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日升月落、风雪交替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十月十四日。
距离沈叙与轩辕景来到天剑阁，已近二十日。
在这段不算长的日子里，沈叙并未完全沉迷于修炼，但闲暇时，便会琢磨那《天剑诀》。他发现自己与这套法门的相性竟出奇地好，或许得益于过往剑法天赋的深厚积累，参悟起来竟有种如鱼得水的顺畅感。
即便没有功力进行瞬间推演，仅凭自身理解与尝试，进展也颇为可观。
他暗自估算，这不到二十日的自行研习，对《天剑诀》的领悟与掌握，大约提升了百分之十左右。
距离“圆满”乃至“出神入化”固然还有漫漫长路，但这种依靠自身悟性、点滴积累、逐渐揭开功法奥秘的过程，也别有一番趣味。沈叙并未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只是将其当作闲暇时的兴趣研究，心态倒也轻松。
而轩辕景，则与往年一样，投入了全部的心神。
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静坐于那木楼阳台的蒲团上，任凭风雪拂面，只是凝望着那柄沉默的巨剑，试图跨越信仰的鸿沟，去触及那位老祖当年“不信神佛，唯信己身”的狂傲心境。
沈叙曾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只是微笑着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沈叙明白，这种源自内心根本信念的冲突与挣扎，外人确实爱莫能助，唯有自渡。
……
十月十四日下午一时，距离约定前往大法寺的日子已到。沈叙与轩辕景收拾妥当，离开了这处暂居二十日的清静之地。
下山时，再次路过那简陋的山门售票处。
那位嗑瓜子的大姨和看门大叔依旧坐在那里，仿佛时光在此处流淌得格外缓慢。
沈叙走上前，对着二人微笑颔首：“这些时日，有劳二位照应了。”
尽管沈叙是付了钱的客人，但天剑阁提供的餐食虽简单却用心，这份朴实的好意，沈叙能感受到。
那大姨一见他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热情得仿佛见了自家晚辈：“哎呀，这就走啦？不多住几天？我说小景儿啊，还有这位……咳，这位公子，”
她笑眯眯地打量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八卦与关切，“你们这……打算啥时候把事儿办了啊？”
“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姨喝喜酒！对了，想好娃儿叫啥名没？姨可以帮忙参谋参谋！”
沈叙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幸好有面具遮掩，否则此刻的表情定是精彩万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轩辕景，却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便也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对那大姨温声道：“刘姨，我们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婚事……届时再议。”
说罢，便不着痕迹地拉着沈叙，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身后还能隐约传来大姨爽朗的笑声和“年轻人脸皮薄”的打趣话语。
如此，她下次再来，便是一年后了……沈叙心中想着，脚步却未停。
……
大法寺坐落在更偏远的山坳里，规模很小，甚至有些破败。
若非特殊缘由，这地处偏僻、香火稀疏的小庙，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有百位香客。
寺内不过三五个院落，几位僧人自耕自食，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清苦生活，连水电都无。
然而，当沈叙与轩辕景在下午四时许抵达时，这平日冷清得能听见落叶声的古寺，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息。
并非人声鼎沸，而是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厉惊鸿正蹲在寺内一处石阶上，愁眉苦脸地琢磨着上头交代的、调查永生教可能线索的苦差事，眼角余光瞥见寺门方向走进来两人。一男一女，皆戴面具，男子身形挺拔，女子气质清冷，并肩踏入这风雪小寺。
只一眼，厉惊鸿浑身的汗毛差点竖起来！
是那个男人！
半个多月前，单枪匹马闯入飞马营食堂，一剑劈开雨云，“借”走泰拉石，还顺走了人家小姑娘烧饼的那个神秘面具前辈！
而他旁边那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不正是同一天，在镇玄司那边取走血泣石和三品红雾晶体的那位吗？！
厉惊鸿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这什么情况？神雕侠侣？不对，这画风不对……难道是雌雄大盗组合出道，专挑他们玄机省的官方机构下手？
现在又联袂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大法寺……你们到底想干嘛啊？！
厉惊鸿心里叫苦不迭。
他奉命来此探查，本就提心吊胆，生怕撞上永生教的煞星。
虽说理论上官方与邪教维持着某种脆弱的“默契”平衡，不会轻易对中层负责人下死手引来老怪物报复，但刀尖上跳舞的滋味可不好受。
结果煞星还没见着，先迎来了这两位“煞神”！
就在厉惊鸿内心疯狂吐槽，犹豫着是该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还是假装没看见时，沈叙却主动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厉惊鸿和他身旁两个同样目瞪口呆、身体僵硬的飞马营队员，语气平和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前、前辈好！”
“二位前辈好！”
厉惊鸿三人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齐刷刷地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声音洪亮，姿态恭敬，引得旁边几个扫雪的僧人纷纷侧目。
沈叙笑了笑，带着轩辕景走到三人面前，语气随意地问道：“三位来此，所为何事？”
厉惊鸿目光飞快地左右瞟了瞟自己的队友，一咬牙，还是如实相告，毕竟在这两位面前耍心眼估计没好果子吃：“回前辈，我等奉上峰之命，来此调查……可能与永生教有关的线索。”他刻意含糊了具体目标，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叙闻言，略显意外。
飞马营居然会派人来查永生教？他倒不是看不起厉惊鸿的实力，毕竟抛开自己和景儿这种“规格外”不谈，厉惊鸿在玄机省绝对算一号人物，但问题是……根据情报，那位银星佛陀上次展现的体魄强度就在两千万左右！
厉惊鸿他们过来，除了“现场记录”和“目击报告”外，还能做什么？强势围观然后等死吗？
他随即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劝诫：“原来如此。”
“不过，银星佛陀之事，凶险异常，非你等所能应对。”
“三位不必留在此地涉险，速速离去吧，此地，有我们二人即可。”
沈叙这话倒非纯粹客气或看不起人。
若玄机省官方能派来真正顶尖的助力，他自然欢迎。但眼下来的是厉惊鸿他们这个层次的，在明日可能爆发的、动辄毁天灭地的战斗中，他们留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极可能被余波轻易碾碎，白白送命。
与其如此，不如趁早离开。
厉惊鸿一听，心中先是狂喜，紧接着涌起巨大的疑惑和一丝敬佩：“前辈的意思是……二位此番前来，是为了……斩灭那银星佛陀？”
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沈叙微微摇头：“是我们死，还是他亡，尚未可知。但至少，我们不是来与他谈心叙旧的。”
足够了！厉惊鸿瞬间明白了沈叙的潜台词——这里即将成为战场，闲杂人等速退！
“晚辈明白！多谢前辈体恤！我等这便离去，绝不打扰二位！”
厉惊鸿反应极快，立刻躬身抱拳，随即对身旁两名同样面露喜色和庆幸的队员低喝一声：“我们走！”
做人贵有自知之明，更要有眼力见。
明知是神仙打架，还硬要往前凑，死了都冤。
眼下有高人“友善提醒”让你滚蛋，还不赶紧麻溜地滚，那就是蠢到家了。
于是，在沈叙和轩辕景的注视下，厉惊鸿三人动作麻利、一气呵成地再次对二人深深一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施展身法，以比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嗖”地一下消失在大法寺的山门外，堪称逃离现场的典范。
当然，他们并未真的逃回飞马营，而是退到了距离大法寺约十公里外的一处隐蔽高点。
该观察还是要观察的，情报工作不能落下，但这个距离，至少安全系数高了不少。
送走闲杂人等，沈叙将目光投向寺内仅存的几位僧人。
他们依旧在默默扫雪，但动作僵硬，神色间难掩恐惧。
沈叙走到一位看起来年长些的灰袍僧人身前，抱拳一礼。
那僧人连忙停下动作，双手合十还礼，身体却微微发颤。
“大师。”
沈叙开门见山，语气尽量温和，“此地将有变故，凶险异常。为免殃及池鱼，还请大师与众位师兄速速离寺，暂避锋芒。”
那灰袍僧人闻言，握着扫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尽是挣扎与恐惧，最终只是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不……不敢。”
沈叙面具后的眉头微微一蹙：“不敢？是有人威胁你们，不许离开？”
他指的“有人”，不言自明。
僧人们低着头，不敢与沈叙对视，更不敢接话，只是那恐惧几乎化为实质，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侧院传来：“阿弥陀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陈旧僧袍、眉须皆白的老和尚缓步走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澄澈温和，仿佛能洞悉世间悲苦。
几位僧人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躬身行礼：“玄善师父……”
玄善大师对众僧微微颔首，目光慈和地扫过他们惊惶的脸，轻叹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便依这位施主所言，速速离寺去吧。从此……莫要再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沉重：“往日老衲不敢明言，是恐害了尔等性命。”
“然今日情形不同，老衲愿信……你们能搏得一线生机。”
“去吧，趁天色尚早，速速离去。”
几位僧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接着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他们看看玄善，又看看沈叙二人，最终互相看了看，咬了咬牙，齐齐对着玄善深深一拜：“师父……保重！您……务必长寿！”
说罢，他们不再犹豫，扔下扫帚等物，朝着沈叙和轩辕景也行了一礼，便互相搀扶着，匆匆向寺外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道尽头。
偌大的古寺，顷刻间只剩下沈叙、轩辕景，以及这位玄善大师三人，更显空旷寂寥。
玄善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以及又开始飘落的稀疏雪片，侧身引手，语气依旧平和：“风雪渐急，二位施主，请移步厢房廊下暂避，饮一杯粗茶罢。”
……
片刻后，三人已坐在一处厢房外的回廊下。
廊外庭院积雪未消，新雪又至，更添寒意，廊内虽无火炉，却好歹能避风雪。
沈叙没有碰那杯粗砺的茶水，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玄善：“大师，您应已知晓我二人来意。”
玄善双手捧着温热的陶杯，眼帘低垂，默然片刻，才缓缓道：“暗夜银星，虽微亦光……施主是为银星而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叙点头：“正是。”
“银星堕入邪教，戕害无辜，恶贯满盈。”
“前番已被诛灭一次，然据可靠情报，其已复生，并将于明日，十月十五，前来此地祭拜。”
“我等提前一日至此，便为守候，望能毕其功于一役，将此獠彻底留在此地，免其再祸害苍生。”
玄善大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紧，抬起苍老的眼眸，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叙，又掠过旁边静坐不语的轩辕景，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沉的忧虑：“二位施主心怀慈悲，勇毅可嘉，老衲感佩。”
“然则……银星此子，其天赋、心性、实力，恐远超二位预估。”
“老衲知无法动摇二位除魔之志，然实为二位明日的处境，深感不安。”
沈叙面色平静，他能感受到眼前老僧发自内心的关怀与不忍，也能察觉对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难以尽述。
他不再追问对方担忧的具体缘由，转而切入正题：“据在下所知，银星本是一弃婴，被云游高僧拾得，带回大法寺抚养，取名银星。”
“他自幼在寺中长大，天资聪颖，佛理武学一点即通，深受那位高僧喜爱，视若己出。”
“后因高僧圆寂，受生死冲击，心生迷惘，于十二岁时离寺而去，再无音讯。”
“待到再闻其名，已是永生教中凶名赫赫的佛陀，敢问大师，在下所知，可有谬误？”
沈叙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轩辕景。
这些情报，正是轩辕景此前告知。
如今既已亲至大法寺，又遇知情人，自然需再行确认，尤其是其中一些看似不合理之处……
一个被高僧悉心养育多年的孩子，真的会仅仅因为养育者的去世，就性情大变，彻底堕入魔道吗？
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玄善大师听完沈叙的叙述，脸上浮现一抹深刻的苦笑，胡须上沾着的几点雪花，仿佛也凝滞了。
他沉默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苍凉：“施主所知，不过皮毛框架。而那孩子他非是迷惘，乃是天生魔孽啊。”
“天生魔孽？”沈叙眉头一挑。
玄善目光投向廊外飘雪，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四十余年前：“老衲入大法寺，已四十有三载。”
“银星被带回时，年约五岁，带回他的，正是老衲的师兄，玄友。”
“弃婴、孤儿被送至寺庙门前，于我大法寺并非稀罕事。”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遇见总会收留照料。”
“然我寺有规，不会长久收养，待查明情况，若无亲人认领，便会将孩子送至官府设立的善堂或可靠人家，以求孩子能得正常教养，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在我们看来，让世间对孤儿多一份善意，远比将他们拘于青灯古佛旁，更为妥当。”
“然则，我那师兄玄友，当年拾得银星时，却并未依例将其送走。”
“原因无他……”
“师兄彼时便已察觉，此子心性，迥异常人，乃至……堪称凶戾。”
玄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追忆的痛楚：“师兄发现他时，他正在荒野……以极其残忍的方式，虐杀、玩弄一些小兽的尸骸。”
“其神态，非是孩童无知顽劣，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愉悦的残忍。”
“师兄心知，此子若流入寻常人家或善堂，日后必成祸患。”
“故而破例将其带回寺中，希冀能以佛法日夜熏陶，以大法寺众人的慈悲与耐心，化解其心中戾气，为其树立人性，克制恶念。”
“然而……我们失败了。”
玄善闭上眼，声音微微发颤，“他来到寺中的第一晚，年仅五岁，便以削尖的竹竿，偷袭戳瞎了负责照料他起居的一位师弟的眼睛！”
“那位师弟……唉，即便目不能视，疼痛钻心，却依旧强忍痛楚，温言劝慰，未曾有半句恶言。”
“我寺上下数十僧众，自那时起，便知此子非同寻常，更是发下宏愿，要以无边佛法与至诚善心，渡化此魔孽。”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玄善缓缓摇头，每一声叹息都仿佛重若千钧，“我们竭尽全力，诵经、讲法、以身作则、关怀备至……”
“可收效甚微。”
“他表面的乖巧下，是愈发深藏的暴戾与漠然。”
“原本，我大法寺在此地方圆数十里内，也算小有名气，有些香火情分。”
“可自银星来后，寺中便怪事频发，牲畜无故惨死，附近乡民时有惊恐流言……香火日渐稀少。”
“当时的住持、院首与我师兄皆明白，此子已成我寺之业，更是苍生之劫。”
“若放他离去，必酿大祸。”
“于是，大法寺开始主动封闭山门，减少与外界往来，全寺僧众，齐心协力，只为一事……”
“渡化银星，或至少困住他，不使他为祸世间。”
“可惜直至他十二岁那年的寒冬，他……他亲手杀害了我那待他如子的师兄玄友，随后逃离了寺庙，不知所踪。”
玄善的声音已近乎哽咽，老泪在眼眶中打转，“再见他时，已是六年后，他十八岁，重返大法寺。”
“他变了，又似乎没变。”
“嗜杀之心未改，却又不知出于何种扭曲心绪，竟开始于每年十月十五，我师兄忌日，前来祭拜。”
“并以全寺僧众性命相胁，不许任何人离开，须得日日洒扫庭院，维护我师兄墓冢，使其不至荒芜……”
“直至今日，二位到来。”
玄善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看向沈叙与轩辕景的目光充满感激与释然，“老衲所言，句句属实，未有半字虚言。”
“银星，乃天生魔种，非我寺教化不力，实乃其本性难移。”
“我师兄与众僧，已尽人事……奈何，天命……”
沈叙默默听着，他能感受到玄善话语中那份沉痛、无奈、以及深藏的自责与悲伤，这绝非作伪。
如此看来，银星之恶，确系天生，大法寺众僧已竭尽全力，甚至为此付出惨重代价，宗门衰败，僧众离散，玄友大师更因此殒命。
其情可悯，其行可敬。
玄善言罢，目光转向一直静坐旁听的轩辕景，缓缓道：“数月前，曾有与女施主气息相近之人前来探问银星旧事，亦是老衲接待。”
“彼时不知来者底细，故言语间多有保留与模糊。”
“今日二位携除魔之心而来，老衲自当坦诚相告，以全因果。”
沈叙心中了然，玄善是位聪慧且谨慎的大师。
面对不同来历的探询者，他给予了不同的“版本”，既能保护剩余僧众，也能凭对方复述的细节，判断其来路与意图。
先前自己提及的情报框架，正是数月前轩辕家探子所得，此刻对上了号。
至此，银星早年经历的迷雾大致拨开。
这并非一个被命运捉弄、因悲剧堕落的可怜人，而是一个天性残忍、难以教化的魔种。
大法寺的僧人们，以近乎殉道般的慈悲试图渡化，最终却付出了惨痛代价。
沈叙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杀意更坚，他正欲再与玄善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被庭院角落吸引。
那里，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正蹲在积满白雪的石凳上，一双碧绿的猫瞳，在昏暗天光下，幽幽地望向廊下三人。
沈叙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小猫，你也是永生教的人吗？”
轩辕景似乎毫不意外，清冷的目光也随之投向那只黑猫。
那黑猫闻言，竟人性化地歪了歪头，随即，那张猫脸上，骤然扯开一个夸张到惊悚的笑容！
猫嘴裂开至耳根，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和森白利齿。
而在那血肉模糊的裂口中，一颗布满血丝、缓缓转动的人眼珠子，突兀地探了出来！
“嘻嘻……”
破损的猫嘴发出尖利扭曲、带着怪异腔调的人声，“果然呢，在二位面前，我这等微末伎俩，实在是藏不住呀。”
沈叙点了点头，竟真的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回廊，踏着积雪，走到那石凳前，然后蹲下身，与那只头颅裂开、眼珠突出的诡异黑猫平视，语气依旧平静：“你们永生教，倒是无孔不入。”
“那么，冒昧问一句，明日银星会来吗？”
黑猫眼球灵活地转动了一下，发出明快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会来会来，当然会来！银星那孩子啊，刚刚还去集市上买了纸钱和祭品呢，正朝着这边来。估摸着……明日清晨六点左右，便能抵达这大法寺了哦。”
它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恶意的关切：“不过呢，友情提醒一下二位，这次来的，可不只银星佛陀一位哦。”
“还有另一位‘好朋友’会一起来呢。”
“两位佛陀联袂而至，这场面……啧啧。”
“我劝那边那位老和尚，还是快点跑吧。你人不错，我都有点不忍心看你被轻易碾死了呢，嘻嘻。”
沈叙顺着那眼珠望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廊下面色悲悯、闭目诵经的玄善大师，淡淡道：“大师，如它所言，此地已非你能停留，请速离。”
玄善大师睁开眼，深深看了沈叙一眼，又看了看那诡异的黑猫，双手合十，长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有劳二位施主，功德无量。”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却坚定地朝着寺外走去，苍老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现在，古寺之内，只剩下沈叙、轩辕景，与那只诡异的黑猫对峙。
沈叙重新将目光投向黑猫，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你也是永生教的某位佛陀吗？这般操控生灵、窥探人心的手段，倒是别致。”
黑猫那颗突出的眼珠夸张地转了转，裂开的猫嘴发出咯咯的怪笑，左右两半脸颊滑稽地晃动着：“不是哦，我才不是佛陀那种低级货色呢。”
它用前爪指了指自己裂开的头颅，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骄傲与戏谑：“我啊，是永生教的教主呢。”
教主！？轩辕景秀眉微蹙。
沈叙面具后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古怪：“教主？那看来，你与无尽回响这位星神的沟通，应当相当深入了。”
“沟通？”黑猫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猫身都笑得前仰后合，那颗眼珠在裂口中乱颤，“不能说是沟通呢，应该说是……我终将赢得无尽回响的完全青睐，我即是他的一部分，他终将归于我！”
“我将获得无尽寿元，涤荡这世间一切罪孽与污浊！”
“哈哈哈！”
它笑着，突然四足发力，轻盈地跃上旁边的木制栏杆，迈着优雅的猫步，在栏杆上行走，最后停在了轩辕景附近。
那颗突出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轩辕景绝美的侧脸，发出痴迷般的赞叹：“大姐姐……你可真美啊。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完美了，可还没见过像你这么美的美人呢。”
接着，它的语气陡然变得诡异而森冷：“还有，您不愧是轩辕本家的家主呢……”
“与轩辕剑的契合度，真是高得令人……嫉妒又害怕。”
“可惜呀，现在的我，还看不透您玉石俱焚的极限在哪里，更不确定那样的冲击会不会让我也受到重创。”
“所以……我不敢以真身出现在您面前呢，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真是抱歉，抱歉啦~”
说着，它竟真的用两只前爪合拢，对着轩辕景像模像样地拜了拜，模样滑稽又惊悚。
轩辕景神色清冷，对它的疯言疯语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黑猫似乎觉得无趣，又轻盈一跳，这次竟直接落在了沈叙的肩膀上。
它凑近沈叙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粘腻湿气的细小声音说道：“至于你嘛……”
“你不是轩辕家的人，我看不透你呢。”
“你到底是谁呢？”
“我好好奇，好好奇呀~”
“可惜，同样的，我看不穿你的深浅，不知道和你打起来，我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
“所以，我也不敢来找你玩哦。”
“不过没关系~”
它语气骤然变得欢快而恶毒，“我已经派了两位很棒的佛陀过来陪你们好好玩了。他们两个啊……可是会玉石俱焚的哦~希望你们能喜欢这份礼物，也希望你们……能扛得住他们最后绽放的烟花呢，嘻嘻嘻……”
话音落下，那裂开的猫头竟缓缓合拢，转眼间恢复如常，又是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猫，只有那双碧绿的猫瞳，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非人的诡异神采。
它舔了舔爪子，悠闲地“喵”了一声，好似刚才一切恐怖对话都未发生，轻盈地跳下沈叙肩膀，迈着猫步，慢悠悠地走向寺庙深处，看样子是去抓老鼠了。
沈叙望着黑猫消失的方向。
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对轩辕景道：“这永生教，当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变态。”
“明日一战，怕是比预想中更为凶险。”
“此番，又要辛苦景家主与我一同涉险了。”
轩辕景轻轻摇头，摘下面具的绝美面容在雪光映照下清冷如仙，语气却斩钉截铁：“铲除邪祟，本是我心中所愿。”
“永生教的佛陀，杀一个，便少一个祸害。”
“唯有如此，或有一日，能逼出那藏头露尾的教主真身，看清其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叙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寺外愈发阴沉的天色和簌簌落雪：“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静待明日。”
……
距离大法寺约十公里外的一处高耸树冠上。
厉惊鸿蹲在粗大的树枝上，眯着眼，竭力远眺群山掩映中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寒风卷着雪沫，刮得他不愉悦。
旁边一个队员搓了搓手，忍不住低声道：“头儿，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猥琐了？躲这么远看戏……”
厉惊鸿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猥琐？你小子胆子肥了是吧？不猥琐，你上啊！你现在冲过去，我敬你是条汉子，回头给你申请抚恤金翻倍！”
那队员憨憨一笑，掏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在寒风中吐出一团白雾：“我要是有那两位前辈的本事，我肯定上，这话绝对不掺水！可关键是咱没有啊！上去不是白给吗？白给的事情咱不干。”
厉惊鸿叹了口气，望着远方，眼神复杂：“谁不是呢？在其他人面前，咱们是飞马营的大人，风光无限。”
“可在这种级别的争斗面前，咱们也就只配在旁边远远看着，记录一下战况，回头写报告用。”
“这世道……怪物真是越来越多了。”
另一个队员此刻脸色却有些尴尬和不安，他迟疑道：“老大，我不是质疑那两位前辈啊……”
“我就是觉得，咱们这样干看着，是不是太不地道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实力是不济，但咱们可以向上头求援啊！总不能真让两个不知根底的外人替咱们玄机省拼命吧？这传出去……咱们飞马营的脸往哪儿搁？”
厉惊鸿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更深的无奈，甚至有些颓然：“求援？我难道不想吗？可向谁求？向哪求？”
他掰着手指头，语气苦涩：“咱们玄机省这破地方，天寒地冻，资源贫瘠，经济不行，有点本事、有潜力的，哪个不削尖了脑袋往富庶的省份跑？”
“留下来的顶尖高手，哪一个不是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
“永生教的畜生是该死，可其他地方就太平吗？”
“边关不需要人镇守？”
“西边荒原那些异动不要人盯着？”
“还有跟永生教一样恶心的其他邪教，最近不也闹得欢？上头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捉襟见肘啊！”
他狠狠抹了把脸，仿佛要擦去那份无力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现在，只能指望那两位……呃，那对侠侣能顶住了。真要能宰了银星那魔头，以后他们来飞马营，我厉惊鸿亲自给他们端茶倒水、牵马坠蹬都行！”
另外两人闻言，也只能默默点头。
道理他们都懂，可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却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总觉得……心惊肉跳。
总觉得……像要出什么大事。
尤其是这鬼天气！才十月中旬，就冷成这样，雪下个没完，真他娘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