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休息区的另一侧。
沈叙看着眼前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戒备的少女，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楚亦小姐，你好。冒昧打扰，我是沈叙，沈家人。”
楚亦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了沈叙一眼，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平静：“你好，沈少爷。我是楚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只说名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楚家人。”
很标准的初次见面自我介绍，简洁，疏离。
沈叙不以为意，继续用那种让人很难生出恶感的诚恳语气说道：“这次能见到楚小姐，我很高兴。不过，接下来我有些话，可能听起来会有些唐突，甚至……有点奇怪。但我绝无恶意，还请楚小姐先不要怪罪，听我把话说完，可以吗？”
楚亦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又蹙了一下。
唐突？奇怪？这个沈家少爷，想说什么？她心中警惕更甚，但看着沈叙那双清澈见底、坦荡真诚的眼眸，又觉得对方不像是在戏弄她。她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沈少爷请讲。”
沈叙稍稍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而郑重的氛围，缓缓说道：“不瞒楚小姐，我除了习武，私下里对八卦、面相命理这些玄学小道，也略有涉猎，略懂一些粗浅的算命推演之法。”
“算命？”楚亦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不解。她实在没想到，这位在停云市近期风头正劲，据说天赋实力都极为惊人的沈家少爷，开口跟她说的第一件“正事”，居然是……算命？
这太出乎意料了。
在她的认知里，武者当一心向武，追求力量与大道，这些玄虚缥缈的命理之说，多是江湖骗子或不得志者才热衷的东西。
沈叙看起来……不像啊。
看着楚亦眼中的疑惑加深，沈叙面不改色，继续用那种煞有介事的口吻说道：“是的。或许楚小姐觉得荒唐，但我观人气运，有时确有些模糊的感应。”
“而方才，在我看见楚小姐你的第一眼时，便隐隐觉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楚亦脸上扫过，在仔细端详她的面相。
“觉得什么？”楚亦被他说得有点心里发毛，忍不住追问。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可信，但人在面对关乎自身的，尤其是带点预言性质的话语时，很难完全无动于衷。
沈叙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凝重：“觉得楚小姐你印堂之处，隐有灰气缭绕，气运流转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与躁动之象。此象主……今夜恐有口舌是非，或与金属利刃之气相冲，易生意外冲突。”
楚亦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当然什么都摸不到。但沈叙那严肃认真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少爷，你……此话何意？”
楚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刚从外地回来，对停云市，对今晚的宴会本就陌生，心中其实隐隐有些不安。沈叙这番话，恰好戳中了她潜意识里的那点防备。
“我的意思是。”
沈叙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恳与告诫，“楚小姐，今晚的宴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听到什么话，遇到什么人，请你务必保持冷静，克制心绪。”
“千万不要急火攻心，不要因一时意气而与人争执，更不要轻易动手。”
“有些冲突，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早有端倪。退一步，未必是怯懦，有时反而是避开灾祸、保全自身的智慧。锋芒过露，易折。心气太盛，易伤。今晚，宜静不宜动，宜稳不宜急。”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几乎就是明着告诉楚亦，今晚有人要找你麻烦，可能会激怒你，甚至引你动手，但你不能上当，一定要忍，要冷静，否则你会受伤，而且伤得不轻。
楚亦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沈叙，试图从他眼中找出戏谑、玩笑或者别的什么不纯的动机。
但她只看到了一片坦然、诚恳，甚至一丝隐隐的关切？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特意来提醒自己？
他们素不相识。
因为沈楚两家今晚要谈合作，所以他不想看到楚家人出事，影响合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楚亦心中翻滚。
但沈叙的提醒，本身是善意的，这一点她能感觉到。
过了好几秒，楚亦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沈少爷，为何……要特意告诉我这些？”
沈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真诚：“或许是因为我觉得楚小姐你不该被卷入一些无谓的纷争，平白受损。又或许，只是我一时心血来潮，不忍见美玉蒙尘。”
“楚小姐就当是我这个略通玄学之人，一点多管闲事的善意提醒吧。听与不听，全在楚小姐自己。”
他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和语气，仿佛刚才那番神神叨叨的话从未说过：“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希望没有打扰到楚小姐。”
“今夜风起，望君珍重，晚宴愉快。”
说完，他对楚亦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沈家众人所在的方向走去，背影洒脱，毫无留恋。
楚亦站在原地，看着沈叙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和思索。
“印堂灰气……口舌是非……金属利刃……急火攻心……”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眉头紧锁。
理智上，她觉得这很荒谬，是江湖术士的把戏。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莫名的警兆被触动。
她刚从竞争激烈，规矩森严的学府回来，深知人心险恶，也见过不少因为一时冲动而酿成大祸的例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最终，楚亦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道，“今晚，小心些，少说话，多看，多听。”
“无论发生什么，尽量不与人冲突。”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也迈步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只是步伐，似乎比刚才更加沉稳，眼神也更加警惕。
沈叙走回父亲身边，迎上沈天南略带询问的眼神，他笑了笑，低声解释了一句：“看到楚家那位刚回来的小姐，想起之前听人提过，打个招呼，认识一下。”
沈天南不疑有他，只是嘱咐道：“嗯，年轻人多认识是好事，不过注意分寸。”
“楚家这丫头，听说性子有点独，刚从外面回来，可能不太懂这边人情世故。”
“知道了，爹。”沈叙应下，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宁家那边。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道幽幽的，带着明显审视和哀怨的目光。
“……”
是宁千澜。
她站在宁致远身旁，看似在听长辈说话，但目光却像两把小刷子，牢牢地刷在沈叙身上。
好你个沈叙，当着我面就去跟别的女孩子献殷勤？
还聊了那么久？
你们很熟吗？有什么好聊的？当我是不存在的吗？
虽然她和沈叙现在确实没什么明确的关系，但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
尤其是想到沈叙之前还问过楚亦，现在又主动凑上去……这很难不让她多想！
沈叙被宁千澜这死亡凝视看得有点莫名其妙，心里直嘀咕：“这大小姐又怎么了？我没惹她吧？难道是怪我刚才没先跟她打招呼？可这种场合，长辈们都在，我也不好直接跑过去啊……”
他试图露出一个友好的，带着点询问的笑容，朝宁千澜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怎么了？”
然而，这个笑容和眼神，落在宁千澜眼中，完全变了味。
“哇！呲个大板牙，笑的和狐狼一样！”
“他笑？！”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还对我眨眼睛？这是在挑衅我吗？”
“还是在炫耀他跟那个楚亦聊得很开心？嘻什么嘻！嘻你个大头鬼！沈叙你这个大猪蹄子啊！”
沈叙：“……”
得，看来是真生气了，沈叙不再去想。
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楚亦能不能听进劝告，以及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冲突。
他已经尽力用神棍的方式提前预警了，能不能避免悲剧。
避免自己最后不得不出手救人，就看楚亦自己的定力和今晚事态的发展了。
“希望有用吧。”
沈叙心中暗叹，“能靠嘴遁忽悠解决的问题，那是最好的。省时省力，还不用暴露实力，对大家都好。”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劝说云清婉的事情。
同样是提前预警，同样是试图改变命运。云清婉那边，涉及到血海深仇和宗门内斗，情况复杂千倍，他不敢抱太大希望。楚亦这边，如果只是年轻人之间的冲突，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命运这东西，玄之又玄。
说是能改，有时候一个念头，一句话，或许真能避开灾劫。
说是不能改，那便是天意如刀，任凭你如何挣扎，终究难逃定数。
“说到底，还是要看个人的灵性和选择。”
沈叙看着陆续走向宴会厅的众人，心中思绪飘远，“灵性足够，能感知到危险，听得进劝，愿意做出改变，或许就能躲灾。”
“若是一意孤行，或是劫数太深……”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的念头抛开，眼下，先应付好这场注定不会太平静的晚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