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站在苍岭外围最高的一座山峰顶端，眺望着远处的景象。
那是一片真正的人间炼狱。
天空是浑浊的黑色，像被一层厚重的污血涂抹过，看不到一丝天光。
无数邪灵在低空中飘荡，有的如同破碎的人影，有的如同扭曲的兽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放眼望去，至少有成千上万。
它们发出低沉的嘶鸣和尖锐的嚎叫，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群山之间弥漫着浓稠的血色雾气，在峡谷中翻涌流淌，像是一条条巨大的血管，将整片区域串联成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病灶。
而在那血色雾气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更加庞大的影子在缓慢移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
沈叙望着那片群魔乱舞的景象，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更高处的天空。
在黑色的云层之上，一道巨大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剑形投影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柄剑的轮廓清晰而庄严，剑身上流转着温润的光芒，知道的知道这个地方的血雾就是由这哥们引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哥们是过来镇压的呢。
沈叙看着那柄剑，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亲切感。
“咱家的星神，长得就是好看。”
他正看着，两道身影从远处飞来，落在了他身旁。
那是一男一女，都穿着仙盟的统一制服，男的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刚毅，女的看起来稍微年轻一些，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两人看到沈叙，先是露出惊喜的表情，但随即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又不由得愣了一下。那男子快步上前，抱拳问道：“这位道友，可是青云宗派来支援的援军？”
沈叙点头。
他又追问：“其他人呢？”
沈叙摇了摇头：“就我自己。”
那女子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与丈夫对视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道友，你可能不太清楚这里的严重程度。”
“苍岭的邪灵潮汐已经爆发了整整七天，邪灵的数量和强度都在不断增加。”
“不到出窍境的修为，连这片区域的边缘都进不去。”
“就算是出窍境的修士，也只能在外围勉强支撑。你一个人来这里，实在是太冒险了。”
女子说的已经是比较的委婉了。毕竟对于这一个地方而言，这一个地方已经是烂了有好几个月了，这好几个月来了这么多人都没处理掉。虽然不至于让这个地方彻底的发癫吧，但最近的这几天却也还是有那种发癫的迹象。
平日子里面觉得仙盟还是非常可靠的，但现在一看永陵州九大宗门，青云宗怎么就派他一个人呢？！
人呢？！
人呢？！！！
沈叙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而是问道：“周围的灾民都疏散了吗？”
那男子点头：“能撤的都撤了。但还有几支仙盟的队伍被困在深处，我们正在想办法接应他们。”
沈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这个地方，我来处理。”
他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便纵身一跃，从山顶跳了下去，朝着那片血雾弥漫的区域俯冲而下。
山顶上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看着沈叙的身影迅速变小，消失在血雾的边缘，然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啊啊啊？！他就这么跳下去了？！”
那男子最先回过神来，骂了一声“疯子”，然后一咬牙，也纵身跃下，踩上飞剑，朝着沈叙追去。
那女子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追上了沈叙。
沈叙在空中飞行，正低头观察着地面上的情况，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他转过头，看到那对仙盟的夫妻正踩着飞剑，紧跟在他身后，不由得有些意外：“你们怎么跟来了？”
那男子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好歹是仙盟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冲进去送死吧？要来就一起来！”
沈叙看着他们那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打量了一下两人并肩飞行的姿态，随口问道：“你们是夫妻吧？”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成亲已经五年了。”
沈叙又仔细看了看两人的面相，认真地说道：“看得出来，你们还有夫妻相呢。”
那男子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那女子则忍不住多看了沈叙几眼，觉得这位青云宗来的道友虽然做事冲动了一些，但人倒是挺和善的。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道友，你是青云宗的吧？你的道侣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沈叙摇了摇头：“我没找道侣。”
那女子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这样吧，我们先从这里撤出去，我给你介绍一个道侣！我认识一位朋友，人品好，修为高，长得也漂亮，跟你肯定很般配！”
旁边的男子也连忙附和道：“对对对！我也认识一个朋友，我那朋友人也真的很不错！走吧走吧，我们先撤出去，我帮你牵线搭桥！”
沈叙看着他们那一唱一和的样子，忍不住哭笑不得：“你们这是要把你们的朋友卖了，就为了把我从这儿拽走吧？”
两个人被他说中了心思，同时尴尬地笑了笑。
那男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没办法啊道友，这地方实在是太凶险了。你一个人在这儿，肯定非常危险。就算是我们俩陪你一起，也撑不了多久。与其白白送命，不如先撤出去，从长计议。”
沈叙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的，你们跟在我后面就行了。待会儿要是捡到什么宝贝，也不用给我，你们自己留着就行。”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一种“这人怕是没救了”的无奈。
他们正准备再劝几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沈叙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群山之间那片翻涌的血色雾气中，一道巨大的、如同海浪般的阴影正在迅速逼近。
那不是真正的海水，而是由无数邪灵的怨念和灵性扭曲形成的光影折射。
一片血色的幻海。
而在那片血色幻海之中，一条巨大的鱼正在破浪而出。
那条鱼足有十公里之长，通体由无数扭曲的冤魂相互撕咬、纠缠、堆积而成，像是一座由尸体组成的移动山脉。
它的身体表面不断蠕动着，无数张面孔在鱼身上浮现又消失，发出无声的尖叫。
眼睛是两颗巨大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窟窿，正死死地锁定了沈叙三人的方向。
“……”
“可爱！”
而前一秒它还远在五十公里之外，下一秒它已经逼近到了三十公里以内。
沈叙望着那条由冤魂凝聚而成的巨鱼，又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那柄金色的巨剑投影，心中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不知道这是前世哪一群人的信仰，凝聚出来的星神，看着还挺猛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对夫妻。
两个人正不约而同地、悄悄地向后挪动着脚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我们要陪你一起战斗”变成了“我们能不能假装没来过”。
沈叙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想跑就先跑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抱拳，异口同声地说道：“道友保重！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两人便以比来时快了三倍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后方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线。
沈叙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那两道迅速缩小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靠，这就跑啦？”
他哭笑不得地转过头，望向那条已经逼近到十里以内的冤魂巨鱼，懒懒地伸出了右手。
下一秒，他与那条十公里长的巨鱼正面相撞。
一道恐怖的灵性火焰从他的掌心喷薄而出，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白色光柱，瞬间贯穿了那条巨鱼的身躯。
那条由无数冤魂凝聚而成的巨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撕裂灵魂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从内部开始崩解，无数冤魂在白色的灵性火焰中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那道白色的光柱余势不减，轰击在巨鱼身后的群山之中，将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山脉硬生生犁出了一道长达数十公里的、触目惊心的焦痕。
血雾被驱散，邪灵被蒸发，天空中的黑色云层被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金色的阳光从缺口中倾泻而下，照亮了那片被净化的大地。
沈叙收回手掌，然后继续朝着苍岭的深处飞去。
他还要去摧毁那颗邪灵潮汐的核心，那是星神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而在数十里外，那对仙盟的夫妻正站在一座山头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那道横贯天地的白色光柱，以及光柱过后那片被彻底净化的区域。
两个人张着嘴，瞪着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道：“这……这不只是出窍境……这是分神境！绝对是分神境！”
那男子也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撼和后怕：“我的天……我们刚才居然还想拉着他跑路……”
那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之前我还觉得，这个男人配不上我那位朋友。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
沈叙独自一人，踏入了苍岭山脉的最深处。
周围的环境已经不能用“阴森”来形容，这里的空气浓稠得像是一锅煮了几百年的血汤，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贴在舌头上。
两侧的山壁上挂满了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正在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活物。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稠的血色淤泥，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而那些亡魂——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从山壁的缝隙中探出半张脸，从地面的血泥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从头顶的血雾中垂下一条扭曲的腿。
它们没有发起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叙，成千上万双空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围观一个误入深渊的活人。
沈叙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着旁边山壁上探出的一颗半透明的头颅招了招手。
那颗头颅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飘了过来，悬浮在沈叙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沈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颗头颅的头顶，语气真诚地说道：“你长得还怪好看的。”
然后他随手一弹，一道灵光闪过，那颗头颅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周围的亡魂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向后飘了一段距离，与他保持了一个更加安全的距离。
沈叙憨厚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绿豆，沉入了一锅浓稠的淀粉汤里。
周围的血色雾气黏稠而厚重，视野受限，呼吸不畅，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液体中跋涉。
而他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抬起手指，东点一下，西点一下。
每一次点出，便有一道火球从他的指尖飞出，精准地击中远处的一团邪灵或一片血雾，将其炸成一团绚烂的火光。
砰砰砰的爆炸声在群山之间此起彼伏，火光在浓稠的血色雾气中炸开，像是深水中绽放的一朵朵红莲。
……
高空中，那对仙盟的夫妻正踩在飞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景象。
从他们的视角看下去，那片血色的山脉就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色海洋，而沈叙就是那颗沉入海底的绿豆。
但每隔几秒钟，那片暗红色的海洋中便会炸开一团明亮的火光，像爆炸物在海底引爆，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一瞬。
那火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深入，一条由爆炸串联而成的路径，正在坚定不移地向着最深处延伸。
那女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我的天……他真的一个人杀进去了。而且看起来……还很轻松？”
那男子也连连点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不断炸开火光的区域，语气中充满了敬佩：“青云宗居然把掌门级别的人物都派过来了？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在这个世界，分神境已经是许多宗门掌门的标配境界了。能够达到分神境的修士，无一不是一方霸主级别的存在。
他们原以为青云宗最多派一位出窍境的大长老来支援，没想到直接来了一尊分神境的大佛。
……
沈叙走到了一条深入地底的裂缝前。
裂缝大约有两人宽，深不见底，从内部不断涌出浓稠的血色雾气。
他没有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裂缝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下落了大约数十息之后，他的双脚才触及坚硬的地面。
底部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空间约莫一间屋子大小。
洞穴的中央，地面上镶嵌着一枚血红色的晶体。
那枚晶体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颗被摔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玻璃珠。
它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一尺的高度，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种充满恶意的波动。
整个洞穴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连接着那枚晶体，不断地将外界的怨念和灵性输送给它。
沈叙蹲下身，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手机，对着那枚血红色的晶体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一声，闪光灯在幽暗的洞穴中亮了一下。
他满意地看了看照片，然后收起手机，伸出手，像摘一朵蘑菇一样，轻轻松松地将那枚晶体从地面上摘了下来。
而在他摘下的那一瞬间，整个洞穴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墙壁上的血色纹路疯狂地闪烁、扭曲，一股狂暴的、充满了怨念和恶意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涌来。
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衣服和皮肤，试图将他碾碎。
沈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任由那些狂暴的气流在他周围肆虐。
他就那么蹲在原地，盯着手中那枚巴掌大的晶体，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五指微微用力，将晶体内部的那些污浊的血色气息全部逼了出来。
那些血色气息化作一缕缕黑烟，从晶体的裂纹中溢出，发出凄厉的嘶鸣声，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血色气息的褪去，那枚晶体的体积开始缩小，从巴掌大缩到了核桃大小，表面的裂纹也变得更加清晰。
它的颜色从污浊的暗红色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琥珀色的质地……
那是一颗灵魂晶石。
沈叙将那颗灵魂晶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中若有所思。
灵魂晶石居然可以作为星神锚点的载体？
他之前也摧毁过邪灵巢穴的核心，但那些核心在被摧毁后就直接消散了，他从未留意过它们的材质。
现在看来，那些大规模灾难的锚点，恐怕都是以灵魂晶石为基础的。
他将这颗灵魂晶石收入储物戒指中，纵身一跃，沿着裂缝重新飞回了地面。
而在他离开裂缝的那一刻，整片苍岭的血色雾气开始沸腾。
那些浓稠覆盖了数百里山脉的血色雾气，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积木塔一般，开始从内部崩塌。
它们在阳光下迅速消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消散。
那些在雾气中游荡的邪灵们发出绝望的嘶鸣，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纸片一般，在阳光中化作飞灰。
不过短短一分钟的时间，覆盖了苍岭数月之久的血色雾气便彻底消散。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了每一座山峰、每一道峡谷、每一片树林。
山是青的，树是绿的，天空是蓝的，那种陡然之间的清爽和开阔，让整个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高空中的那对仙盟夫妻，目瞪口呆地望着下方那片在短短数分钟内从血色炼狱变成青山绿水的山脉，久久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
那女人才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说道：“他真的做到了……一个人……把整个苍岭的邪灵潮汐给平了……”
那男子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青云宗，真强！他们，品德高尚！”
……
半天后，沈叙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灵茶和几碟小点心。
他望着窗外那座在暮色中逐渐亮起万家灯火的城池，心中却在梳理着这段时间以来观察到的一些线索。
灵魂晶石，是这个世界修炼之人在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神魂强大到一定程度，自然凝聚出来的一层保护灵魂的外壳。
当修炼者尝试飞升、穿越时空裂缝前往高维时，灵魂晶石会在穿越过程中被时空乱流淬炼。
一部分灵魂晶石坠落到了他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另一部分则落回了这个世界。
但落回这个世界的灵魂晶石，有很大概率会被高维的星神捕获，在其中注入星神的恶意和力量，成为星神在这个世界降临的锚点。
而那些侥幸没有被捕获的，则保持着纯净的状态，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也就是说，尝试飞升的修炼者越多，坠落的灵魂晶石就越多，被星神捕获并转化为锚点的晶石也就越多。
这个世界的灾难，也就越多。
“飞升的越多，灾难越多，死亡的修炼之人就越多。”
“飞升的越少，灾难越少，死亡的修炼之人就越少。”
“所以灾难越多，灾难越少，变成了一个不断上下跳动的曲线。”
“sin、cos之类的。”
而这个道理，他能想明白，仙盟的高层应该也能想明白。
但仙盟没有办法阻止人们飞升。
因为对于那些站在修炼顶点的人来说，飞升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终极目标，是他们活着的意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不仅仅是勇气，更是这个世界的修炼者刻在骨子里的宿命。
沈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难了。
他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沈叙下意识地转过头，然后看到一位女子正站在楼梯口，目光正好与他对上。那女子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裙，长发简单地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面容清丽，气质端庄，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静静开放的兰花。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同时眨巴了几下眼睛。
沈叙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
哦，对，他莫名其妙地答应了那对仙盟夫妻来相亲。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
之前他处理完苍岭的事情后，那对夫妻热情地拦住他，非要请他吃饭。
他想着反正也不着急回宗门，正好可以在路上思考一些问题，而且和仙盟的人搞好关系也是一件好事，便答应了。
那对夫妻把他带到这家客栈，让他先坐着等一等，说去请一位朋友过来，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隐约听到那两个人离开时说了一句“介绍一位了不得的才子给您”，也没太在意，就点了点头，然后就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思考人生，一直等到现在。
现在人家姑娘来了。
沈叙站起身来，正准备开口说“这是一个误会”，那女子却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种从容：“我也是分神境界。”
沈叙愣了一下：“啊？”
那女子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坦然，继续说道：“我同意你对我展开追求。”
沈叙眨巴着眼睛，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噗哈哈，误会了误会了。”
“我不是来相亲的，我只是路过此地，被那两位朋友拉过来吃了顿饭而已。”他说着，便要绕过她下楼离开。
那女子在他走到自己身旁时，忽然轻声说道：“你不用感觉到卑微。”
“我知道很多人在我面前都会感到自卑，但你没必要这样。”
沈叙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她。
那女子的表情依然认真而坦然，显然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沈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地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只是到这个地方来吃顿饭的。”
他说完，便快步走下了楼梯，留下那女子一个人站在二楼，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沈叙走出客栈大门，深吸了一口傍晚清凉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正想离开，余光却瞥见了街对面一条小巷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是那对仙盟夫妻，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偷看。
沈叙没好气地走了过去。那两个人看到他走过来，连忙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那男子抢先开口道：“道友！怎么样？那位何姑娘还不错吧？”
沈叙看着他们那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俩这做媒做到我身上来了？行了行了，别在这件事情上闹腾了，赶快散了吧。我还有事呢。”
那女子连忙拉住他的袖子，认真地劝说道：“道友，你别急着走啊！”
“那位何姑娘真的很不错的！”
“她叫何奉意，是仙盟总舵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低，而且修为也高！”
“分神境啊！是我最了不起的朋友了！”
“在整个修仙界，分神境的修士都是有数的！”
“你们两个要是能结成道侣，那绝对是强强联合，对你对青云宗都有好处！”
沈叙轻轻挣开她的手，摇了摇头：“行了，我知道了。不过我真的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街边的一家烧鸭铺子，对老板说道：“老板，你们店里的烧鸭，我全要了。”
老板愣了一下：“全要了？客官，我们店里今天烤了一百多只呢……”
沈叙笑着点了点头：“全要了，打包。”
片刻之后，沈叙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烧鸭铺子。
他召出飞剑，踩了上去，然后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鸭腿，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修炼之人有一个最好的点，吃什么东西都不会胖。
这简直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体质。
他一边啃着鸭腿，一边踩着飞剑，不紧不慢地升上天空，朝着青云宗的方向飞去。
如果飞得太快，沿途的风景就看不清了。
而这里的“风景”，不仅仅是山水，更是这个世界的人间百态和真实状况。
所以用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飞回去，反而能让他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
那对仙盟夫妻站在巷口，望着沈叙远去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到何奉意正从客栈门口走出来，便连忙迎了上去。
那男子迫不及待地问道：“何姑娘，情况如何？”
何奉意平静地回答道：“我允许他追求我了。”
那夫妻二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异口同声地问道：“然后呢？”
何奉意：“然后我允许他追求我了。”
夫妻二人再次异口同声：“然后呢？！”
何奉意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然后……我允许他追求我了啊。”
那夫妻二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才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何姑娘，不是这样搞的！你不能这样跟人家说的！那位道友很强的！”
何奉意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不弱。”
那男子几乎要吐血了：“他真的很强！他一个人把苍岭的邪灵潮汐给平了！”
何奉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我真的不弱。”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算了算了就这样吧”的放弃表情。
那女子叹了口气，问道：“那……你对他还有兴趣吗？”
何奉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以后总归还会有机会的。”
何奉意又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沈叙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三天后，沈叙踩着飞剑，落在青云宗山门前时，嘴角还在不停地抽搐。
他收起飞剑，一边往山门里走，一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靠！回来宗门的路上，我救了十八波人！”
他这一路上，本来想着不紧不慢地飞回去，看看风景，吃点烧鸭，优哉游哉地回宗门复命。
结果倒好，飞了不到百里，就看到一队商队在官道上被邪灵围攻。
他顺手救了下来，商队老板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一箱灵石。
他推辞不掉，只好收了。
又飞了二百里，看到一个小村庄正在被一群厉鬼围攻，村民们躲在祠堂里瑟瑟发抖。
他又顺手救了下来，全村老少跪了一地，村长非要请他留下吃顿饭。
他好不容易婉拒了，继续上路。
再飞了三百里，又看到两个散修被一群妖兽追得满山跑，他又顺手救了下来。
那两个散修感动得热泪盈眶，非要认他做大哥……
沈叙想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一个上辈子听过的老笑话——“我下楼买包烟的功夫，都能够遇到八个和你有关系的男人。”他现在的心情就跟那个笑话里的男主角差不多。
这种搞法，谁遭得住啊？
不过话说回来，系统让他当宗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
但反正慢慢来吧，都已经走到长老这一步了，距离宗主的位置也不过是一步之遥了。
他走在宗门的石径上，沿途遇到的内门弟子和核心弟子看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抱拳行礼：“沈长老好！”
“沈长老回来了！”
“沈长老辛苦了！”沈叙一一微笑着点头回应，步伐从容地穿过了几重院落，来到了后山的思过崖前。
思过崖上，宗主陆渊和孟长老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人看到沈叙走来，同时露出了热切的笑容，那眼神简直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肥羊，绿油油的。
陆渊快步迎上前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沈长老！您回来了！”
“苍岭的事情我们已经收到仙盟的传讯了！您一个人平定了整个苍岭的邪灵潮汐，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沈叙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小事一桩。”
陆渊和孟长老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热切又加深了几分。
而在思过崖远处的几棵老松后面，几位长老正缩着脖子，偷偷摸摸地朝这边张望。
他们的表情尴尬而复杂，想上前打招呼又不敢，想装作没看见又做不到，只能像做贼一样躲在树后，进退两难。
沈叙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跟着陆渊和孟长老走到了思过崖的崖边。
思过崖是一处突出的悬崖，三面悬空，云雾缭绕。
崖壁上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思过”
。陆渊负手而立，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缓缓说道：“沈长老，您知道吗？这个思过崖，原本是宗门用来惩罚犯错的弟子的。”
“犯了错的人，就会被罚到这崖上面壁思过，直到想通了为止。可慢慢的，就再也没有人被罚到这里来了。”
沈叙站在他身旁，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陆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可真的就没有人犯错了吗？不是的。”
“大家都在犯错。只是没有人再愿意承认自己犯错了，也没有人愿意去追究了。”
“那就错大了！”
“毕竟，人非圣人孰能无过。”
“怎么可能不犯错的呢？怎么可能有圣人呢？一定是有人犯错的，但为什么犯错了之后没人来了呢？”
“那到底是谁错了？”
“我到底是谁？我要去哪？”
沈叙看着对方那一副哲学的模样，东耳朵进，西耳朵出。
而这个宗主说着说着，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沈叙，“沈长老，您不是想要当宗门的大长老吗？”
沈叙点了点头：“昂。”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没问题。”
“但在您成为大长老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希望您能够帮我们解决。”
沈叙干脆利落地说道：“没问题，直接说。”
陆渊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然后说道：“是这样的……灵羽州的天阙宗，欠了我们青云宗一大批修炼资源，已经拖欠了三年之久。”
“我们派人去催过好几次，对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我们又不方便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都是仙盟旗下的宗门，撕破脸了对谁都不好看。所以……”
沈叙听到“天阙宗”三个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宗门名字有点耳熟。
然后他立刻想起来了——那不是他之前救下的那个尉鸢所在的宗门吗？
他点了点头，问道：“行吧，他们在哪？”
陆渊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连忙说道：“天阙宗的山门在灵羽州的天阙山脉中。您只要能够把那批资源要回来，大长老之位便非您莫属。作为大长老，很多时候还是要跟资源打交道的，所以这也是对您能力的一次检验。”
沈叙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说完，也不多废话，转身便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而在揽月峰的一条石径上，采薇正和两个核心弟子站在一起，远远地望着沈叙走出山门的背影。
采薇双手抱胸，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他又出去了。”
她身旁的那个核心弟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于麻木的敬佩：“这才回来多久啊……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又走了。”
“而且你知道吗？我听仙盟那边的人说，苍岭的邪灵潮汐，他一个人就平定了。”
“一个人！”
“那可是连仙盟的精锐队伍都折了好几支在里面的人间炼狱！”
另一个核心弟子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拜：“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以前总是对我们视而不见。”
“不是他高傲，是他的实力和眼界，真的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我们还在为完成一个核心弟子任务而绞尽脑汁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平定一州之灾了啊。”
采薇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线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以前还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追上他。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她和沈叙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努力能够弥补的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你们说……他到底是来自哪个古老势力的？这种实力，这种气度，绝对不是普通的散修能够拥有的。”
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沈叙的来历，也没有人能够看透他的深浅。
他就像是颗凭空出现在青云宗的流星，耀眼、神秘、不可捉摸，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种风骚独特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