁，往后日子长着呢，要操心的事一件也少不了。
“领养孩子不是小事。”
王主任转向秦庆有和陆秀娥，神色肃然，“给你们两天工夫，仔细掂量。
要是改了主意，街道会另做安排。”
陆秀娥正用袖口轻轻拭去雯雯脸上的泪痕。
听到这话，她头也没抬，声音却斩钉截铁：“用不着掂量。
从今儿起，雯雯就是我闺女。”
王主任看向秦庆有。
男人咧开嘴，笑得有些局促：“家里的事，她做主。”
王主任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点了点头：“那成。
明后天来街道办手续，再去派出所把户口落了。”
陆秀娥应着，目光却像黏在了雯雯脸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王主任抬手想拍秦达保的肩膀，奈何个子矮，只够到他胳膊肘。
她收回手，语气温和了许多：“孩子，你做了件积德的事。
往后遇上难处，尽管来街道寻我。”
“哎！”
秦达保赶忙应声。
他心里意外，又有些窃喜。
王主任虽说只是街道干部，可这一片大小事都归她管。
方才处置易中海那几人，不过三言两语，那份利落劲儿他是瞧在眼里的。
目送王主任推着自行车走远，陆秀娥转头就瞪了秦达保一眼，随即又低下声，柔柔地问雯雯：“乖，肚子空了吧？”
雯雯嘴里还含着那颗奶糖，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很小声地“嗯”
了一下。
“还杵着干啥？”
陆秀娥冲秦达保抬高了嗓门，“给你妹妹买早点去！多买些！”
秦达保被这变脸的速度弄得一怔，还没回过神，屁股上就挨了秦庆有一脚。
“磨蹭什么！找抽呢！”
陆秀娥反手就给了秦庆有后脑勺一巴掌：“谁准你动我儿子了？”
秦庆有立刻缩了脖子，嘴唇却无声地嚅动了几下。
秦达保撇撇嘴，就知道冲我来劲。
他忽然扯开嗓子喊：“妈！我爸偷摸骂您呢！”
话音未落，人已窜了出去。
这家里，能收拾他爹的，只有他娘。
跑出几步，他回头瞥了一眼。
晨光里，陆秀娥一手搂着雯雯，一手拧着秦庆有的耳朵。
秦达保看着那景象，胸口那股闷气忽然就散了。
他猛地向上一蹦，拳头挥向半空，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喝彩。
晨雾还没散尽，那个身影就冲出了巷子。
油锅滋啦作响的铺子前，他掏出一把零碎票子，换回满手油纸包着的吃食。
炸物的香气混着豆汁的热气扑了他一脸。
柜台后的老掌柜眯着眼看他跑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推开自家院门时，屋里传出的笑声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女娃的脑袋凑在一块儿，分吃着一块糖，小的那个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神情——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
他把还烫手的早点搁在桌上，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
还没等他直起腰，胳膊就被一左一右拽住了。
他被拉到里屋。
父亲摸出烟卷，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母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他抓起一张油饼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把昨夜到今晨的事，一段一段地往外倒。
话还没说到一半，母亲的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怎么抹也抹不净。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父亲沉默地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按在鞋底碾了又碾，才伸手过来，重重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声叹息又沉又长：“你小子……这事办得……”
“家里不用愁。”
他急急咽下嘴里的东西，“别说厂里会有说法，我现在进山，哪回空过手？多一张嘴，不算事。”
他确实不愁。
兜里揣着的，何止是明面上那些。
更深的底，他没法说。
“啪”
的一声，后脑勺挨了一记。
父亲瞪着眼：“你当你老子是算计这个？小兔崽子！”
骂完，又是一声更长的叹息，“达保，你大了。
往后，爹娘能念叨你的话，不多了。
今天这几句，你乐意听就听，嫌烦就当我放屁。”
他愣住了。
父亲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你变了，能耐也长了，我看得出来。”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你得记住，凡事都有条线。
就像院里那两位，这回你下手……狠了。
往后碰见烂泥坑，绕着走。”
停顿片刻，极轻地补了半句，“……虽然，真他娘痛快。”
他喉结动了动，小声嘟囔：“下回……我收着点劲儿？”
父亲猛地一跺脚，脸都涨红了，抬手又想打：“你！”
最终只是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母亲这回没护着他，在一旁抹着泪点头：“该！就该打！”
“我是心疼陆百文两口子。”
父亲转向母亲，语气缓下来，“厂里的老实人，见谁都客气，从不多话……唉，怎么偏偏……”
“陆百文？”
母亲止住泪，有些茫然，“我没啥印象？”
“你能有啥印象？人家是去年从纺织厂调来的，两口子都上班，你上哪儿见去？”
他走过去，握住父母的手。
掌心粗糙，温热。”爸，妈，”
他声音很稳，“我知道，把雯雯带回来，是添了担子。
可就算重来一百遍，我还是会带她回来。
儿子没别的话，就盼着你们待她，和待妞妞、二宝……一个样。”
母亲抬脚就轻踹在他小腿上：“边儿去！这还用你教？你娘是哪种人，你不清楚？”
秦达保咧开嘴角，脸上堆满笑意：“那可不，我秦达保的娘还能说假话不成？”
陆秀娥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掐，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这孩子的皮肉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细滑了？若不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真要疑心是不是抱错了。
“老头子，达保，有桩事得跟你们说清楚。”
她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下来。
桌边两个男人见状，也敛起了神色。
“您吩咐。”
“咱家要收养雯雯，可孩子带来的东西，咱一分一毫都不能动。”
陆秀娥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脸上扫过，“房子、存款、工作安排，还有那些补助款，统统不能沾。
明天我去请几位**坊，一道上街道办。”
她顿了顿，继续道：“领养手续办妥后，请王主任单独给雯雯开个户头。
所有财物都存进去，等孩子满十八岁再交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