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学院食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的气息。厨师们仿佛也铆足了劲，将各种平时限量供应的硬菜大肉摆满了窗口，香气扑鼻，颇有一种给即将出征的壮士饯行的豪迈与悲壮感。
沈叙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贴满焦香面饼的地锅鸡。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和美食，心情颇为轻松。
明天就是高考，对旁人而言是决定命运的龙门一跃，对他而言，更像是去走个过场，顺便看看这届同龄人的成色。
就在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老爹”两个字。
沈叙笑了笑，擦擦手，拿起手机接通，还没等对方开口，便孝顺道：“我亲爱的老爹大人，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想您这英俊潇洒天赋异禀的儿子了？”
电话那头，沈天南被儿子这肉麻的开场白弄得一愣，随即爆发出洪亮的笑声，中气十足，显然心情极佳：“哈哈哈！臭小子，就你嘴贫！不过……我亲爱的儿子，老爹我还真想你了！”
父子俩隔着电话又互相肉麻地笑了几声，气氛轻松愉快。
笑罢，沈天南切入正题，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叙儿，就高考了吧？怎么样，心里有谱没？准备考哪所大学？跟老爹说说，也让老爹提前高兴高兴！”
沈叙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含糊却清晰地回答：“嗯，明天考，我准备试试风江省的洞庭武道学院。”
“洞庭学院？！”
沈天南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充满了惊喜和自豪，“好！好啊！我儿有志气！就该考这样的顶尖学府！以你小子的天赋和现在的实力，考进去绝对没问题！稳了！哈哈哈，我沈天南的儿子，就是了不起！”
顿了顿。
沈天南语气更加豪爽，甚至带着点暴发户式的宠溺：“对了，叙儿，最近修炼缺不缺钱？”
“老爹刚给你账上又打了五百万！”
“你看看还需要什么宝药秘籍装备？别省着，该花就花！只要能提升实力，花多少都值！”
“老爹就是把小金库搬空了，也得把你供出来！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跟老爹讲，千万别客气！”
沈叙听着电话那头老爹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毫不吝啬的支持，心中微暖。
这老爹对他的支持和信任，实打实的。
“好啊好啊，老爹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沈叙也配合地吹捧，“等您儿子我以后发达了，成了绝世高手，保管让您吃香的喝辣的，想要什么有什么，天天过得比皇帝还舒坦！”
“哈哈！好！这话老爹爱听！那你好好准备，老爹等你的好消息！”
沈天南心满意足地大笑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美滋滋地挂了电话。
沈家庄园，家主书房。
沈天南放下手机，脸上依旧残留着兴奋的红光，在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意气风发。
“好啊！好啊！洞庭学院！我儿有冲天之志！”
他用力一拍大腿，对着旁边垂手侍立的老管家陈伯笑道，“老陈，你听见没？叙儿要考洞庭学院！以他现在的实力，我看十拿九稳！等叙儿从洞庭学院毕业，咱们沈家，才算真正在这停云市，不，在整个风江省，站稳了脚跟，有了跟那些老牌家族叫板的底气！”
老管家陈伯脸上也堆满了欣慰的笑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闻言微微躬身：“老爷说的是。少爷天纵奇才，又如此勤勉上进，实乃沈家之福，老爷之福。老奴看着少爷长大，如今能有此出息，心中也甚是欢喜。”
陈伯在沈家服务超过四十年，是看着沈天南和沈叙两代人长大的绝对心腹。
他深知，沈家虽是停云市九大家族之一，但根基并非最厚，近年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家族旁系争权，处境并不十分安稳。
家主沈天南看似豪爽粗犷，实则压力巨大。
如今少爷沈叙异军突起，展现出惊人天赋和潜力，无疑是给沈家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也让他这个老仆看到了家族延续辉煌的希望。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少爷前程似锦，老爷地位稳固，他这老管家，自然也能安享晚年。
想到这里，陈伯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看向沈天南的目光充满了敬意与期待。
现在，就看少爷在高考，以及未来的大学中，能绽放出何等耀眼的光芒了。
……
食堂另一角，沈丰刚刚也结束了一通电话，脸色却不像沈叙父子那般轻松愉快，反而带着几分凝重和思索。他放下手机，目光在食堂内逡巡，最终定格在窗边独自大快朵颐的沈叙身上。
略一沉吟，沈丰端起自己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径直走到了沈叙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沈叙正专心对付一块带骨的鸡肉，见有人坐下，抬头一看，是沈丰。他脸上立刻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主动打招呼：“二哥，中午好啊。怎么，今天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看你都没怎么吃。”
沈丰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语气也尽量显得平和：“还好。叙弟，明天就高考了，想好报考哪所学院了吗？以你现在的……嗯，实力，目标应该不低吧？”
沈叙喝了口汤，随意道：“准备试试风江省的洞庭武道学院。”
“洞庭学院？！”沈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神一凝，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质疑和紧迫，“你……你真的有把握能考上那里？那可是我们风江省的最高学府，录取难度……”
“试试嘛，有可能呢。”
沈叙打断他，依旧笑呵呵的，反问道，“二哥你呢？准备考哪里？以二哥你的天赋和努力，目标肯定也不低吧？”
沈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神色，甚至带着点隐隐的炫耀：“不瞒你说，叙弟，我的目标也是洞庭学院！”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得意却掩饰不住：“而且，我现在已经有相当的把握。”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的体魄，已经突破了70点大关，达到了72点！”
他仔细观察着沈叙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惊讶或挫败。
要知道，就在十几二十天前，他和沈叙产生冲突时，体魄还只有43点！
这短短时间内飙升到72点，这种进步速度，放在任何一所高中都堪称恐怖，足以让他傲视绝大多数同龄人！
他自信，沈叙就算最近也有奇遇，进步神速，顶天了也就80多点，90点撑死了，绝对没到100点的九品门槛！
沈叙闻言，非常给面子地竖起了大拇指，真诚地夸赞道：“72点！二哥，你真强！这进步速度，太厉害了！”
沈叙显然还真就没有阴阳，毕竟对于一个天赋普通的人而言，能够在最近有这样的增加，也实在了不得。
不能够跟他比。
他不一样。
他不是人。
而沈丰对沈叙的恭维很受用，但更想听到沈叙自己的底细，他追问道：“那你呢，叙弟？你现在体魄多少了？应该……也不差吧？”
沈叙挠了挠头：“我啊，我不是特别强，可能也就比二哥你厉害那么一点点吧？”
“一点点？”
沈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和不满，“厉害一点点是多少？难不成你已经100点了？已经踏入九品炼体境了？”
他绝不相信沈叙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跨越九品门槛，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叙只是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也不知道啊。”
沈丰见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心中更是不悦，觉得沈叙是在故意隐藏实力，或者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沈叙，你别在我面前装。你了不起了现在也就80、90点而已，比我高点又怎么样？武道实战，看的可不仅仅是体魄数据！论实战经验和武技掌握，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他盯着沈叙，语气变得有些强硬：“所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次高考，我会让你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来自兄长的压力。”
“沈家未来的资源，该给谁，大家心里都得有杆秤。”
沈叙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连连点头：“好好好，二哥教训的是。”
说着，他非常自然地伸出筷子，从沈丰几乎没动过的餐盘里，精准地夹走了那只最大的、油光发亮的鸡腿，放在自己碗里。
沈丰：“……？？？”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鸡腿位置，又看看沈叙那副理所当然开始啃鸡腿的样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当弟弟的，吃哥哥一个鸡腿，哥哥你不会生气吧？”沈叙一边啃，一边含糊地问道，眼神那叫一个无辜。
沈丰额头青筋跳了跳，简直要吐血！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现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抢鸡腿吃？看来他是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也不知道家族内部竞争的激烈程度！
原本沈丰被气得想立刻起身走人，但看着沈叙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反而被激起了一股邪火。
他一咬牙，非但没走，反而拿起自己的筷子，将自己餐盘里另一块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狠狠地夹起来，“啪”地一下放进了沈叙的碗里，力道之大，差点把碗砸个坑。
“吃！多吃点！”沈丰几乎是咬着牙说道，然后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沈叙，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叙弟，咱们沈家，在停云市，位列九大家族之一。这件事，你知道吧？”
沈叙咽下嘴里的鸡肉，点点头：“知道。”
“那你可知，我们沈家是靠什么生意，才能跻身这九大家族之列，维持如今的地位和开销吗？”沈丰追问。
沈叙想了想，回答道：“我们家做的是妖兽材料的生意。在……嗯，在妖雾的影响下，将动物转化为妖魔，然后猎杀获取材料。”
“对，也不全对。”
沈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核心在于妖雾，更准确地说，在于可控的雾源！”
他压低声音，开始讲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也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于我们这些家族而言，最重要的资产，不是金银，不是房产。”
“而是可控的、稳定的妖雾源头。”
“雾源！”
“你应该知道，这个世道的妖魔，并非凭空产生。”
“它们绝大多数，都是由普通动物甚至植物，长时间暴露在浓郁的妖气环境中，被侵蚀异化而成。”
“而妖气的源头，便被称作雾源。”
“如同泉眼，不断从地脉深处涌出妖雾。”
“雾源也分两种。”
“不可控的，散落在荒野、秘境、遗迹之中。”
“其中妖气狂暴混乱，孕育的妖魔未知而强大，危机四伏，是冒险者和亡命徒的乐园，但绝非家族生意的稳定来源。”
“而可控的雾源。”
沈丰的声音更沉，“则是被我们发现控制，甚至用阵法进行一定调节的雾源。”
“它们如同被驯服的矿脉，源源不断地生产着妖雾，而我们可以相对安全地在其中，投放特定易于控制或价值较高的动物，让它们被异化成我们需要的妖魔，再进行定期有计划的猎杀，获取稳定的材料。”
“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的暴利生意，也是一个武道家族能够崛起、维系、培养后辈的根基所在！”
“在我们停云市，公开的、安全的、被各大势力承认并划分的可控雾源，一共只有十六座。”
“我们沈家，历经三代人拼搏，拿下了其中两座。”
“其他八大家族，瓜分剩下的十四座，每一座雾源，都意味着庞大的财富，修炼资源和家族话语权！”
沈叙听着，缓缓点头，这些原主的记忆中有模糊概念，但沈丰如此系统直白地讲出来，让他对沈家的处境和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就像前世的石油，矿产，是真正的战略资源。
沈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但是，这块蛋糕，有人想来分了。就在今年年底，12月份，我们停云市所有可控雾源的经营权，将迎来新一轮的、为期三年的签约和重新分配。”
他盯着沈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一个外来的大家族，背景深厚，实力强劲，已经放出风声，要在这次签约中，出高价，甚至动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从我们沈家手中，抢走至少一座雾源的控制权！”
沈叙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听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对沈家这种靠雾源生意吃饭的家族来说，失去一座可控雾源，无异于被砍掉一条臂膀，意味着收入锐减，资源匮乏，培养后辈的能力下降，家族整体实力和影响力会迅速衰退，甚至可能从九大家族中掉队，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吞并！
“哥。”沈叙放下筷子，语气也认真了些，“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沈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竞争者的锐利，似乎也有一丝同为沈家子弟的无奈：“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沈丰，虽然不认为你能在家族内部的竞争中赢过我，虽然有时候也觉得你这弟弟，有点欠教育，让我很想揍你一顿。”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我们终究是一家人，流着一样的血。”
“我跟你争，跟你斗，核心原因在于我需要得到家族最大力度的培养和支持！”
“只有家族将资源集中投注在我身上，我才能更快地变强，考入顶尖学府，找到强大的师门靠山！”
“等我有了实力，有了靠山，我才能反过来庇护沈家，利用我的关系和影响力，去跟那些外来者周旋，去守住我们沈家的雾源，甚至去争夺更多的资源！让沈家不断壮大，而不是任人欺凌，逐渐衰落！”
“这些，我能做到。”
“而你，沈叙，你能做到吗？”
沈丰的目光透亮，“我啊，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你真的把沈家当成自己的家，真的在乎沈家的存亡兴衰，这个时候，你就应该用脑子思考，而不是浑浑噩噩只知玩乐，或者搞些小聪明！”
“不要觉得我打压你跟你争，是因为我小心眼，我看你不顺眼。”
“不，是因为这个世道，这个家族，逼得我们不得不争！”
“资源就那么多，机会就那么多，给了你，可能就耽误了家族崛起的速度，就可能让我们在面对外敌时，少一分胜算！”
“我坐在这里，你拿走我一个鸡腿，我给你两块红烧肉，这都无所谓，兄弟间的小打小闹。”
“但在真正的家族存亡大事面前。”
“不管是你，是我，还是家族里其他的兄弟姐妹，我们首先要考虑的，必须是家族的整体利益！”
沈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所以，作为你二哥，我今天最后跟你说一句实在话。”
“如果你真想在未来残酷的家族内斗，以及更危险的外部倾轧中活下去，活得体面，甚至掌握话语权……”
“那么就去找宁千澜。”
“牢牢抓住宁家这条线。”
“宁家和我们沈家实力相当，是可靠的盟友。”
“你有宁家作为靠山，有宁千澜这层关系在，我沈丰，以及其他对你有想法的族人，就算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三思而后行。”
“但如果你没有……”沈丰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那么不只是我，家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那些等着分食失败者资源的人，会怎么做，你应该能想象得到。”
“到时候，如果真的闹到不可开交，甚至……有人对你下狠手，你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要怪。”
“只能怪你自己！”
“太菜。”
说完这最后一句近乎赤裸的威胁和忠告，沈丰深深地看了沈叙一眼，然后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世家子弟的从容与傲气，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从未说过。
他微微扬起下巴，最后丢下一句：“而我，不菜。”
然后他不再看沈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食堂。
留下沈叙一个人，对着碗里多出来的红烧肉和那只被啃了一半的鸡腿，微微苦笑，道了一声“人生”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