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平稳地驶过市郊的公路，朝着天衡综合学院的方向前进。车内坐着五个人。
开车的男人三十出头，身形精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姿态放松。
他叫赵野，39级祈灵师。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咧嘴笑道：“说实话，这座城市的运气是真不错。咱们正好在执行任务，距离这儿不到一百公里，接到通知掉个头就过来了。要是咱们不在，光靠本地的那些驻防祈灵师，这一波还真不好说。”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端正沉静，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风衣。
他叫顾长钧，49级祈灵师，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零星的屋舍，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每一次灵能潮汐都不能掉以轻心，不管来的是几阶。”
赵野立刻点了点头：“老大说得对，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他在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自家老大是49级的顶尖强者，后座上还坐着两位45级的副队长，周鹤与苏棠，再加上他自己39级，以及后座另一位队员卫岳38级。
这种阵容放在整个祈灵师总舵中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过就是保护一座学院，净化一座城，能有什么问题？
稳的！
……
黑色的公务车穿过学院大门，在主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停了下来。
院长带着几位主任和教师已经等在楼前，看到车门打开，连忙迎了上去。
“顾队长！辛苦了辛苦了！一路劳顿，快请进！”
“你们辛苦了啊！”
“快请！”
沈叙站在迎接队伍中靠后的位置，他注意到那个顾长钧的呼吸节奏均匀，步伐沉稳，目光澄澈，是个靓仔中年人。
顾长钧与院长握了握手，语气温和而不失干练：“院长客气了。学院的情况怎么样？”
院长连忙回答：“学生们都已经按照要求回到宿舍了，门窗关闭，饮水和食物也基本储备到位。目前没有出现任何混乱或意外情况。”
顾长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和地形，语气平静而带着一丝满意的肯定：“很好。有你们的前期准备，我们的工作会顺利很多。”
……
夜色渐浓，吕昭晴和沈叙一起从最后一栋学生宿舍楼中走出来，将手中的登记表核对了一遍，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沈叙：“明棠呢？她回宿舍了吗，还是回家了？”
“回家了。”沈叙说。
吕昭晴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她家里还有一个妹妹……那个孩子也是不稳定的，对么？”
沈叙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吕昭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在这种时候，让她回到那个环境中去……你确定没问题吗？”
沈叙稍稍的看了看天空，这天空死气沉沉的，而旁边这一位老师提出来的问题却让沈叙心中出现了一丝波澜。
就那样的一个丫头，回到那个房间之中去照顾那个妹妹，这种情况有问题吗？那肯定是有问题的。
不过整体还算是在可控的状态中吧。
现阶段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处理的面面俱到的。毕竟在任何的大战略之中，都不可能去追求极端的细节，那会损失其他的一些注意力。
沈叙现在只要能够感知到那个女孩和对方的妹妹，这就行了。而能够确定对方是活着的，确定对方的一些言行举止，那便也没什么问题。
他的心眼覆盖范围可是极大的，这比神魂看的会更加清晰。
“没事的。”沈叙闭眼的这一两秒钟，这就已经是可以确定没什么大事了。
吕昭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转而换了一个话题：“沈老师，我一直想问你，你帮那丫头提升了那么高的稳定度，但你好像并没有打算让她走上修炼的道路。我不太能理解。”
沈叙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那么方便放在台面上讲。”
吕昭晴看着他，她从那句话中听出了一道明确的边界线。
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
傍晚六点整，整座城市的上空同时响起了警报声。
那是一种如同巨兽喘息般的嗡鸣声，从城市各个角落的广播塔中同时发出，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心脏发紧的声浪。
紧接着，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人声开始循环播放：“灵能潮汐预警已发布。预计六小时内抵达。请所有市民立刻回到家中，关闭门窗，不要外出！”
“重复一遍，请所有市民立刻回到家中，关闭门窗，不要外出！”
“每100平方米聚集的人数不要超过10人。”
“跨楼层不算。”
“重复一遍，请所有市民立刻回到家中，不要聚集，不要外出，静静地等待警报解除。”
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原本还在正常地行走、交谈、等车，在听到第一声警报时，整条街道沉默了片刻，随即像是按了加速键一般，所有人都开始快速地朝着各自的目的地移动起来。
人们小跑着涌入地铁站，关闭店门的卷帘声此起彼伏，车辆在路口排成了一条长龙，但没有人鸣笛，也没有人争吵，所有人都沉默地、快速地进行着自己的动作。
在混乱的人群中，有一些人没有动。
他们站在路边，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正在快速撤离的人群。
大脑无法处理“应该跟着跑”这个指令，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信号不良的显示屏上卡住的那一帧画面。
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女孩站在路口，她那双眼睛中没有恐慌，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的母亲蹲在她面前，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中带着哭腔：“走走走！跟妈妈走！快点！走啊！”
这母亲看起来也是正常的，实际上呢，这拽着小女孩直接往车流里面钻。
和看见车迎面开来的猫如出一辙。
哪里黑暗哪里安全，哪里密闭哪里安全。
这要不是有一个好心的路人冲了过来，赶快把这母女两个人从街道旁边拽走。
那场面不算是好的。
而城市的规划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人口密度的控制是灵能潮汐防御体系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人口过度集中会引来某些东西的注意，因此天衡综合学院四个年级的新生加起来不过千余人。
每一个城市的人口密度都被控制在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区间内。
不松不紧，刚好处于“安全”与“效率”的交界点上。
从高空中俯瞰，整座城市像是一朵正在合拢的花。
那些在街道上流动的人群如同受到惊扰的蚁群，快速地、有序地缩入成千上万个大小不等的巢穴之中。
明棠已经回到了那间位于老旧小区中的小屋。
她将门从内部锁好，又将窗户全部检查了一遍，拉上窗帘，然后从柜子中翻出了储备好的饮水和干粮，整齐地码放在茶几上。
她在妹妹面前蹲下来，双手轻轻握住妹妹的肩膀，稳住她的目光，努力用自己的镇定感染着她：“小蕊，别怕。”
“只是下一场很大的雨而已，下完就没事了。”
“姐姐陪着你，一直都在陪着你。”
明蕊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落在那只放在客厅角落的小鱼缸上。
鱼缸中有一条红色的金鱼正在安静地游动着，鱼鳍在水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朵在水底被风吹动的火焰。
她也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到鱼缸前。
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那条金鱼。
她就这样坐在那里，安静地、长久地看着那条金鱼，一言不发。
平均每个人从生到死大约会经历三四次灵能潮汐。
但每一次，在那些警报拉响之后的等待中，那些尚未降临的灰烬，依然如同悬在头顶的一面巨鼓——你知道它早晚会落下，但不知道它落下的那一刻会有多响。
……
顾长钧带着四名队员在学院中完成了最后一次巡查。
所有的宿舍楼灯光都亮着，所有门窗都已关闭，学生们都待在各自的房间中。
赵野从操场另一头快步走来，朝顾长钧比了一个“一切正常”的手势：“老大，都准备完了。阵法基座也检查过一遍了，没有问题。”
顾长钧点了点头：“再去检查一遍。”
赵野无奈地笑了一下，但还是转身朝着阵法基座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老大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
其他几名队员也各自散开，去执行各自的最后一次检查。
顾长钧独自站在教学楼前的一棵老槐树下，目光缓缓地扫过被路灯照亮的学院。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在三楼的一处阳台上，有一个人正趴在那里，手中夹着一支烟，姿态放松。
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隔着淡淡的夜色和路灯的光晕，朝他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顾长钧也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然后收回了目光。
一个教律法的老师，在灵能潮汐即将来临的时候，还能这样从容地站在阳台上抽烟？
要么是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要么就是他根本不怕。
嗯。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后者。
……
午夜过后不久，整座城市忽然安静了下来，一种更加彻底的死寂跳起。
这玩意就像是士兵走的好好的，突然扭头发现背后啪嗒一声，再看一颗跳雷与自己面面相觑。
呐。
那绝对够安静了。
虫鸣消失，远处的车辆声消失了，风声也消失了。一切声音都被某种巨大的、正在逼近的存在吞没了。
顾长钧站在教学楼的屋顶平台上，抬头望向北方。
青瓷色的天幕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变化。
那种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从青瓷色变成灰青色，再从灰青色变成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然后，他看到第一片灰烬从天空飘落下来。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边缘微微蜷曲的灰烬，大约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烧尽的纸钱的残余。
它无声地从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深处飘落下来，缓缓地旋转着，穿过路灯的光柱，最终落向地面。
然后是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城市的上空开始飘落灰烬，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云端之上缓慢地撒下无尽的纸钱。
但没有风，没有任何风。
那些灰烬是垂直落下的，笔直地、无声地穿透空气，像是一场倒置的、静止的雪。
顾长钧看着那些灰烬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灰白色的粉末静静地停在深色的衣料表面。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举起对讲机：“阵法激活。”
下一瞬间。
学院的围墙边界上，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无声地亮起，如同一面从地面升起的巨大幕布，沿着学院的边界快速攀升到高空中，在穹顶处合拢，将整座学院笼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网状屏障之下。
那些灰烬落在屏障上时，没有直接穿透，而是在接触点处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在涟漪的中心，一道扭曲的、模糊的鬼影猛地浮现出来，像是在屏障表面挣扎了几下，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迅速地消散在金光之中。
一片灰烬落下来，就是一道涟漪、一道鬼影、一次消散。
成千上万片灰烬同时落在屏障上时，那景象就像是整座天空变成了一面被暴雨击打的湖面。
无数鬼影在屏障表面同时浮现、同时挣扎、同时消融，是一场无声密集、永不停歇的精神污染。
“……”
对讲机中传来赵野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轻松的语调：“屏障已稳定。老大，这阵雨看着吓人，其实也就那样嘛。有咱们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沈叙站在阳台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层淡金色的屏障，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祈灵师确实有一手。
这个屏障的本质，就像是为滚烫的开水兑入凉水，让那些高浓度的灵能污染物在与屏障接触时被急速降温、分解、中和，转化为可控的能量释放掉。
效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五左右，虽然算不上完美，但在这种短时间内紧急布防的情况下，已经相当出色了。
他收回目光，在心中轻声道：“如果这场潮汐只是普通的潮汐，那确实如此。”
“但恐怕这场潮汐没那么简单。”
就像是在回应他的这个念头一般。
远处的天际线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低沉的轰隆声。
那声音像是一座巨大的石门在地底深处被缓缓推开。
天空中正在飘落的灰烬颜色变了。
原本是灰白色的灰烬，现在正在变成一种带着暗红色泽的、像是刚刚熄灭不久的火星般的颜色，温度明显变得更高了。
火星落在屏障上时，不再只是激起涟漪和鬼影。
它们开始发出“刺啦刺啦”的灼烧声，在屏障的表面留下了一小块短暂的红斑，然后才缓缓消散。
赵野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这一次那份轻松已经消失了大半：“队长……仪器读数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潮汐！”
“奶奶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干涩，“这是6阶。”
对讲机中安静了片刻。
灵能潮汐的等级划分，从低到高一共分为9阶。
1阶潮汐对应1~10级的祈灵师，2阶对应11~20级，以此类推。
而6阶潮汐正常情况下需要50~60级的祈灵师才能稳定控制。
50级以上的祈灵师，整个祈灵师总舵也没有几位。
他们这一支队伍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
一位49级，两位45级，一位39级，一位38级。
如果只是常规的5阶潮汐，他们完全可以应对。但6阶那已经接近这支小队所能应对的极限了。
而对讲机中没有出现慌乱的声音。
片刻后，顾长钧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全员听令，启动镇岳阵法，准备使用二阶形态。”
“收到！”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赵野和周鹤从车辆后备箱中取出了几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快步走到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将那些箱子在地面上依次排开打开箱盖。
内部是一套由精密的金属构件和双灵晶核心组成的复杂装置。
几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些构件拼接起来，动作熟练而默契。
大约几分钟后，一座直径约两丈的圆环形装置已经稳稳地架设在广场中央。
环身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百枚双灵晶，此刻正在夜色中发出沉稳的蓝绿色光芒。
五人分别坐在环阵的五个方位上，同时伸出手，按在环身内侧的感应板上。
整座环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道覆盖在学院上空的淡金色屏障，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大截，屏障上的金色光芒变得更加浓郁，开始以环阵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
像是一个正在加速转动的巨大旋涡，将整片天空中的暗红色火星都朝着学院正上方的方向吸引过来。
那些原本会飘散到城市各处的灰烬，现在被那道屏障的吸力牵引着，如同一道倒悬的灰色龙卷风，不断地被卷入屏障之中，被加速分解。
学院周围的街道上，灰烬落下的密度明显降低了。
而在城市东区的一条街道上，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执勤人员正顶着特制的灰烬伞，站在空荡荡的街头。
一个年轻的执勤人员忍不住抬起头，透过伞沿和飘落的灰烬之间的缝隙，望向学院方向那片正在缓缓旋转的金色旋涡。
他身旁的同伴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学院那边……好像顶住了。”年轻的执勤人员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别停，继续巡逻。”
他垂下目光，不再去看那片金色旋涡，握紧了手中的伞柄，迈步踏过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继续向前走去。
目前这层灰烬还只是薄薄的一层不足以引发质变。
只要学院那边能一直顶住，让更多的灰烬落在屏障上而不是落入城市的街道中。
……
在那间老旧的居民楼中，明棠正在唱摇篮曲。
她坐在沙发边缘，将妹妹明蕊紧紧地抱在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口中哼着一首她从小就唱的、母亲教给她的调子。
那调子很轻、很柔，好一条在月光下缓缓流淌的小溪。
没用。
明蕊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客厅墙角那只鱼缸中的金鱼，但那条金鱼并不是什么让人平静的画面。
在明蕊的眼中，那条金鱼的身体轮廓正在不断地扭曲、变形、分裂，变成无数条游动着的、缠绕在一起的、不断增殖的线条。
那些线条从鱼缸中蔓延出来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朝着她笼罩下来。
“姐姐……”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的缝隙中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姐姐……为什么……你可以……变好……而我不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是某种正在崩断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可以！为什么只有你可以！”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明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妹妹，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个正在剧烈颤抖的小小身躯整个包裹住。
然后明蕊低下头，一口咬在了明棠的左臂上。
那一口咬得极深。
明棠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咬穿、肌肉被撕裂、甚至能感觉到牙齿摩擦到骨膜的触感。
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发垫子上，洇开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明棠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
她也没有推开妹妹，没发出任何痛呼。
她只是继续拍着妹妹的后背，继续哼着那首摇篮曲，声音依然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好一阵子，明蕊终于耗尽了力气，身体从剧烈的颤抖变成了轻微的抽搐，口中的咬合力也渐渐放松了。
明棠轻轻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拉开了茶几的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了一只小小的银色冷藏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注射笔。
笔身纤细，前端装着一小截细细的针头，内部储存在低温液体中的药物呈现出一种极淡的乳白色。这是她花了很多力气、很多积蓄才从弄到的镇静剂。她知道这东西用多了不好，但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将注射笔轻轻按在妹妹的上臂外侧，按下了释放按钮。
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明蕊的身体先是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像是一根被松开弦的琴弦，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眼皮沉重地垂下，整个人陷入了一片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沉睡之中。
明棠将她轻轻放平在沙发上，从房间中抱出一张薄毯，仔细地盖在她身上。
她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妹妹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睡脸片刻，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将左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放在冷水中冲洗。
冷水接触到伤口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她看着那些掺杂着血丝的水流打着漩涡流入下水道中，然后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将伤口缠紧。
她靠在厨房的台沿上，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臂，纱布的表面正在迅速地渗出一小片红色。
“……”
“血止不住。”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滴地落在白色纱布的边缘。
然后，不过2秒而已。
血突然之间就停住了，不痛了。
明棠愣了一下，立刻朝着学院的方向看去，通过窗帘，外面的天空又暗又亮。
黑白色的世界，人像是活在铅笔画中。
“沈老师……”
她虽然完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止血，但这个时候脑子里面出现的，果然就是沈叙。
她猜的对。
沈叙趴在阳台上，一边看着学院顶上的绚烂的血光，一边手指轻点，尘世之中很多没来得及逃避的一些不正常人员被他分门别类。
能救个，是救个。
在真正的灾难还没有来临前，先这么稳着来，总没什么问题。
另外一边，那五个人依然在苦苦支撑。
齐远的额角已经有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林渡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周晏和孟云霓的面色也透出一股隐忍的苍白。
只有顾长庚依然稳坐不动，但他的眉头也在微微收紧。
他们已经将天衡仪盘的功率开到了最大，学院上空的屏障吸纳了整座城市绝大部分的灰烬，此刻那道灰色的螺旋已经粗壮得如同一座倒悬的山脉，在学院上空缓慢地旋转着。
但他们的心神依然稳定，虽然绷到了极限，但没有一根断裂。
看这态势，只要不再出新的变故，他们应该还能撑很长一段时间。
……
三楼宿舍中，几个学生站在阳台内侧，隔着玻璃窗看着下方空地上那五道盘坐的身影。
一个短发女生双手按在玻璃上，目光紧张地望着天空：“他们能撑住的吧？一定能撑住的吧？”
身边的室友用力地点了点头，自我安慰般地回答道：“肯定的——那可是四十九级的祈灵师，还有两个四十五级的副队长，肯定没问题的。”
她们说话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被屏障笼罩的天空，就像是被困在一座透明的玻璃花房中，而外面正下着由火焰和灰烬构成的暴风雨，她们只能祈祷这层玻璃足够坚固。
然后一个男生忽然指着天空的一角，声音有些发紧：“你们看！”
“那边！！！”
“那边！！！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几个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起初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那些不断在屏障表面浮现又消散的鬼影，如同雨点击打水面泛起的涟漪。
在某一刻，一个女生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惊呼：“……真的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望向了天空中的同一个位置！
在那道旋转的灰色螺旋的正中央，在那层层叠叠的灰烬和火星交织而成的旋涡最深处，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扭曲的面孔，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纸浆般的灰白色，紧紧地包裹着下面不规则的头骨轮廓，将五官拉扯成了一种介于人和骷髅之间的形态。
它的眼窝深陷，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芒在眼眶深处缓慢地转动着！
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如同碎裂的瓷片般的牙齿！
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上咧开，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那张脸从旋涡中缓缓向下探出。
像一个人从水面上探出头来俯瞰水底的游鱼……它的目光扫过整座城市，然后定格在了学院所在的方向。
整座城市的灰烬下落速度在这一瞬间猛然加快了一倍。
学院上空的屏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声响，那层淡金色的光芒急剧地闪烁了几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薄。
原本被牢牢吸附在学院上空的灰烬螺旋开始出现松散的迹象，一些灰烬开始从螺旋的边缘挣脱，重新向着城市的其他角落飘散而去。
在城市东区的一条街道上，一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巡逻队员抬起头。
透过防护面罩上不断被灰烬覆盖又被自动清洁系统刷新的透明视窗，看到了天空中那张巨大而扭曲的面孔。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脚下已经开始重新堆积起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他握着灰烬伞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什么……”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巡逻队员站在他不远处，同样抬着头，他的声音比年轻人要平稳一些：“六阶的灵能潮汐出现了显化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自然灾害了。”
学院的屏障已经无法将整座城市的灰烬完全吸附过来了。
城市其他区域的灰烬堆积速度正在重新加快，如果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那些东西从灰烬深处爬起来。
而天空中的那张脸依然在缓慢地向下探出。
学院空地上，齐远的双手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
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队长……能级又升了……这不是六阶……这是冲着七阶去的……”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他的感知比齐远更加敏锐，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天空中那张脸出现之后，周围的灵性能量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攀升。
像是一口被投下了助燃剂的熔炉，火势正在不可遏制地向上翻涌。
他在心中飞速地计算着如果现在启动应急封印，能不能来得及？如果将天衡仪盘过载，能不能争取到至少半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如果让周晏和孟云霓放弃维持屏障，转为全力施放防御性祈灵术，能不能护住学院的主体建筑？
他正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方案的可行性。
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目光微微偏离了天空中的那张脸，落在了侧方不远处。
他看到一个人影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袍，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五个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稳如老狗！
顾长庚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他认出来了。
是之前站在宿舍三楼阳台上抽烟的那个老师。
然后沈叙一步踏出，人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顾长庚感觉自己的瞳孔在那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消耗而产生了幻觉，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个人依然站在他面前。
“你——”顾长庚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干涩，“……你怎么来的？”
沈叙将烟头在指尖掐灭，随手将烟蒂收进袖中，然后低头看着顾长庚和那四个已经目瞪口呆的祈灵师：“我来帮你们。”
……
宿舍楼上，那些原本紧张地注视着天空的学生们，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下方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上。
一个男生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沈老师吗？！”
旁边的几个学生也纷纷凑到窗边，“真的是沈老师！”
“沈老师怎么跑到下面去了？他不是应该在宿舍楼里吗？”
“他去那几位祈灵师大人那边做什么？”
一个短发女生趴在窗台上，目光紧紧地追随着沈叙的背影，声音中带着一种茫然的震撼：“沈老师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下方的空地中，那五名祈灵师的目光此刻全部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律法老师”身上，他们甚至忘记了抬头去看天空中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
沈叙扫了一眼他们身下那座正在全力运转的天衡仪盘，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仪器做得不错。你们确实挺聪明的。”
他站在原地，右手从裤兜中抽出，指尖朝下，轻轻一压。
一道温润的、如同月光般的淡金色光芒以他的脚下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如同涟漪般掠过地面，与那座天衡仪盘接触的瞬间，仪盘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像是沉睡了多年的乐器终于被重新调准了音弦。
仪盘上方那道粗壮的灰色螺旋在接触到这股光芒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原本正在向外逸散的灰烬被重新收束，螺旋旋转的速度变得均匀而从容，好一条被驯服的河流，安静地沿着新的河道流淌。
整座城市上空那些正在重新飘落的灰烬，在那道螺旋重新稳定下来的同时，也像是接到了统一的指令一样，停止了向更远处的飘散，重新开始向着学院上方的方向聚拢过来。
“各位辛苦了，旁边歇着去吧，我来顶住就可以了。”
“问题不大。”
五个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齐远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沈叙开始不紧不慢地接受他们正在承受的压力。
他的光芒逐渐覆盖了天衡仪盘的全部五个节点，而那些节点上的光芒开始逐渐暗淡下去。
周晏和孟云霓几乎是同一时刻感受到自己肩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不到片刻的工夫，那五个人已经完全从仪盘上撤了下来，而沈叙一个人站在仪盘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着的位置。
傻站着，这也是不体面的。
然后伸出手轻轻一招，一张不知从哪来的木椅，凭空出现在了他身后。
他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从袖中重新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那层淡金色的屏障，望向天空中那张正在缓缓下压的扭曲面孔。
“这仪器确实做得不错。”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你们确实挺聪明的。”
顾长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抽烟的男人，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他有满腹的疑问，但他看了一眼沈叙那种完全不打算多解释的神情，他很识趣地把那些问题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沈叙坐在那张椅子上。
手中的烟在夜色中静静地燃烧着。
他当然不着急，他怕自己一下子把力气用得太猛，把天空中那东西吓跑了。
反正现在就等呗，正好取出来手机拍两张照片。
沈叙呢靠在椅子上，左手拿着手机，开始咔咔咔的拍照。
拍到一半的时候，沈叙望着旁边那五个无辜看着自己的人。
“笑一个。”
五个人苦涩，但挤出来笑容。
然后呢，沈叙就给他们五个人和这个仪器一起拍了个照……留个念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