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周围炸了锅。
黎胖子第一个不干。
“老许，你一个人全吃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戴眼镜的年轻人也跟着喊。
“就是，许老板你一个人吃得下那么多？”
拎盒饭的摊主把盒饭放在地上，擦了擦汗。
“老许，匀一点出来嘛。”
旁边又围过来两三个人，七嘴八舌，广东话和普通话混在一起。
阿文听不太懂他们在吵什么，语速太快，口音太重，只隐约听出“卡西欧”“正品”“加价”几个词。
但他看得懂——这些人都在争他的表。
阿生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拳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马先生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黎胖子是市场里的大户，跟许老板差不多身家。许老板想吃独食，黎胖子不干。其他老板也不干。”
吵了快两分钟，许老板皱着眉头，知道今天不可能一个人全吞了。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看向阿文。
“李先生，两千支，价格按你报价单上加两成。黎胖子要五百，我要五百，剩下的一千支分给其他老板。现金交易，货到付款。你同不同意？”
阿文听懂了。
他本来就怕一个人吃不下，这样分反而省事。
他点了点头。
“可以。”
黎胖子盯着报价单上的数字，第一个开口。
“dw-5900c我要两百支，dw-6000一百五十支，剩下的三款，每款五十支。”
许老板也不示弱，把单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dw-5900c二百支，dw-6000二百支，A158w五十支，w-59五十支。”
两人分完，剩下的一千支都没经过阿文的眼就被其它几个摊位老板给瓜分了。
阿生拿笔的手在抖，但还是一笔一划把各人要的型号和数量记在本子上。
马先生帮着算了总账，各家的数加了一遍，正好两千支，总货款将近五十万人民币。
“货在车上，各位老板跟我去搬。”
阿文说完，带着阿生和一群人往外走。
市场外面，阿峰蹲在货车旁边抽烟，正对着市场门口发呆，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阿文出了市场，朝阿峰喊了一声。
“阿峰，把货卸下来！老板们来拿货了！”
阿峰站起来，抬头一看——乌泱泱一群人从市场里涌出来，少说十几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金链子的胖子，旁边是个穿白衬衫的瘦高个，后面还跟着几个拎着皮包、扛着编织袋的男人。
这些人的眼睛都盯着他身后的货车。
阿峰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文哥……这、这么多人……”
阿峰的声音都变了，下意识往阿文身边靠了半步。
他在台北跟坤哥混了好几年，见过围殴、见过砍人，但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脸兴奋地朝他冲过来，那眼神像是饿极了的狼群见了肉时露出的饥渴。
阿文没理他，拉开货车门，搬下来一个纸箱，放在地上，打开。
黎胖子第一个蹲下来，拿起一支dw-5900c对着光看表盘，又按了几下按钮，满意地点头。
许老板跟在后面，也拆了一箱，抽查了几支。
其他老板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开箱验货。
阿峰站在阿文身后，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阿生也一样，两个人背靠背盯着那群人，生怕有人浑水摸鱼。
但没人摸鱼。
验完货的老板当场从皮包里、编织袋里、帆布包里、甚至报纸里掏出成捆的人民币往阿文面前堆。
那个年头，十万一捆用牛皮纸扎着，是批发市场里最常见的场面。
黎胖子第一个把钱撂在地上。
“一捆半，十五万，你点点数。”
许老板也不含糊，从皮箱里掏出一捆十万一摞的，又加了一沓五万的散钞，码得整整齐齐。
“十六万七，你数数。”
旁边几个老板早就等不及了。
有人把编织袋往地上一倒，成捆的钞票滚出来，蹲下去一摞一摞扒拉。
有人手忙脚乱扯开塑料袋，手指头扒拉两下抽出几捆就往前递，生怕慢一步拿不到货。
还有人的皮包拉链卡住了，急得满头大汗，连拽了好几下才扯开。
一个个眼睛发亮，额头上冒着汗，嘴里还念叨着“我要的货别少给我”。
阿文让阿生和阿峰一起点钱，自己盯着。
三个人蹲在地上，数了快一个钟头，确认无误。
阿峰的手一直在抖，钱都拿不稳。
阿生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黎胖子拿到货，当场装进自己的编织袋，拍了拍阿文的肩膀。
“李先生，下一批什么时候到？我给你留个电话。”
许老板也凑过来，递了一张名片。
“我加两成也可以，下一批一定要分我一点。”
阿文说下个月会有货，到时候让马先生通知大家。
马先生这时候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阿文一根。
“李先，你这批货出得真快。天快黑了，你们今晚住哪？”
阿文接过烟，点着，吸了一口。
“还没找。”
马先生弹了弹烟灰。
“我带你们去一家涉外酒店，安全，外国人台商都住那边。这边治安虽然不差，但你手里那袋子钱，还是小心点好。”
阿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先生转身往停车场走，不一会儿，他那辆深蓝色的小轿车开了过来。
阿文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阿生和阿峰挤在后面，旅行袋放在两人中间，谁都没说话。
马先生发动车子，拐出巷口，汇入车流。
一路上没人开口，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车开了快二十分钟，在一栋大楼前面停下来。
马先生熄了火，转头看阿文。
“到了。这家酒店涉外，台商常住，安全。”
阿文看了一眼大楼，外墙贴着浅色瓷砖，门口有穿制服的行李员，看起来确实比街边那些宾馆正规不少。
马先生帮着办了入住。
三个人只开了一间房，阿文让前台把房间安排在高楼层，又确认了门锁和保险柜。
进电梯的时候阿峰问怎么不开两间，阿文没回答。
进了房间，阿文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把旅行袋里的钱倒在床上。
一捆一捆的人民币堆成了一座小山，十万一捆，码得整整齐齐。