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笑起来眼睛只剩两条缝，他臂弯里的女娃伸出藕节似的手，朝门口抓挠：“哥……抱。”
秦达保凑过去，用冻得微红的脸颊贴了贴孩子温软的面庞。
他从挎包里摸出几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方块，塞进两只小手里。
先前瘪嘴的那个立刻把方块攥紧了，眼睛弯成月牙。
陆秀娥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拍打儿子肩背上的霜花。
她掂了掂那只麻袋，手腕一沉：“哟，这分量……又是什么山货？”
年轻人蹲下身，解开袋口。
先拽出来的是两条覆着冰碴的鱼，头大身肥，鳞片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铁青色。
接着是两团灰褐色的毛球，长耳蜷缩着。
最后他拖出一只蹄子捆紧的羊，深棕色的皮毛间沾着干涸的深色痕迹。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细弱的嘶鸣。
“回了趟村里，”
秦达保抹了把额角，“听说二老过来了，留了只大的给队上，又分了些给二叔家。
这些是收拾干净带回来的。”
老太太挪下炕沿，鞋底蹭着地面挪过去，手指悬在那些东西上方，一样样地数过去。
她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叹息：“这冰天雪地的……鱼从哪儿来？我孙子真是……”
后半句化在摇头的动作里。
那些年岁，人对食物的渴望是刻在骨头里的。
秦达保又从邮差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
纸包边缘渗出细小的油星，热气透过层层包裹晕开，一股混合着果木焦香与脂肪丰腴的气味弥散开来。
“妈，路上捎的。
给爷爷下酒。”
油纸展开，露出枣红色泽的皮肉，油光在皮下微微颤动。
几双眼睛盯着那从未见过的食物，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个孩子坐不住了，嚷嚷着要下炕，被老人慌忙拦住。
“哥哥，肉，要吃肉。”
“哥，味道好香，给我尝尝。”
最大的两条腿肉分给了弟妹，其余部分交给了母亲。
“妈，您把肉剔下来，骨头留着炖白菜，滋味足。”
“这孩子，肉哪有不香的？”
女人捧着油纸包走向灶间，年轻人跟了过去。
转身时，儿子凑近压低声音：“妈，我得去柱子家一趟。”
“怎么？你不是只带了这些回来？”
“还有四头野猪、两只羊，都埋好了。
我跟柱子哥说一声，让厂里出辆车拉回来。”
女人笑得眉眼舒展：“我儿子真有本事。”
“妈，那我去了，晚饭可能不回来吃。”
“去吧，正事要紧，家里饭我来张罗。”
年轻人回屋向老人交代几句便出了门。
走到那座熟悉的院落外，他闪进暗处，从不知何处取出一条麻袋，装进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
迈进院门时他有些意外——往常守在门口那个精瘦的身影今天不见了。
中院里人声嘈杂，住户们聚在一起，像是要商议什么大事。
他没理会人群，目光扫视一圈，找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却没看见另一个常出现的姑娘。
“淮如，这边。”
抱着婴孩的妇人快步走来：“小叔。”
他从麻袋里掏出一只未处理的野兔：“今天山里打的，你留着。”
妇人接过时手往下一沉：“这么重？小叔您自己留着吧。”
话音未落，旁边猛地伸出一只手将兔子夺去：“哎哟，这兔子可真肥！淮如，你小叔的心意就收下吧，这几天饭都吃不饱，奶水也不足了，正好补补身子。”
老妇人毫无顾忌的言语让年轻人耳根发热。
他匆忙道：“我还得去柱子哥家。”
那老妇撇了撇嘴：“她小叔，去傻柱家有什么意思？有好东西也该多想着点你侄女，孩子还等着**呢。”
听见这般厚颜的话，年轻人抬了抬眼，对年轻妇人说：“有空带孩子来家里坐坐，太爷爷太奶奶都在。”
妇人眼睛一亮：“太爷爷太奶奶来了？我明天就去。”
年轻人点点头，没接老妇人的话，提着麻袋绕过人群走向那间熟悉的屋子。
背后那道目光像钩子似的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麻袋，见他进了门，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什么破亲戚，连亲疏远近都分不清。”
秦淮如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心底涌起那不知第多少次的悔意——怎么就踏进了贾家这道门。
秦达保迈进何雨柱屋里时，小姑娘何雨水正缩在椅子里小声抽噎。
哥哥出门两日毫无音讯，这等待的滋味对她来说太过煎熬。
秦达保瞧见她嘴唇干裂、眼窝发青的模样，伸手一探灶台，冷冰冰的，显然一整天水米未进。
他转身正要往锅里舀水，门外阎解成的喊声就传了进来，催着每家每户至少得出一个人去开全院大会，连孩子也不能例外。
一股火气直冲秦达保脑门。
这还有完没完？会接着会，连口饭都不让人安生吃？可不去不成，眼见雨水起身时晃了晃，他只得搀住那细瘦的胳膊往外走。
院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端坐在那张四方桌后头，神色肃穆。
二大爷刘海中堆起满脸笑凑上前，王主任目光掠过他那张油光光的圆脸，径直朝三大爷阎埠贵点了点头。
刘海中顿时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硬物噎住了似的。
一大爷易中海依旧板着脸，腰杆笔直，仿佛随时准备主持公道。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各位街坊，安静！请王主任给咱们讲话。”
王主任站起来，一只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挥向前方：“现在正是国家建设的关键时期，咱们街道也不能落后！经过研究决定，要组织人员投入劳动，这是重要的任务，每个人都得重视！”
“任务”
二字落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连最细微的咳嗽都被死死压住，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王主任眉头微蹙——这反应未免太冷淡了。
就在这时，易中海低低咳了一声。
掌声这才零零落落地响起来，迟迟疑疑的。
王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扫过易中海那张严肃的脸，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快。
秦达保冷眼瞧着，知道往后的日子只会更紧：号召接二连三，谁有异议，谁就得倒霉。
王主任双手向下按了按：“具体安排，由各院的一大爷组成小组商议，三天后通知。”
易中海的背脊瞬间挺得更直了，连脸上那几颗麻子都透着光亮，连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另一边，刘海中死死咬着后槽牙，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王主任刚要再开口，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易中海循声望去，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冻住了。
月亮门外晃进两道影子。
走在前头的是个身形佝偻的男人，眼窝深陷，每迈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
他死死盯着院**那个穿灰布衫的老者——易中海。
后面那人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时，站在水缸边的秦达保手里的瓜子突然撒了一地。
“爸——”
少女的尖叫划破空气。
何雨水像只受惊的鸟扑向那个男人，十根手指几乎要嵌进对方旧棉袄的肩线里。
哭声不是从喉咙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王主任认出了那张脸。
她别过头去，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易中海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回来了？”
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何大清把女儿从怀里轻轻推开。
他走向易中海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石板缝里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易中海开始往后退，脚跟撞到台阶边缘时整个人晃了晃。
“嗯。”
这个字落得又平又冷。
但易中海听见了底下烧着的炭——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有事……回家说。”
易中海的手在身侧蜷成拳，指节泛白。
拳头是突然砸过来的。
没有预兆，没有叫骂，只有风被撕裂的短促声响。
易中海的颧骨凹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晾衣杆的木桩上。
闷响。
“何大清！”
王主任冲上去拽住那条还要挥起的胳膊。
男人的手臂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绷紧的肌腱在反抗控制。”你疯了吗！”
何大清没挣扎。
他任由王主任拉着，胸腔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我要告他……”
话没说完就断了，变成压抑的抽气。
这个高大的男人突然蹲了下去，手掌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湿痕。
王主任的手松了些力道。
她示意旁边人搬来条凳，声音低下去：“你慢慢说。”
傻柱这时才动了。
他牵过还在抽噎的妹妹，往前站到光线下。
院墙上的爬山虎影子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条纹。
“我爹没扔下我们。”
少年的声音出奇地稳，“他去保定那年，每月十块钱，后来涨到十五。
信也每月都有。
过年过节寄来的包裹，棉袄是枣红色的，鞋底纳了双层——这些全被截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每一张脸。
有人别开视线，有人张着嘴。
“截钱的人，把衣服说成是自己买的。
让我们磕头，让我们记恩。”
傻柱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这些年，雨水被骂野种，我跟人打架打到满身疤。
我们都以为爹真不要我们了。”
死寂。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掉在地上。
那些曾经指着何雨水说“没爹教”
的妇人，此刻正用同样的手指掩住嘴。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大人骤变的脸色，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在说笑的大院突然冻住了。
傻柱看着易中海从地上爬起来。
老者的灰布衫沾了泥水，颧骨那块皮肤已经开始泛青发紫。
“原来钱一直寄着啊。”
人群里不知谁喃喃了一句。
“信也写着呢……”
“那衣服……我见过雨水穿那红棉袄，易大爷说是他托人从上海捎的……”
声音渐渐汇成嗡嗡的浪，拍打着院**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易中海扶着晾衣杆站稳，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那些曾经充满敬意的、顺从的、讨好的脸，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冰。
何大清还蹲在那儿。
他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喘息，肩膀随着每次吸气剧烈耸动。
王主任的手落在他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风从月亮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