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成年野猪的**，外加两只体型稍小的黄毛猪崽，都已处理干净，暗红的肉与白色的脂肪层叠着堆在那里，估摸着总有八百斤上下。
几乎就在同时，卡车轮胎碾过碎枝的声响在林子边缘停歇。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心底暗吁一口气。
差一点就赶不及了。
驾驶室的门先后打开，跳下两个人。
卡车后厢里还有几个系着白围裙的年轻人，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年长的那位与一个面相憨直的中年汉子，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蹑手蹑脚拨开枝杈走进林子。
刚进来，便看见那个年轻人背靠着一棵老树的粗糙树皮，嘴角噙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笑意。
年长者的目光立刻越过年轻人，落在他身后那堆成小山的鲜肉上。
那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救星。
老天爷，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些日子，不管是食堂自己派出去的人，还是厂里采购科的，想弄点肉回来是越来越难。
就连肉联厂那边，给他们厂的配额也一减再减，如今一个月才四百斤，上万张嘴巴等着，哪够分的？眼前这些，起码能让这一周的菜里见点荤腥了。
“您让人称称吧。”
年轻人开口道。
年长者干采购多年，眼光毒辣，只粗略一扫，便估出这些肉足有八百斤往上。
他上前伸手按了按最上面的肉块，触手竟还残留着些许温软。
这新鲜程度没得说。
他也没去细想，这数九寒天，若非刚宰杀不久，肉怎能不冻得硬邦邦？他脸上笑容堆得更满，皱纹都舒展开：“小同志，你可真有办法。”
旁边那憨直汉子听了，忍不住撇了撇嘴，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一个年近半百的，管个才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叫“同志”
？这脸面倒是随和。
汉子不再耽搁，指挥跟来的几个小年轻搬秤、抬肉。
年轻人接过年长者递来的烟，两人就站在树下，看着那边忙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约莫一刻钟后，汉子走过来汇报：“主任，达保，称好了，总共九百二十八斤。”
年长者很是爽快，手一挥：“按九百三十斤算，凑个整。”
说着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蘸着唾沫数出厚厚一叠票子，“老弟，这是一千八，你点点。”
零头差个三两块，谁也没在意。
年轻人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塞进挎在肩上的帆布书包——实际上，那叠钱在落入书包的刹那，便已消失在另一个只有他能感知的角落。
“不必清点，买卖往来靠的是彼此信得过。”
潘主任连连应声，快步折回卡车边，从驾驶座后头搬下两箱酒，脚步轻快地小跑回来。
“老弟，实在对不住，汾酒临时没备齐，我自作主张换成了茅台，您可别见怪。”
傻柱眼睛瞪得滚圆——若不是清楚车里还藏着两箱汾酒，他几乎就要信了这话。
秦达保心里透亮，一听便明白其中关节。
倘若此刻当真去数钱，反倒显得信不过对方，那对方搬出来的，恐怕就真是汾酒了。
“这怎么好意思……多谢潘主任。”
“哎，别叫主任，叫潘哥就行。”
傻柱听得心里发苦，暗叹自己不过是牵个线，平白竟矮了一辈。
“兄弟，我多问一句——往后这样的肉，还能有吗？”
潘主任这是想搭条长线。
秦达保略作沉吟：“实话说，这都是山里打的野物。
以后或许还有，但说不准什么时候能遇上。”
潘主任顿时喜上眉梢：“无妨无妨！只要再有，您尽管送来，轧钢厂全收。
价钱您放心，绝对比别处厚道。”
“成，只要款子结得痛快……”
“没问题，厂里从不亏待人。”
能猎到这么多野猪的，绝非寻常角色，潘主任不愿得罪。
“那有了消息，我就让柱哥联系您。”
秦达保握了握潘主任的手，转身往林子后头去了。
他不想让太多人瞧见自己和轧钢厂往来，却也清楚傻柱那张闲不住的嘴——回头必定会在父亲跟前念叨。
而这，本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
潘主任指挥学徒工装车，抽了支烟递给傻柱，擦亮火柴替他点上。
自己也燃了一支，他压低声音道：“柱子，往后多留心小秦这边。
他若再有好货，你直接替厂里定下。
另外，我会往厂部报备，从今起你就是一食堂的组长，工资和补助各提一级。”
傻柱平日嘴上没把门，手艺虽好却总不招领导待见，干了这些年，工资一直卡在二十七块五。
没料到只是引荐一回，竟能涨上一级——往后便是三十一块，加上组长津贴，每月能领三十六元。
他心头一阵滚烫，险些笑出声来。
秦达保快到住处时，寻了个僻静角落，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条麻袋。
里头塞了只五六十斤的黄毛小野猪，另备了十斤大米、十斤白面。
他没敢多取，怕份量太扎眼惊动家人。
米袋深处埋着两瓶酒。
整袋东西沉甸甸的，但对如今的秦达保而言，拎在手中只如寻常。
院门刚推开，西厢房门口蹲着个人影正鼓捣煤炉子。
是马家媳妇。
这院里六户人家，就数马家两口子最会算计——巷子尾阎大爷抠门出了名，马家这位也不遑多让，都说他俩是粪车经过都得舀一勺尝尝的主。
麻袋擦过门槛发出窸窣声。
马家媳妇耳朵尖，转头就瞧见了秦达保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子。
她拍拍手上的煤灰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凑过来。
“哟，达保回来啦？袋子里装的啥宝贝，瞧着怪沉的。”
秦达保没打算遮掩。
院里就这点地方，谁家灶台飘点肉腥味，隔两户都能闻见。
他索性扯开袋口，掏出那只黄褐色的野物。
马家媳妇吓得往后一缩。”老天爷！这、这是猪崽子？达保你可不能犯糊涂啊，偷摸别人家牲口要遭报应的……”
她嘴里啪啦往外蹦字，眼珠子却黏在那野物身上没挪过。
秦达保被她盯得恼火，一把将东西塞回袋里。
“您这眼睛是摆设？”
他没好气地扯开袋口，露出野猪狰狞的头部，“家养猪长这样獠牙？这鬃毛硬得能扎手。
我在我奶家后山打的，正经猎来的。”
女人被噎得张着嘴，半晌没吭声。
秦达保拎起袋子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拽住了。
马家媳妇换上一副热络表情，手指紧紧揪着布料：“瞧你这孩子，婶子跟你逗闷子呢，咋还当真了？哎哟喂，能打这么大个野物，可真本事……”
秦达保斜睨着她。
那股熟悉的、黏糊糊的算计味儿又飘过来了。
“这野物得有五六十斤吧？你家五口人哪吃得完呀？”
他猛地抽回袖子。”吃不完喂狗也不劳您费心。”
布袋擦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响。
幸好回来得早，再晚些厂里下班，左邻右舍都聚在院里，这野物怕是保不住。
身后飘来压低了的嘀咕：“独食咽下去也不怕硌着嗓子眼……”
秦达保差点笑出声。
有些人呐，占便宜能占出花来。
正房的门帘被掀开时，炕头上传来骨头碰撞的清脆声响。
妞妞趴在棉褥上，正摆弄四块磨得油亮的猪拐骨。
小丫头听见动静抬头，眼睛倏地亮了，张开沾着灰的小手。
“哥——抱！”
秦达保把书包甩到条凳上，扯下棉袄和帽子。
厚秋衣裹着的身体打了个颤。
屋里炉火没生旺，寒气正从砖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秦达保推开门时，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炕沿边。
他伸手一捞，温软的触感便填满了臂弯。
妹妹的脸蛋贴在他颈窝里，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刚捂热的小手炉。
“妈呢？”
他压低声音问。
小手指头戳向门外，含混的奶音断断续续：“妈妈……萝卜……大的。”
原来是这样。
秦达保心里那点疑惑散了——难怪刚才院门口闹腾成那样，母亲始终没露面。
菜站这几天限量供应，去晚了连萝卜缨子都捞不着。
他捏了捏妹妹鼓起的腮帮子：“这些天想我没？”
两只小胳膊猛地举高，几乎要撞到他下巴：“想！”
他笑着在那张嫩脸上重重亲了一口，从挎包里摸出个油纸包。
撕开纸角，奶白色的糖块滚进掌心。
他拣了一颗塞进那张小嘴，那双圆眼睛倏地亮了，像突然擦燃的火柴。
小小的身子立刻缠上来，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
“哥哥……甜。”
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陆秀娥侧身挤进来，怀里搂着两个沾泥的粗壮根茎，看见儿子，眉眼立刻舒展开：“抢着了！晚上咱们蒸包子。”
炕上的小人儿手舞足蹈，含混地欢呼着。
秦达保放下妹妹，接过母亲怀里的东西。
指尖触到对方手背的瞬间，他动作顿住了——那皮肤又糙又凉，横着好几道细密的裂口，像是干涸河床的纹路。
冷水、皂角、搓衣板，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
五口人的衣裳全凭这双手。
陆秀娥没察觉儿子的停顿，解下头巾，顺手刮了刮女儿的脸蛋。
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嘴角，她怔了怔：“嘴里含着什么？”
“糖。”
妞妞摊开手掌，三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方块躺在小小的掌纹里。
“老天爷……”
陆秀娥倒抽了口气，猛地转向儿子，“达保，这东西哪来的？”
秦达保没答话，转身拖过墙角的麻袋。
袋口一松，先是露出小半袋雪白的米面，紧接着，一团棕褐色的、带着鬃毛的东西滚了出来。
陆秀娥往后踉跄半步，脊背撞上了门板。
“这……这是从哪儿弄的？”
声音抖得不成调。
“妈，您先坐下。”
秦达保扶着她在炕沿坐稳，才蹲下身解开麻袋，“前些天进山，不止那两头。
我一共撂倒了五头大的，还有这头小的。
当时要是全拖回来，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就暂时藏山坳里了，今儿个才让大鹏他们帮着运回来。”
陆秀娥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她了解自己儿子，出格的事干不出来。
前天那场热闹她记得清楚——儿子把猎到的野猪肉全分了出去，自家灶台冷清清的。
她当时心里确实空落落的，但转念一想也就过去了。
此刻听这么一说，那股憋闷忽然就散了。
“你这孩子，心思倒是活络。”
她往前探了探身，“那……另外三头大的呢？”
“换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