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再次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庭院里的光线已经偏西了。
他绕过那座亭子，穿过那条碎石小径，快要走到院子深处时，鸾归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矮凳上，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了头。
那双已经失去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对着他的方向，她像是在辨认什么一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是……您吗？”
沈叙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是我。”
鸾归的肩膀微微一松，脸上浮现出一种安心的表情：“您回来了。”
“嗯。”沈叙在她对面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语气平静，“我又见到了那条龙。”
鸾归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沈叙便将他在锁龙井中看到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那条龙的内部构成，它现在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那种联系，以及它被锁住的时间。
鸾归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低垂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能够帮帮我们吗？”
沈叙点头：“我会帮。”
鸾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谢谢您。”
沈叙语气平静：“你不用感激我，我也是为了我的家乡才来的。”
他没有回避鸾归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我来这个世界，本来是为了解决我家乡那边的一个问题。所以帮你们，是顺手的事。”
鸾归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露出失望或难过的神色，反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您能愿意帮我们，就已经是极好的事了，不用管是因为什么。”
沈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话锋一转，语速平稳但带着认真，“不过在行动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东西，你们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关键节点？比如什么重要的地点，或者重要的事件？”
鸾归低下头，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笃定：“有一本书。您要看吗？”
沈叙微微挑眉：“什么书？”鸾归缓缓说道：“那本书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传下来的，里面记载着古玄界的一些重要节点。”
“什么宗门出过什么事，什么地方发生过什么灾难，灵能潮汐的爆发轨迹，还有一些古老遗迹的位置之类的东西。”她顿了一下，“我看不懂那本书。”
“我试过很多次，打开它看到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记录和条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什么。”
沈叙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那本书在哪？”
鸾归站起身来：“您跟我来。”
她看不见路，但这条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每一步都稳当地踩在熟悉的路径上，没有迟疑。
沈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步绕过庭院中的假山和矮竹，走到了一间位于庭院最深处的房间门口。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厚实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一本书。
那本书看起来很大，几乎铺满了一整张桌面，约有四开的尺寸，厚度惊人，合起来像是将近十公分。
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没有任何文字，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
鸾归站在桌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书封：“就是这本。我看不懂的内容也在里面，但每次打开都只能看到普通的部分，更深层的……我打不开。”
沈叙走过去，站在桌前，伸手翻开那本书。
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迹的气味扑面而来，翻开的第一页是一幅泛黄的地图，标注着古玄界的山川河流和城市分布。
再往后翻，是各种各样的历史记录。
某个宗门的兴衰，某次灵能潮汐的爆发轨迹，某座古城废墟的发现与勘探记录，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条目，记录了某些年份发生的怪事。
整本书的内容庞杂而琐碎，像是一本被拼合在一起的野史与地方志的合集，乍看之下没有任何显眼的东西。
但沈叙握着书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本书的感觉不太对劲。
他翻开每一页的时候，纸面上的文字和图案都正常无比，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文字底下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面下藏着一道更深的水流。
他闭上眼，用那双继承了巫女力量的淡金色眼睛重新去看。
在那种视野中，书页上的普通文字和画线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交织在一起的、极其错综复杂的灵性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被刻意编织在文字底层的暗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本书的图案。
那是一道锁。
一道完全由天地灵气和灵性交织而成的锁。
一道类似封印的结构，将书页中更深处的内容牢牢地封存在了底层。
沈叙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书里确实有东西。”
鸾归站在旁边，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出沈叙语气中的发现：“能打开吗？”
“能。”沈叙回答得很简单。
他在桌前坐下，将书重新打开到第一页，然后将右手按在纸面上，一缕温和而精确的灵性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书页的纹路之中，开始沿着那道锁的结构一点一点地解构它。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对灵性的控制精度要求极高，一点都不能走偏，否则书页内的结构就会被摧毁殆尽。
沈叙之前修复彩虹桥时积累出来的那种对灵性编织结构的理解在此刻派上了用场，他几乎是用同样的方式，将那道锁一针一线地拆解开来。
大约用了半个小时，最后一个节点被他解开。
书页表面的那些普通文字微微黯淡了一下，然后像是褪去了一层旧漆一样，露出了一道更深层的纹路。
沈叙翻开书，第一页的正中央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沈叙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他继续向下翻。
整本书的前十几页，都是一段漫长的忏悔录。
落笔的人没有署名，但字迹整齐而用力，几乎渗透了纸背。
那个人以第一人称，开始用一种极其沉重的语气叙述一个故事。他说他太弱了，他十分自责，他曾经肩负着保护这个世界核心神明的使命。
他没能做到。
他说他亲眼看着那位像中枢一样维持着世界运转的神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抽离出了世界，他拼命想要阻止，他布下了一个又一个的阵法，试图稳住那个神明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
他写下了那些阵法的结构图，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详尽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但每一张下面都用红色的笔迹标注着：失败。
他说他使出了一切手段，但那些手段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用筷子去拦洪水一样，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只能看着神明被一点一点地拖走，看着它挣扎着，看着它消失在天际的裂隙中。
他说他最终也没有能够挽回什么，他只能在这最后的时刻写下了这本书，写下他的无能，留下了这条线索，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找到它，能够翻开它，能够看到这一切。
沈叙将书重新合上。
他转头看向鸾归：“这个人，你认识吗？”
鸾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回答：“那是初代巫女。”
沈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简单地将他看到的内容转述给了她，包括那些阵法的存在，那些失败的尝试，以及那三个字。
鸾归听着，安静地垂着头，心中有种仿佛隔着漫长时光触及到了那位先辈遗绪的沉重。
沈叙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书上：“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那一条龙。如果它能回去，你们这个世界就还有救。”
他有能力解开那些锁链，以他的灵性精度和强度，那些锁虽然复杂，但对他来说并不是无法突破。
但问题是，现在直接解开锁链，那条龙会死。
那些锁链已经与它的身体长在了一起，那些符文早就成为了它生命的一部分。
强行拆除的话，等于把一个靠生命维持系统活着的病人的插管全部拔掉，虽然解除了束缚，但也断绝了生机，或者说，它会消失得比现在更快。
所以现在必须有一个过渡方案。
先让那条龙恢复一部分力量，等它的身体有足够的底蕴去承受拆解锁链带来的冲击之后，再动手解开封印，才能确保它活下来，并且能够回到它应该回去的世界。
沈叙将这些情况简单地说了出来。
鸾归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那些技术细节，等他说完之后才轻声道：“您会有办法的。”
沈叙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就这么相信？”
鸾归微笑：“我眼睛看不见了，但我的直觉一直很准。我感觉您能做成这件事。”
沈叙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片刻：“我送你回去吧。”
鸾归点了点头。
沈叙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慢慢往回走。
两人走了一段路，鸾归忽然开口：“您是从另外的世界来的吗？”
沈叙没有隐瞒：“嗯。”
鸾归又问：“那么，您的世界有神明吗？”
沈叙微微一愣，然后轻声说：“没有。”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迟疑。
鸾归走到亭子旁的矮凳边坐了下来，声音很轻：“应该有的。”
沈叙站在她面前，声音带着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鸾归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对着他，语气没有迟疑：“从理论上来说，大家都是世界。”
“灵性和天地灵气构成的世界，本质上是同源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有神明，而您的世界没有呢？不应该的。”
沈叙站在她身前，沉默了很久，一股轻微却持续的震动从他脊背处蔓延开来。
他从未用这种方式想过这个问题。
古玄界有它的守护神，那么修仙界呢？原世界呢？它们也应该有类似的存在。
一条龙，或者是与那条龙相似的东西，一个世界的本我，一个维持执念平衡的中枢。
如果它们没有，那就说明它们的神明不在了，或者死了。
如果它们的神明还在，那死亡的执念就会被那个神明直接消化掉，根本不会残留到高维空间。
如果执念无法消化、被迫积存，那星神就永远不会出现。
至少不会以那种形态出现。
正是因为没有那样一个中枢，那些死者的执念才会积聚在高维中，经过漫长的发酵和扭曲，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星神，其中包括那些攻击修仙界的邪异投影。
那个世界跟古玄界本质上应该是同构的，都是有灵性、有天地灵气、有完整的循环，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核心神明。
如果现在没有，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它没有了，它已经死了，或者消失了，或者被人为地剔除了。
那么杀死了原世界守护神的存在，与将古玄界守护神困锁在这里的存在，会是同一个操盘手吗？
沈叙站在亭子前，目光低垂，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天色逐渐暗沉，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向鸾归：“我得走了。”
鸾归点了点头：“您去忙您的事情吧。”
她重新坐好，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尊安静的雕像。
沈叙转身走出那扇木门，走进了夜色中。
他的脑海中被一个巨大的、尚未得到证实的猜测填满。
原世界的守护神真的已经死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杀死它的存在，以及将古玄界的“龙”囚禁于此的，是不是同一双手？
……
沈叙重新潜入湖底，穿过那层屏障，回到了封锁着古玄界的“锁龙井”内部。
他抬起目光望向头顶，那巨大的锁链缠绕着五爪金龙的身躯，像是坐井观天一般，无论望向哪个方向，看到的都是那些牢固的锁链和沉重的封印。
他集中精神，重新以那双金色的眼睛将目光投向那条金龙的身体内部。
这一次，他没有望向龙骨和血肉，而是更加深入地感知着那条龙与高维空间、与古玄界之间残存的那种连接关系。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并不只是那条龙被困在这里这么简单。
那条龙虽然被囚禁于此，但它的身体深处仍然有一部分力量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持续运转，像是一道无形的涟漪，不断从它的身体向外扩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在古玄界上方的保护性屏障。
正是那道屏障，将古玄界从高维空间中彻底隔绝了出去。
从那道屏障存在的那一刻起，古玄界死者遗留的执念便再也找不到离开的路径，它们被堵在了那片封闭的空间里，年复一年地积累着，浸染着每一个新生的生命。
一个非常负责任的守卫，用自己的力量把自己的家园保护得严严实实，以至于连风都吹不进来，最终困死了家里的所有人。
而他自己也被锁在一旁，无法动弹。
那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要么解开这道屏障，把那条被封死的门打开，让执念有路可走，但代价是古玄界从此失去了它的核心守护。
要么把那条龙完好地送回去，让它重新承担起净化的职责，而这需要先让它的力量恢复，才能解除锁链。
但还有更大的问题。
是什么存在如此大费周章地，把这个世界的中枢抽离出来，像是进行某种程序般地将它困在这样一个位置，让它持续地封印着那个世界，缓慢地消耗着那个世界的生命力。
如果只是为了毁灭，大可以就这样放着不管，古玄界迟早会消亡，它自己也会死在锁链中。
但那个人没有这样做，而是精心设计了这个局面，留下了一个持续运转的牢笼，几乎像是一种冷酷的理性安排。
沈叙站在这两难的真相面前，有些感到头皮发麻。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困局，并不是一场灾难或某种意外，反而更像是一个经过周密思考的处置计划。
而他现在站在这个计划的尽头，需要找出一条让自己的目标得以实现的路。
既解决他家乡的问题，也帮助这个世界走出困境。
他站在那座巨大的锁龙井中，仰头望了那条金龙很久，最终低声开口：“我选择杀你，还是救你呢？”
锁龙井安静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古墓，只有那些锁链在微不可察的震动中发出极轻的嗡鸣声，像是一种漫长的挣扎，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喘息。
那条被锁了不知多少年的五爪金龙依然一动不动地卧在井底，龙目半阖，气息微弱如游丝，仿佛一具还活着的躯壳，灵魂却已经有些遥远了。
沈叙没急着动，他就那样站在井底，仰着头，认真地在心里思考着这个选择的重量。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玩一款游戏，一款理论上只有通关过很多周目才可能完成的那种游戏。
摆在面前的选择看似简单，却每一个都牵扯着巨大的、不可逆的后果。
选错了，或者做出了一个选择之后，另一条路的可能性就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龙身上，心里想着选项A：杀龙。
杀了这条龙，等于打破古玄界与高维之间的那道屏障。
这条龙残存的守护力量维持着那道隔绝的壁垒，它一死，那些被堵在这个世界中无法排解的执念就能顺着高维通道流出去，被星神分解消化，古玄界的精神污染问题自然就能逐步缓解。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直接、干脆、一了百了的方案。
如果沈叙决定走这条路，他现在就可以动手。
不需要再费心地去找什么恢复龙力的方法，不需要去考虑锁链的拆解顺序，不需要去处理那些可能持续数十年的复杂工程。
他完全有这个能力。
他刚刚获得那个能彻底终结以执念为核心聚合体的洪荒天赋，从本质上来说，龙也是一种执念聚合体，只不过比那些小虫更庞大、更古老、更凝练而已。
他有办法将它彻底终结。
但问题在于，这不就正好遂了那个囚禁者的心愿吗？
沈叙的目光在那条龙身上停留了很久，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有人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这条龙从古玄界抽出来，用锁链锁在这个井底，却又偏偏不杀它，留着它半死不活地维持着屏障，让它看着自己的世界慢慢崩溃。
这种手段极其残忍，但问题在于残忍本身不应该是做事的动机。
尤其对于一个能做出这种手笔的存在来说，“折磨”不该是目的。
沈叙的直觉告诉他，这条龙活着一定有别的用处，它的存在本身在为一个更大的计划服务。
杀了它，很多东西就不可逆了，一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线索和布局就会彻底被湮灭。
龙死了，就不值钱了。
沈叙如果杀了龙，等于替囚禁者完成了对方可能一直想做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亲自动手的那最后一步，说不定正中下怀，直接满足了那个幕后存在的真正计划。
而另一个现实的问题在于杀了龙之后，古玄界的屏障确实消失了，死者的执念确实能往高维走了，不会再在古玄界内部堆积。
但沈叙真的能保证，这些积攒了千年的执念流入高维后，不会生成另一批新的星神么？那几乎是一定的。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问题转移到了自己无法完全监控的地方。
这就像打开一扇门放洪水出去，水确实排出去了，但排去了哪里，会淹到谁，完全不可控。
他收回目光，将选项b在脑海中展开：救龙。
救龙，把它送回古玄界，让它重新承担起净化这个世界的职责，这是治本之道。
恢复古玄界的正常运转，同时也保留一个世界的完整性和独特性，这才是真正的解法。
但问题很明显，龙现在太虚弱了。
它被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持续被锁链上的符文汲取着生命力，就算现在直接斩断锁链，以它目前的状况，恐怕连飞出这口井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穿越屏障回到古玄界。所以需要先帮龙恢复力量。
那么如何恢复力量？
龙被锁在这里那么多年，持续被符文消耗，已经很弱了。
它本身就是古玄界的本我，是那个世界为了维持自身运转而凝聚出来的核心意志，所以最自然的恢复方式，就是把它送回古玄界，让它重新回到那片天地中，哪怕不解除封印，只要让它回到古玄界的天地环境中，它就能重新和那片天地建立连接，慢慢恢复。
但锁链困着它，它根本动不了。
这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
需要把它送回去才能恢复，需要恢复才能把它送回去。
就像是打一个很难的副本，想要毕业必须要有这个副本掉落的装备，但想要打得过这个副本又必须要有毕业装备。
他低声骂了一句：“卡拉赞毕业才能打卡拉赞……这他妈不是扯淡么？”
但沈叙没有就此停下来。
他想到了另一个维度，高维空间能否给龙供能？
锁龙井本身处于高维和古玄界之间，它在两个世界中间。
沈叙自己就是从高维进来的。
高维空间中有着海量的灵性和能量，那些星神就悬浮在那里，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能量海洋。
如果他能将高维能量导入锁龙井，让龙从高维空间中汲取力量，那是不是就能在不破坏锁链的情况下，先帮它恢复一部分力量？
毕竟锁链只是限制了它的自由，并不一定完全阻断了它与外界的能量交换。如果他能找到一种方式，绕过那些锁链上的封印符文，让高维空间的能量直接灌入龙的身体，这可能是一个可行的突破方向。
但沈叙没有立刻去尝试。
因为他知道，杀或不杀，在表面上看是一个“二选一”的选择，但真正应该关注的，是藏在选择背后的那个更大的问题。
那个囚禁者，到底想要什么？
沈叙从来不相信有什么事情是毫无目的的。
他之所以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就是因为对方明明有能力杀龙，却没有杀。
明明可以让龙彻底消失，却选择让它半死不活地维持着屏障。
明明可以一招灭世，却搞出这么复杂、这么精密的布局。
这种设计感意味着囚禁者一定有他的目的。
那个目的，可能并不在古玄界本身。
沈叙站在锁龙井中，将思路缓缓地拉回到自己最初来到古玄界的起因。
轩辕本家镇压的那只黑犬越来越强，轩辕景扛不过下一个百年了。
而那只黑犬是由人类的自我毁灭之念在高维空间凝聚而成的祸乱星神。
他原本想着，只要能够除掉那只黑犬，问题就解决了。
但自从知道了古玄界的“龙”的存在之后，一个更大的猜测浮现在他心中。
如果原世界和修仙界，原本也有各自的龙呢？
如果它们也曾经像古玄界的龙一样，守护着各自的世界，专门消化着死者的执念，维持着世界的正常运转。
那么只要这些“龙”还活着，原世界就不会出现星神，更不会有什么祸乱星神在人类的负面意识中诞生。
那些执念会在龙的运转中被消化、被分解、被转化成无害的能量。
只要龙在，就不会有星神。
所以“龙”的死亡或失踪，很可能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沈叙感觉自己像是正在慢慢靠近一张巨大的网。
一条被囚禁的龙，一个失去了龙的世界，一个正在被星神侵蚀的世界。
囚禁龙的那个存在，可能同样在原世界杀死了那里的龙。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他现在面对的选择就不只关乎古玄界这一个世界，还关乎他家乡、修仙界、原世界的命运根源。
“所以沈某，现在要做的不应该是杀龙，也不应该是直接救龙，而应该是先弄清情况的本质。”
沈叙低声说出这句话时，没有犹豫。
他知道在真正弄清楚囚禁者的目的之前，两个选项都不应该选。
杀龙不可逆，龙一死，再想后悔就来不及了。
而不杀龙也不等于放任不管，可以先维持现状，先把情况弄清楚。
其实有一个折中的判断。
龙现在极其虚弱，不管是杀还是救，都不急在这几天。
更聪明的做法是，先让龙恢复一部分力量，让它的状态好起来，再做决定。
等龙恢复到一定程度时，它或许还能开口与他交流，提供更多信息。
关于囚禁者的身份、关于那些锁链的来源、关于屏障的运作方式。
这些都是他目前缺少的拼图。
沈叙抬起头，再次看向头顶那条巨大的龙躯，锁龙井处于高维与古玄界之间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信息节点。
他现在拥有神启之瞳，他可以用这双眼睛观察锁龙井内部的符文与锁链结构，尝试追溯这些锁链是被什么力量锻造的，那些符文来自什么体系，这本身就是调查囚禁者身份的第一步。
他还要进一步确认原世界那棵星神体系受到污染的情况，从而复原更多的背景。
如果原世界已经被侵蚀得很深，那几乎可以肯定囚禁者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原世界动过手了。
“所以，不要杀，也不要急着救。”沈叙将那把在指尖旋转的能量轻轻熄灭，“先了解，再决策。”
他望向那条安静地卧在井底的龙，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成形：“现在龙活着就是最大的线索和筹码。”
“杀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留着这条龙，观察它，恢复它，和它建立某种联系，等能够和它交流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毕竟，这世界上最难的事，就是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决定。”
他将心中的想法缓缓吐纳完毕，合上双目，很快又重新睁开。
那双淡金色的眼中有了决定，他轻声说道：“所以先去高维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弄点东西来。”
……
沈叙决定去高维弄点东西。
他看了一眼小龙，重新进入了高维空间。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具体该喂什么，但有一个方向是他之前就察觉到的。
高维空间中那些星神之间的互相吞噬现象。
既然星神可以吃星神来增强力量，那就说明星神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一种可以被消耗、被吸收的能量聚合体。
那么理论上来说，他只要弄到一块星神的碎片，哪怕是残余的血肉，应该都能给那条龙补充一些元气。
就像是韭菜，割了一茬还能再长。
高维空间中的星神，只要人类还在产生执念，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凝聚出来。
所以弄死一只或者捡一块碎肉，对整体来说应该问题不大。
沈叙这么想着，人已经朝着高维空间的深处飞了过去。
他一个人飞在那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周围看不到什么星神，偶尔有几个模糊的轮廓在极远处缓缓移动，像漂浮的岛屿。
飞着飞着，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轩辕景的面容。
她站在轩辕本家竹林里的样子，穿着一身长裙，风吹动她的发梢，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沈叙轻轻叹了口气，越是在外头漂着，越是想家。
但他现在偏偏不敢回去。
虽然他现在的瞬移可以在高维空间里节省很多时间，但如果纯粹为了见自家老婆一面就跑回去一趟，一来一回又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他在这种地方的每一次往返，都意味着另一个世界的时间飞速流逝。
他不敢赌。
何况，他沈叙也不能给自家老婆丢脸。
轩辕景是一个极其可靠的人，她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辜负过他。
他沈叙怎么能在这里畏畏缩缩、犹豫不前？他得更可靠才行。
他一边飞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看着里面存放的照片。
有轩辕景站在竹林中的照片，有她在茶室中低头沏茶的照片，有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微微侧过头来看向镜头的照片，还有陆薇薇站在网吧门口倚着门框抽烟的背影，红鸾和白鸾姐妹并肩站在山道上的合影。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像是在翻阅家书，心中涌起一股既温暖又酸涩的感觉。
沈叙将手机收好，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飞。
飞了一段路程之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他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星神的密度极低，低得有点不正常。
他飞了这么远，目力所及之处，依然只有零星几个暗淡的轮廓。
他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古玄界与高维之间的连接被那条龙残存的屏障隔绝了，古玄界的死者执念根本流不出来，所以这附近当然不会有太多星神生成。
星神本质上是由执念凝聚而成的，没有执念的来源，自然就没有星神的形成。
这片区域之所以荒凉，正是因为古玄界的执念被彻底堵死了。
这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古玄界的执念如果能够正常流入高维，这片区域本应像修仙界和原世界那边的通道一样，布满各种各样的星神。
“各家有各家的麻烦，这话一点不假。”
他继续往前飞了一段时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抬头望去。
在极远处，有两道庞大的轮廓正在撞击、撕咬着，那是一场星神之间的战争。
两个都是巨大到超出常人想象极限的存在。
一个形状像是由无数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碎片聚合而成的巨大旋涡，每一个碎片都在闪烁着青灰色的光，像是一片会呼吸的风暴。
另一个则更像一头由大量白色长矛组成的巨兽，每一根长矛都有数千米长，矛尖微微弯曲，像是野兽的獠牙。
两头星神的体型都庞大到让人失去了尺度感。
它们的每一次碰撞都会在虚空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冲击波，那些冲击波一直扩散到极远的地方才消散。
它们的攻击方式看起来缓慢，像是两个笨拙的巨人挥舞着拳头，但那是因为它们的身躯太过庞大了。
每一次看似缓慢的动作，实际上所蕴含的力量都足以轻易碾碎一片世界。
沈叙悬浮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场战争。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目光沉静而专注。
这种程度的星神之间的搏杀，普通修士哪怕是看上一眼，都会被那恐怖的能量频率所污染，轻则精神错乱，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因为这种存在所散发出来的不仅仅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而是一种弥漫在能量层面上的、高纯度的精神污染。
就像是正常人的听力有上限，你无法承受远超上限的声浪一样，这种东西是直接通过感官冲击神魂的。
但他能扛住。
他就那样悬浮在虚空中，安静地注视着这场宏大的、无意义的厮杀，像是在看一场加了太多特效的纪录片。
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只由白色长矛组成的巨兽率先露出了破绽。
它的左侧防线在漩涡的持续冲击下出现了一个缺口，无数碎片如同一群被激怒的蜂群一样涌入了那个缺口，在巨兽的体内疯狂地翻转、切割、撕裂。
白色的长矛在不到十几息的时间里被一片一片地拆解、震碎，巨大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如同一座雪白的山脉崩塌时的景象。
巨兽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整个身躯开始土崩瓦解，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片如同一场盛大的流星雨一般，朝着高维空间的各个方向飘散而去。
沈叙看着那些散落的碎片，心中微微一动。
“不然……偷偷摸摸地捡一块，然后跑？”
他说做就做，他的身形一闪，朝着最近的那块急速飞了过去。
他飞到一个所谓的“碎肉”边上。
远处看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块很小的碎肉块，但当他真正飞到近处时，他停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碎肉。
那是一根手指。
一根巨大的、参天般的手指。
它的长度至少有万米长，粗壮得如同一座山峰，表面还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苍白色的甲壳，断口处渗出金黄色的、如同熔岩般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滴落进高维空间的虚空中，每一滴都像是融化的黄金。
沈叙悬浮在它面前，大小对比极度夸张。
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像一只蚂蚁，正站在喜马拉雅山脚下，仰头看着一条耸入天际的山脉。
他缓缓地伸出手，在那根巨大的手指表面按了一下，确认了一下它内部残存的能量结构。
即便是这样一块残骸碎片，它内部的能量含量也极其惊人。
虽然沈叙无法立刻判断这些能量是否适合那条龙吸收，但这至少是一条可行的路。
沈叙将那根“手指”扛了起来。
将一根将近山峦的星神残骸举过头顶，这画面看起来极其荒谬，像是蚂蚁举起整座喜马拉雅山，又像是一个人扛着一艘母舰走在公路上。
而后。
沈叙扛着那根巨大的手指，朝着锁龙井的方向飞了回去。
他落在锁龙井的井沿边缘，然后沿着那口井的内部向下飞去。
他扛着那根巨大的手指在井中穿行，像是在一条垂直的深渊中坠落。
最终停在了那条金龙面前。
那条龙依然安静地趴伏在井底，气息微弱。
沈叙将那根手指举到龙的嘴边，低声说了一句：“试试看吧，看看能不能吃，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换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