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片灰蒙蒙的高维虚空中，悄然浮现出三道身影。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最终停在了一片空荡荡的区域。
那里没有星神残骸，没有漂浮的碎片，没有任何人工构造物的痕迹。
曾经那个嵌在半间屋子大的探测仪器的星神残骸，以及它不远处那几个人驻守的基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三人停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终于，其中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像是站在家门口却发现整栋房子不见了的那种困惑：“我那么大一个探测基地呢？”
他回头看向另外两人，“我那么大一个基地，我记得就放在这里的。那么大一个，你们也看到了的，是不是？它不是一颗石子，它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还有半具星神残骸作为依托。它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另一个人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确定是这里吗？会不会记错位置了？高维空间里没有参照物，方向很容易搞混的。许是当时布置的时候偏移了一些距离？”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但这里的空间痕迹很干净，干净到不太自然。”
“如果是被星神摧毁的，多少会残留一些碎片和能量余波。如果是被虚空乱流带走了，也该有一些扭曲过的痕迹。”
第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没有留下任何残留。没有血迹、没有能量碎片、没有灵力余波，甚至连气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像是这块区域从来没有被布置过任何东西一样。”
三人又沉默了一小段。
第一个人忍不住又开口：“那……那是不是被什么路过的星神给吞了？有些星神连残骸也吃的，你们知道的。要是碰巧路过一头特别大的……”
第二个人摇头：“星神吞了东西会留下痕迹，尤其是那种被吞噬时的能量波动，少说也会持续好几天。你们现在谁感觉到那种波动了？”
第三个人接话：“没有。什么也没有。就像被哪个人抬走了，然后现场也被打扫过一样。”
第一个人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谁会没事跑来抬走一座探测基地？再说了，那基地上还留了咱们标记呢，谁敢动咱们的东西？就算是那些在高层混的散仙，多少也该知道这种基地不是随便碰的。他们也不怕招惹麻烦？”
第二个人缓缓开口：“不只是基地不见了。杜若和另外那三个人也不见了。他们的气息完全没有留下，像是整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如果是执行任务中遭遇了什么，至少会留下一些搏斗的痕迹。但现场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第三个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如果出手的人修为远超他们，又不愿意留下痕迹，那确实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第一个人沉默了半晌：“你们的意思是，他们遇到了一个修为远超他们的散仙？而且那个散仙把基地给毁了，把人给杀了，还处理的干干净净？”
第二个人点头：“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只有这种可能。”
第一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样修为的散仙能做到这种程度？这高维空间的散仙一共才多少？能让我们连痕迹都找不到的，怎么说也得是……天仙层次了吧？”
第三个人：“说不准。但能做到这一步的，肯定不会是我们印象中的那一批人。”
三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第一个人低声嘀咕道：“那怎么办？基地没了可以再建，但这事总得给上面报吧？总不至于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当没发生过。”
第二个人说：“报吧。基地失踪、人员失联、现场没有任何痕迹。至于到底是什么势力做的，我们暂时没有结论。”
第三个人却开口：“在这之前，我先去查一下最近有什么奇怪的散仙从这条路上经过。”
第一个人随口问：“怎么查？这条路天天都有东西在飘来飘去。”
第三个人说：“基地虽然没了，但它的外层还有一个备用的探测网，覆盖半径比基地本身大几十倍。”
“如果基地被摧毁了，它备用的那一层可能会被触发，应该已经在某个地方存下了最后的记录。”
他说完，身形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然后，另外一个基地也么了。
……
沈半仙此刻已经穿过了高维空间与古玄界之间的屏障，重新回到了古玄界的天地之间。
他落脚的地方是一片宁静的山谷，天空是干净的青蓝色，微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环境比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好了很多。
他不急着去搭彩虹桥。
搭桥不是最优先的事，他要先弄清楚这个世界里的龙到底是什么状态。
只有搞清楚龙的情况，才能确定锚点的位置和连接方式。
所以他需要一个落脚点。
他飞过几座城市，最终选了一座看起来颇为繁华的城池。
绿地、湖泊、商店和街道都齐备，一看便是那种宜居的中型城市。他在城郊找到了一片别墅区，环境清幽，建筑风格低调而不失雅致。
沈叙在入口处停了片刻，走到物业中心前台，看了一圈，便开口说要买一栋现房。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位中年女性，看到他的衣着打扮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也难怪，沈叙穿着一件普通长衫，风尘仆仆的，看上去不像是买得起别墅的样子。
那人语气客气，但不乏几分迟疑：“先生，我们这边的别墅价格比较高……”
沈叙也不多话，直接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晶卡放在了台面上。
那是一张古玄界通行的储值卡，里面存的是这个世界的大额货币。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张晶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显示屏上跳出来的数字让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抬起头，看向沈叙的目光一瞬间变了，语气也热情了许多：“先生，您请稍等，我马上为您安排！”
沈叙其实也不知道这一张卡里面到底是有多少钱，反正是之前那些人给的。
而沈叙用这种东西，那是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小钱而已，小物质而已。
手续很快办妥，他拿到了一栋别墅的钥匙。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拉扯，也没有再被人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
他拎着钥匙，穿过别墅区的石板路，走到了自己买下的那栋房子前。
推开院门，穿过一小片打理得整洁的草坪，推开正门，屋内陈设简约而典雅。
木地板、玻璃窗、淡色的墙面，家具不多但都线条流畅，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空旷感。
沈叙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午后的风灌进来。
空气干净而温暖，夹着院里几丛花草香。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影，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现在古玄界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他心想，“那条龙被固定住之后，执念应该已经开始慢慢消退了。随着时间推进，正常的比例会慢慢回升，那些已经偏执的人也会逐渐好转，恢复期长一些，但终归会好。”
他看着天空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我那只大蟑螂！”
他想起来了，原世界北疆十六仙岛，他当年在那座岛上养过一只极大的蟑螂。
那是他早年在岛屿上随手喂过的一只灵性生物，后来他离开原世界去修仙界，又去古玄界，转来转去太久太久了。
他居然把那只蟑螂给忘了。
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长多大了。
“啊！我的小强啊！”
他正想着，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低沉而庄严，带着一种古老的回音：“大人，您回来了。”
沈叙微微一怔。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古玄界的那条龙。
他放松下来，应道：“嗯，回来了。”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谢谢您，大人。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已经永远无法回到这片天地了。”
沈叙的语气温和了几分：“不客气。你继续做好你该做的事，我这边也在准备下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还需要你帮忙去帮助另外两个世界。你那边的能力，能撑得住吗？”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一丝诚实：“目前还有些吃力。”
“我是古玄界凝聚而成，此前又被困在高维中太久了，力量恢复尚需时日。如果同时撑起三个世界的净化循环，恐怕会很勉强。”
沈叙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等我这边把一些事情理清之后，我计划去高维空间中抓一些星神回来给你吃，帮你恢复力量。”
那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大人愿意……为我猎捕星神？”
沈叙说：“你现在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好好恢复，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后面的事自然会安排。星神这东西，高维空间多的是，抓上几只也不碍事。”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带着庄严而喜悦的回应：“那便多谢大人了。”
又顿了一下，它忽然语带犹豫地开口：“大人，有一件事……不知可否请求您？”
沈叙问：“什么事？”
那声音说：“我目前虽然无法离开古玄界，但我可以凝聚一个化身，类似于自然形成的身外之躯。那化身可以暂时离开这片天地，并带着我的一部分力量。如果您允许，我想让化身到您身边停留一段时间。您的气息让我感到安定，也能帮助我更快地恢复。”
语气顿了顿，像是在小心地斟酌，“我不会打扰您，只是想待在您身边，协助您处理一些事情。”
沈叙想了想：“你是说，就像器灵凝聚出人形那样的化身？”
那声音说：“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沈叙点了点头：“行，可以啊。我这边屋子还挺大的，多个人住进来没什么问题。”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那种既庄严又喜悦的语气：“那我便开始准备，不久便可凝聚成形，届时前来拜见大人。”
沈叙说：“好，到时候见。”
那声音敛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沈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倒没觉得这事有多奇怪。
毕竟他已经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了，一条龙说自己能变成人形，的确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他回到屋内，开始整理自己的“工作区域”。
他把最大的那间房间腾出来，将桌子挪到靠窗的位置，把那些图纸、工具、能量感应器一一摆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图纸上，美啊。
而他前脚刚把一卷图纸展开，准备研究锚点的布置方案，后脚门铃响了。
沈叙微微一顿，放下手中的图纸，起身穿过客厅，推开正门，走到院子里。
隔着院门的铁栅栏，他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影，他第一眼看清那个人影时，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子。
她的五官像是被最用心、最精细的刀工雕琢出来的一样，却没有那种冷冰冰的精致感，反而带着一种温暖而柔和的生气。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裙裾垂到脚踝，衣料在风中轻轻地飘动。
最好看的，是她头顶两侧各生着一对小巧的龙角，线条流畅，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像是一件精心打磨过的玉饰。
她的身后，有一条长长的龙尾轻轻摆动着，尾端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不会给人一种距离感。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外，目光透过铁栅栏看到沈叙时，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温和而恭敬的笑意。
沈叙看着门外的女子，又看了看她那对龙角和那条尾巴。
“这是？”他走到院门前，打开了院门，看着对方。
那女子轻轻向他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而清晰：“大人，我来了。”
沈叙愣了一下：“你是那条龙？”
她轻轻点头：“是的，这是我的自然化身。”
沈叙看着眼前这张精雕细琢的脸，看着那对龙角，看着那条尾巴，最终没能忍住，抬手竖起了一根大拇指：“那确实是有点好看。”
那女子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夸出来，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有些受宠若惊，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过奖了。”
沈叙侧身让开，将她请进了屋内。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沈叙重新打量了她一遍，越看越觉得这一尊化身确实做得精致。
五官、气质、那一举一动间流露出来的自然与端庄，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沈叙问：“你有名字吗？”
那女子微微颔首：“我本为古玄界的意志凝聚，曾被人称为龙神，但在人间的称呼并不统一。若由我自己选一个名字的话……”
她思索了片刻，轻声道：“我叫龙千语。”
沈叙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龙千语。”
龙千语轻轻点头，声音平稳：“多谢大人赐名。”
“啊？我赐名？”沈叙疑惑对方的脑回路，但也不纠结什么，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沈叙就好。”
他看着龙千语，“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把你所在的世界和另外两个世界连在一起。你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意识，我需要通过你来确定锚点的位置。”
龙千语安静地听完，没有犹豫，直接应道：“您可以以任何方式观察我。我的身体、我的气息、我的力量流动方式，您都可以随意查看的，大人！”她说完最后那句时，表情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柔意。
沈叙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鼻子：“好好说话。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再说下去我该不好意思了。”
龙千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是，大人。”
……
与此同时，在古玄界的另一侧，那座曾经被他拯救过的城市里，那些高层人员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出现。
并非他刻意隐藏，但他的存在实在太显眼了。
他没有隐藏自己，也没有刻意张扬，只是平静地在一座别墅区买了一栋房子住下来，没有任何掩饰的动作。
在城中心那座办公楼的高层会议室里，几位官员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其中一人将一份报告放在桌上：“他回来了。”
“目前居住在城南的别墅区，买下一栋房子，似乎是准备常住一段时间。”
“没有与任何官方机构接触，没有提出任何资源需求，也没有引起任何混乱。”
另一人沉默片刻：“那我们应当如何对待？”
为首的那位老者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打扰他，不要试图邀请他，不要试图讨好他，更不要试图去监视他。”
“让他安安静静地做他想做的事。”
“他如果想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他会开口的。他不开口，我们就当作他没有任何需要。这是我们对这样一位存在所能表达的最大敬意。”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陆续点头。
诶。
这种等级的存在，非凡人能够揣度。
……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
沈叙在这半个月里，对古玄界的解析进度大概完成了百分之三左右。
听起来不算快，但整个解析工程的体量太大了，他需要把整个古玄界当作一颗巨大的灵魂晶石来拆解，从天地的能量脉络，到地脉的流向，到灵性与天地灵气在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分布与交互，全部弄清楚。
这项工作比修复彩虹桥还要复杂，因为彩虹桥只是一条线，而这个世界是一整个立体的、活着的整体。
百分之三虽然不多，但至少跑起来了。
有了这份基础，后续的解析只会越来越快，前期多花点功夫总不会错。
沈叙坐在窗边，看着坐在对面安静等待的龙千语。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裳上，像一幅精致的画，而沈叙知道，她并不是人。
龙千语没有真正的生命特征，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
她只是古玄界意志凝聚出来的一具化身，像是精雕细琢的瓷器，有着极其精巧的外形和灵性，却并不具备真正的血肉之躯。
不过这也让沈叙和她相处起来少了很多顾虑，他不需要担心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礼节问题。
遇到弄不明白的地方，沈叙会直接走到她面前，摊开她的掌心，用自己灵性去感知她内部的结构。
以小见大，通过她身上那缕与世界相连的脉络，去反推古玄界整体的运转逻辑。
这种方法比直接去感知整片天地要方便得多，精准得多，也省力得多。
整体的过程呢，就像是一个收古玩的玩家去端详瓷器一般的。
虽然掀开盘子看看底的这种行为，放在眼前的这种情况下好像会有点古怪，但……沈半仙觉得问题不大。
至于龙千语对沈叙的态度，则是认真地维持在一种“大人”的称呼上。
“大人”两个字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每一次开口都是如此。
沈叙最开始还会觉得有些太庄重了，让她别叫了，叫名字就好。
但几次纠正下来，龙千语虽然会改口，但过不了多一会儿就又变回“大人”。
后来他也放弃了，大人就大人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十六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沈叙坐在桌边，一只手轻轻握着龙千语的手腕，指尖抵在她的掌心，闭着眼睛感受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与世界相连的脉络。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着天空，目光微微发沉。
龙千语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大人……您是在为难吗？”
沈叙没有回头，轻轻叹了口气：“何止是为难啊。你啊，太复杂了。”
他的话中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复杂系统本身的感叹。
龙千语听到这句话，垂下眼帘，低声道：“抱歉……是我让大人为难了。”
沈叙听到她道歉的语气，有些哭笑不得地转过身：“不至于不至于。这是世界本身的复杂程度，不是你的问题，你不需要道歉。是我一开始想得有些太简单了。真要把你完全解析透彻，恐怕还需要很多时间。”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算了，这件事急不来，慢慢来吧。”
龙千语安静地坐着，目光中带着一种始终不变的温顺，没有接话。
沈叙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情绪。
他想了想，开口说：“我要出去一趟，去找那个巫女，借一本书。”
龙千语微微歪头，那对温润的龙角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那位为大人献上双眼的巫女吗？”
沈叙点了点头：“是她。她那边有一本非常古老的书，记载着古玄界很多重要的信息。那本书不仅是文字的记录，更像是一个活的年轮，它吸收了这个世界的气息，灵性很强，对解析世界会有很大的帮助。”
龙千语安静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那大人去吧，我在家中等候大人归来。”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我……我真的让您为难了吗？”
沈叙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想吃什么？我回来的路上给你带。”
龙千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低头思忖了好一会儿，最后轻声说：“我……我不知道。”
沈叙说：“行，那我看着来。”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巫女所在的山间依然安静，空气清新，与她第一次来时没什么变化。
沈叙沿着石板路向上走去，沿途有几个游客正在休息，看到他走过时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他走到灵渊祠前，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进厅堂，那个老婆子正坐在角落的蒲团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连忙站起身来，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微微躬身：“大人请进。”
沈叙忘了一眼老婆子，这老婆子也真的能活啊。
这都多少年了，老婆子和当年一样。
有点东西的。
沈叙微笑向她点了点头，直接走向通往后面的木门推门进去了。
身后传来几个游客小声的议论：“那人是干什么的？怎么直接就进去了？”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我们也想求见巫女，怎么就不能进去？”
老婆子回过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冷淡的威压：“那位大人岂是你们能相提并论的？一边去吧，别在这儿闹腾了。”
后院依然安静，水流声在假山之间回响着。
沈叙沿着小路走向那座熟悉的亭子，鸾归正坐在亭中，眼睛依然闭着，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色衣服，竖着耳朵听到脚步声时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您来了。”
沈叙在她对面坐下：“最近怎么样？”
鸾归其实也没有长大，似乎被封印了一下，现在能和沈叙搭上话的，基本上都不是人了。
而她轻轻笑了笑：“比以前好多了。感觉整个世界都轻快了不少。”
她停顿了一下，“您能来，我很高兴。”
沈叙点了点头：“那一双眼睛，我现在还需要用一段时间。等我把后续的事情安排完毕，我会把它还给你。”
鸾归轻轻摇头：“大人不必如此挂怀。那既然已经给了您，便是您的东西。您用着便好，不需要归还。”
沈叙看着那双无光的眼睛，心中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我来是想借一本书，就是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本。”
鸾归微微点头：“可以的。那本书放在后院的房间里，我领您去取。”
鸾归站起身，带着沈叙走到后院那间小屋，从书架中取出那本厚重的大书，交到了沈叙手中。
沈叙接过书，掂了掂分量，没有再逗留，简单地道了别便转身朝外走去。
他刚走出两步，鸾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人……您见到祂了吗？”
沈叙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谁？”
鸾归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一位神明。”
沈叙沉默了片刻：“见到了。”
鸾归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她的手指轻轻攥住了衣角。
沈叙看着她那副又期待又紧张的样子，想了想：“你想见见那一位神明吗？”
鸾归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以吗？”
沈叙笑了笑：“当然可以。这样吧，你换一套衣服，我带你去见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样吧，你到我那边住一阵子再说。”
他说完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的格局，抬手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阵法。
随着指尖落下，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在房间中央形成了一个稳定而不刺眼的光环。
他随手一指点，那光环便稳定地运转起来，“这是我那边和这里的传送阵。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走这个阵回来就行。”
前辈不愧是前辈！鸾归低着头，又激动又忐忑：“我……我有些害怕。”
她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我从来没有见过神明。我不知道见到祂之后应该说什么。”
“放心吧，没那么难。”沈叙看着她那副小女子般的紧张模样，笑了：“换衣服吧，这一身不合适。”
鸾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沈叙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便转身走出了房间：“我找人过来帮你。”
他回到前厅，对老婆子说：“你去帮她换套衣服吧。”
老婆子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快步朝着后院走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鸾归换好了一套干净素雅的衣服。
她那双无光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整个人都因为即将到来的一次见面而显得容光焕发。
沈叙仔细打量了她一下，语气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漂亮。这样好看多了。”
鸾归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大人就别笑我了。”
沈叙笑了笑：“准备好了吗？”
鸾归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准备好了。”
沈叙带着她走进了传送阵中。
光芒一闪，下一瞬他们便出现在了一栋明亮而安静的别墅客厅中。
午后阳光很美，龙千语正安静地站在窗边，头顶的双角在光线下泛着淡金色。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叙和他身旁的鸾归身上。
沈叙对龙千语点了点头：“这是你的信徒。”
然后他转向鸾归，“你们先聊，我出去买点东西。”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留下那两个人在客厅里，一个站着，一个沉默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鸾归站在那片温暖的阳光下，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而庄严的气息。
她轻轻开口：“您……您就是那位神明吗？”
龙千语站在窗边，看着她，声音温和而清缓：“姑且可以这么称呼，但实际我不这么认为。”
神明？什么是神明？
人信奉的才是神明。
人不信奉的，什么都不是。
那么神明并不高高在上，神明源自于乡土，乡土又诞生神明。
就像是这一处世界，若是没有这一处世界，就没有这一位龙千语，所以对于神明两个字，神明，受受不起。
而鸾归固然是不敢这么理会的。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让那阵颤抖慢慢地从嗓子和胸腔里退了下去，才低声道：“我叫鸾归。我……一直在寻找您。”
龙千语打量着面前这个因为紧张而骨架微微绷紧的姑娘。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你不用害怕我。”
鸾归握紧衣角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我没有害怕您……我只是……很开心。开心了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龙千语看着她的模样，目光中流过一道温和带着某种古老记忆的柔光。
鸾归过了好几息，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那……那我能碰碰您吗？”
喊完这句话她自己也有些局促，像是觉得自己提了一个太过分的要求，“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您是真的。”
龙千语则向前走了一步，走到鸾归面前，张开双臂，轻轻地将这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姑娘拥入了怀中。
鸾归整个人僵住了。
“好凉！”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手，环住了龙千语的腰，将脸埋在她肩上，紧紧地抱住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很久。
“像是夏天的瓷器一般，温润，干爽……”
沈叙拎着几个油纸包回来时，听到屋里传来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见鸾归正坐在龙千语身旁，低着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聊得怎么样？”
龙千语看见沈叙回来了之后，立刻站了起来，深深地对着沈叙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少见的温软：“大人，您回来了，我们聊得很好。”
沈叙笑了笑，把手中的油纸包放到桌上：“可以，事已至此，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